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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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心未明情先怯
挽宁坐在那株粗大的丁香树下，看着被硬塞进手里的硕大酒碗，心想这少年恐怕醉得不轻。她端着那碗，小心翼翼地轻啜一口，顿时觉得轻飘飘起来，竟连明亮的月光也似乎变作轻纱，在眼前不停地摇来摇去。
“我姓凌，不过叫名字就好，我叫佑忻。”佑忻兀自说着，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仰首间又喝下一碗。
“……九，九殿下。”挽宁脱口笑道。
“……”佑忻听了，笑容倏然而逝，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许久才自嘲的笑起来，问道“你也知道我么……你是西廷的新宫人，是不是？”
可这一次，轮到挽宁醉了。
她咬着嘴唇反应许久，忽伸手朝前边一点，竟答道“我就住在那边。”
佑忻惊讶地转过头，一眼瞥见挽宁手中的酒碗已经空空如也，更加惊讶，顾不得黯然，连些微的醉意也惊跑了。他连忙夺下碗，挽宁纤细的手指却趁机牵住他的衣袖，轻声劝慰“伤情之人只道从前事催人心肝，怎么不记得眼前？”
佑忻动作一顿，她又喃喃说道“若是不能挽回，不如看着前方，你说是吗？”
是吗？
佑忻被这样一下说到了痛处，笔直的脊背颓然弯下，深深低了头，再也笑不出，更不知如何摆脱心中缠绕纷乱的难过、无奈和不甘，这一瞬间，他眼中的情感再也不想用宽和，用平静去掩盖了。
双肩微微颤抖，佑忻抬手揉着眼睛，可眼睛里偏偏越揉越湿，眼泪虽没有落下，眼眶却通红一片。
许久许久，他终于平静下来，长舒一口气，抬起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的女孩子正歪头紧紧地盯住自己看，不知这样看了有多久，她的眼神固然有担忧，可更多的却是好奇。
“你……”佑忻发窘，顿时生起气来。可是再看，却见她眼眸迷蒙，双颊晕红，唇噙浅笑，那副摇摇晃晃风都可以吹倒的酣然可爱，分明是醉了。心中火气和窘迫又顿时消散，他摇摇头，语气温和，道“我……”
谁知刚出口一个字，挽宁忽眨了两下纤长浓密的睫毛，蓦地闭上眼帘，仰头朝后倒去。
呯地一声，头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竟发出一声巨响。
佑忻张大嘴，又有些呆，僵了一瞬，连忙飞快扶她靠自己坐起，手伸进浓密的长发中探着被撞的后脑，直到确认没有伤才松了口气，不禁大觉好笑。
“你这丫头也太过实在了些，既然不会喝，又何必都喝了呢……”他边说边低下头，挽宁正枕着自己的手臂酣然入梦。
呼吸间幽香屡屡，柔软的秀发缠绕着指尖儿，醉后睡容是那么动人心魄，佑忻只觉得酒气哗地上涌，非比寻常的感觉充溢胸中。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幽幽地问，语气中柔情弥漫，不觉抬起手去抚挽宁柔红的面庞。
可是指尖儿终于只是停在了离她半寸的地方。
风吹过，吹散了瞬间的悸动，佑忻默默地收回手，神情变幻，归于黯淡。他将挽宁轻轻放下，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盘膝坐在了一边。
他不允许，不允许在与李丽媛之间刚刚变成过去的此时，便对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孩动心，如果这样，他今天所有的悲痛岂不都成了笑话，他与李丽媛又有什么不同。所以，这决不可能！这不过是失意醉酒后的意乱情迷，就算有一点真，也不可能牢固，他又怎么能害了这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而且……她这么美，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而自己又能给别人什么呢？
酒坛倾，醇酒入碗，佑忻端起酒与挽宁刚刚的空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已经关上了心门。
“谢谢你。两人是对饮，若一人便是愁酒，今夜若没有你，我岂不是要愁酒到天明？虽然不知你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可你的话却正好说中了我的心事，也解开了我的心结……你看，我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我却十分喜欢你，而你也对我这么信任，看来这是上天的缘分。好，既然这样，我就交了你小丫头这个朋友！”
朋友两字说得分外恳切，却不知道是对正在熟睡的女孩儿，还是对自己。
挽宁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仍然颠三倒四，含糊不清。佑忻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自己喝了一坛酒，不过薄醉片刻，这丫头喝了一碗，却不知道要醉多久。所幸的是,她虽然走起路来步步凌波，左右盘桓，却还认得路，也并不吵闹，迷迷糊糊，摇摇摆摆地总算走出了西廷花园。前边已是宫人住所，他再不能送，从暗处看着她走进院子，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其实挽宁也没有大醉，所发生的事情都能记得，就是脑袋有些迷糊，手脚也不太听使唤。她扶着路边树木摇摇而行，很快走出小路，来到屋子前，可同时旁边的另一条路上也走出一个身影，两人可算是走了个殊途同归。
