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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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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影(二)
“丫头,挽宁,醒一醒。”
随着呼唤,肩头被人轻拍,眼前的景物霎时分崩离析,烟消云散,挽宁懵然一动,睁开眼睛。
亭子仍旧是原来的亭子,躺椅也是原来的躺椅,但一边抚琴的女子已然消失,多出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他脸上满是焦急,俯下身关切地凝望。
“你怎么了?丫头?你怎么哭了?”
这一问,挽宁的心又开始刺痛,痛得无以复加,空空的心窍之内仿佛凝结了一团鲜明的气息,彻骨的悲伤,无法明了的感情就如一枚钢钉般刺入心中。
眼泪为了悲伤不停溢出。
她抬手摸上脸颊,指尖儿碰到水样的泪滴,神情大变,触电般弹开,原本手中那株娇艳妖冶的红蔻竟然也已凋零枯萎,一碰便化为齑粉!挽宁惊讶地喃喃自语道“她到底是谁?是谁呢?”
佑忻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露出询问之色。
挽宁蹙眉道“我梦见一位夫人,还有王爷,他们……”
话未说完,佑忻温和的面容陡然一变,他猛拉住她的手,惊道“挽宁,你、你说你梦见了什么?!”他的神色变幻不定,转身便扯着挽宁走出亭子。
“等等!你知道她吗?佑忻?佑忻!”
“你弄错了,你根本没有做那个梦!丫头,我们不要在这儿多呆。”
“可是——”
“记住!这件事情决不许告诉别人!”
挽宁挣扎,佑忻却毫不放松,硬将她拖出凉亭,回头望望亭子,面色凝重非常。
挽宁脱不了身,忽地转头试探。
“你知道是谁?”
“别问了……”佑忻再次执起手帕,语气恢复许多“这别院建造百年,古怪的事情很多。”
挽宁已然不再惊讶,但却需做出震惊之色,而她的目光始终锁在佑忻脸上,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
佑忻以为她害怕了,勉强笑笑,语气中透着宽慰,将手帕递去。
“丫头,以后不要来这儿了。这件事情也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告诉六哥,知道吗?”
挽宁略一沉吟,抿唇点点头。
可忽然,她落在佑忻脸上的目光又突地一偏,投向他的身后。澄清纯净的眼眸顿时变得闪烁难明。
佑忻回过头,就松开了他们拉住的手。
佑霆正站在挽宁目光停住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周身上下除了那份淡淡的沉静,不见任何别的情绪。见他们已看见自己,就微微一笑,缓步走过来,问道“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声音轻轻上扬,依旧是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种奇怪的质问。只是他似乎突然间不愿知道答案了,一副开玩笑开到意兴阑珊的样子,淡淡对佑忻说“晚饭设在水阁,早点儿过去。”
说完,离开了。
挽宁抿抿嘴唇,她知道佑霆的心思,必然认为自己是个狡诈的丫头,表里不一。
他那冷冷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但跟随在他身后的俊俏少年却从开始便直视着挽宁,灼灼的目光偏偏专注非常。
佑霆已然走上园中的另一条小路,佑临仍然恋恋不舍,绕挽宁走了半圈,偏头倨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见礼?”
“佑临——”佑忻从尴尬中醒来,语气有些无奈。
佑临虽然语气傲慢,可脸上却是孩子般可爱的朝气,他同样没有去等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佑忻与挽宁刚刚相牵一处的手,眉头挑起,笑道“算了,我不要你见礼,你叫什么名字?”
“回十殿下,我叫苏挽宁。”挽宁草草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大人,微微福身,却无心答对。
“我?”佑临吃了一惊“你不称奴婢么?”他有些不确定,好像自己弄错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儿转了转,末了笑道“你好大胆……呵呵,苏挽宁,那本殿下也免了你的礼,和在他们”佑临的手指了指佑忻,又指了指佑霆消失的方向“面前一样。”
挽宁这时却愣住了,不为别的,只为这十殿下灵动分明的眼眸与梦中王爷的眼睛那样相像。
“老十是六哥的胞弟,都是嬉妃娘娘所生,他是父皇的幼子,从小被惯坏了。”
佑临已然离开,佑忻却见她目光仍旧流连,便解释道。
挽宁转回头,想了想,轻声说“你和王爷也十分亲近。”
佑忻笑了。
“宫中栖曦阁里如今只有我们两个皇子住,六哥记挂佑临,但什么事情也没有落下过我。兄弟之间,我们自然更亲厚些。”
“那么,你认识尔卓了?”
佑忻脚步一顿,脑中嚯地炸响,面色严厉,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挽宁眼波一转,平静地看向他,却没有回答。他的惊异已然透露出很多信息。
“……这事已过了许多年,但在六哥心中仍是个天大的忌讳。我不疑你,可保不准别人不疑心。以后绝不要再提,那亭子也不要再去!”
“看来你是知道了?”
“你还要追问?”佑忻语调中有几分埋怨,面容上又透出尴尬。
“我……只是有些害怕。”挽宁垂下眉眼,说了个谎。
“别怕”佑忻立刻握住她的手,顿了顿,才下定决心“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别怕,但也不要再多探究。”
挽宁