挽宁迷糊地，笑着脱口叫道“莫伊，你回来啦。”
莫伊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连忙掩住凌乱的衣襟，拢起散落的鬓发，惊骇万分，面色苍白，紧咬着嘴唇，冷声低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挽宁似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异样，左摇右晃地绕过朝自己屋中走去，答道“我喝了酒，谁知道有些醉了……”
“……”莫伊的心嘭嘭跳个不停，看着挽宁醉态迷离，却不敢相信她的话。在这西廷，又是夜半十分，她到哪里去找酒？谁又和她一起……莫伊灵光一闪，心中道，今日宫中宴会，来了很多王宫大臣，莫不是她去见了什么人么？既然我二人都犯了规矩，如今这样谁也不问不是最好？可……她怎么会呢？
挽宁在莫伊思索的空当里，已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但并没有走进去，却回头唤道“莫伊……”
“嗯？”莫伊正在犹疑，随口应。
挽宁不急于马上说话，只默默地注视，飘动的月影下，她的眼神迷离，眼眸竟又清澈如水，让人有些分不清她是醉，还是醒。
“你到底……”莫伊心中惊悸。
“夜深了，好好休息。”
挽宁不欲问了，提前截断所有猜疑，嫣然一笑，转身走进屋子，偌大的宫廷里岂不到处都有隐秘的无奈？
莫伊缓缓闭上眼睛，如释重负地、略带忧伤地长长叹息。
她终究不只是在挽宁面前的那个泼辣的小姑娘。
月光下一抹纤长淡薄的身影，无声呆了会儿，便也走进隔壁的屋子。
夜色恢复了真正的寂静，然而很快地星月西垂，东方泛白，晨曦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闹。对于入选西廷的宫人们来说，今天总是十分值得期待的，整整三个月的教习结束了，而她们最后的身份也将就此确定。
挽宁昨日宿醉起得晚了些，等她来到大门前集合的空地时，大家显然都已经来了很久。莫伊并不在，迎过来的伍容面色也不是很好。
“昨夜宴会上，你可见到圣上了？”挽宁打趣。
“你怎么现在才来？”伍容却焦急地一把抓住她，手心里尽是汗水。
挽宁有些诧异，却还是笑着道“起得晚了，何况我也不会被分到紧要的地方，该是最后走。怎么？”
伍容皱起眉“先别说这些！锦嬷嬷一早来就叫你和莫伊进去说话，她已去了半天，你，你们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情？嬷嬷的脸色……”
挽宁凝神片刻，心中疑惑，对伍容说“没有，你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晨光还未能照入殿侧耳房，不免有些昏暗，空气更是安静。对站立在门外的嬷嬷行了礼，挽宁被放进屋中。
锦嬷嬷直直地站在堂内，面色肃然，她的姿态似乎是被激怒而要发火的前兆，紧攥手帕。
莫伊则妆扮得分外精致，俏丽地立在嬷嬷面前，微微低首，面庞没有平日活泼，竟沉肃异常，但那种倔强高傲的态势却比平常更加明显。
也许正是她这种态势让嬷嬷生气了。
锦嬷嬷盯着她许久，消瘦的嘴角一抿，怒气倏然散去，眼神中有着透彻的无奈。
“从前朝开始西廷就用来教习备选宫人，这里的宫女是千挑万选的拔尖人才，出身清白，为人端正，她们侍奉的没有别人，只有圣上！从我在这里开始几十年间，也没有过意外。莫伊，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可知道在宫廷之中打破惯例，意味着什么？”
莫伊妩媚的凤目一挑，道“嬷嬷示下。”
“入了宫廷，不管你想隐，想升，也不管你走什么路，用什么办法，只要不离了规矩，那都可以！可一旦，脱了规矩这条线，就必须冒天大的危险，结果不一定是什么样子的，且到时想再走回来也是不行了。我在宫中三十几年，什么样的荣耀没见过，什么样的凄惨没见过？你的前程本来很好，嬷嬷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莫伊听完，不卑不亢地问“嬷嬷您在宫中三十年，不知可见过玉夫人？”
锦嬷嬷眼光一跳，笑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淡淡道“你的心比天高……可惜你不知道，她纵然荣耀，却未见得高兴。就连命，不是也比我短得多？没有了命，还有什么？”她长叹一声，挥挥手“你下去吧，收拾东西就到南苑去，那里东宫的人正在等。”
莫伊福福身子，转身欲出，先吃了一惊。挽宁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清澈，默默望着自己，竟有一丝悲悯的味道。
她立刻低下头，别过那目光，飞快地迈着步子。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挽宁清泉滴落般的声音。
“保重。”
莫伊脚步一滞，点头，推门而出。
原来昨夜她遇见了太子……
挽宁吸口气，走到锦嬷嬷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听见我和莫伊的对答吗？”
挽宁的眼神闪了闪，静默着，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锦嬷嬷果然继续说道“我心知你们两人不是一样的，但却十分要好，我希望你听见后更要明白一点，远离纷争永远是想要平静下去最好的办法。你又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呢？”
“嬷嬷先前答应挽宁把我分到北荒宫去，但莫伊既然可以临时调去东宫，难道……”挽宁顿了顿，双眉微蹙起“难道我也不能留在宫廷中了吗？”
锦嬷嬷笑了，可挽宁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为什么？
她还没有问，锦嬷嬷便回答道。
“我不能回答你为什么，但可以告诉你，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
挽宁苦笑道“我何曾认识过很多人？”
“但每个人都有作用”锦嬷嬷流露出一丝怜爱“就连我也出了一份力。想要让你出宫的那位……”她眸光一沉，低声道“并不想让你活着。”
挽宁睁大眼睛。
“所幸，你的贵人多一些。”
“我……谢谢嬷嬷。”
“我也不是你最大的贵人呐！”锦嬷嬷开心地笑着，仿佛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我喜欢你的淡定和聪明，再加上我们可是同乡同族呢！瑶阳是个好地方，可惜那里的女孩子却并不见得幸运。能出宫，也许是你的幸运。”
幸运……才怪？试炼人生一世，若一生之中都未取得心玉，便错失了成仙的良机。
“不要留下来！”锦嬷嬷看出了挽宁的心思，声音忽然沉冷似冰“去宫外，三年后就可回家，这岂不是天大的运气！多少苏家的女子生生世世只盼着这一个愿望？！”
挽宁一惊，低声道“我知道了，嬷嬷。”
作为一个人，很多时候不得不屈从。
西廷到南苑有一条笔直的宫巷相连，朱红墙壁，白石铺地。
挽宁跟着领路的公公慢慢走出西廷侧门，身后有两人来送，伍容有些怅然，而李丽媛则面色淡漠。
“留步吧”挽宁回头，微微一笑“再见……”
伍容抿着嘴，心想，只怕不会再见了。
李丽媛皱皱眉，问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挽宁愣了愣，更笑了“我替你们高兴，从今以后你们便是这宫中的贵人了。”
“挽宁，我们两个……其实……”伍容不知如何解释，但她以为挽宁会出宫只与李丽媛有关系。
“你们两个再见面时，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小宫女。”挽宁打断伍容的话，举袂撩发，笑容可掬。
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与裙裾，那白皙透明的肌肤、如画的眉眼、柔媚的体态、清澈的眼眸以及温柔无比的笑容……这人仿佛是行云流水般让人驻足、惊叹、赞美、嫉妒，可是真的有人可以阻挡她的命运吗？抑或是，在她心中所有别人看似重要的不过浮云罢了。
伍容和李丽媛也不禁为那笑容呆住。
“来日方长。那么，我走了。”
挽宁回头来向等候的公公示意，可远处却又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
玉带金冠，星眉剑目，飞驰之中袍服猎猎鼓动，英姿勃勃，潇洒倜傥。马上人竟是九殿下佑忻，李丽媛变了脸色，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但佑忻的马是直接停在挽宁面前的，他清朗的双眸看着眼前的笑容，似乎觉得阳光也霎时失色。
他的失神让李丽媛的面色更加惨白。
“九殿下？”挽宁惊奇地道。
他翻身下马，走到宫巷另一边，笑道“我来送你。”
挽宁跟过去，又回头看看，疑惑地问“在丽媛面前……殿下是故意的？”
“不是”佑忻双眸一暗，似要回头，却没有动“我是来送你的。”
此时，李丽媛已然转身回到了西廷，大门吱吱关闭。
挽宁看着那门呯地阖上，阻断了必须阻断的，抿抿嘴，扑哧一笑“可我是故意打趣的。”
“你这个小丫头啊——”
“既然殿下是来送我的，恐怕我若求殿下帮我留在宫中，也是不可能了？”
“当然不可能，你离开这里也是我的愿望。”
挽宁苦笑“原来还有您的功劳。”
她抬头看了看朱红高大的宫墙，颇有些无奈。
“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想要什么样的呢？”佑忻好笑地看着她。
“我……我也不太知道……”
“哈哈哈，放心，我不会让你沦落到那些腌臜的地方，你这样糊涂，恐怕需要被人照顾。”
挽宁感激地笑了，但语调却嗔怒。
“我才不糊涂！”她的眼眸晶亮。
“不糊涂昨夜是怎么回去的？”
“呃——”喝醉的事挽宁却不能不承认“九殿下送我回去，我都还没有谢谢呢。”
“谢什么？”佑忻扬眉，拉了拉挽宁的衣袖，小声道“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道丫头你愿不愿意？”
“朋友？”挽宁重复着，眼眸一闪，开心地点点头。
“那么你可以唤我的名字，把殿下那两个字丢掉，如何？”
挽宁想了想“好吧。佑忻，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丫头。我很快去看你！”
“别叫丫头，你也称呼我的名字吧，挽宁就好。”
挽宁微微颔首，眉眼弯弯。
她快步离去，可那美丽的笑容却似乎一直也不消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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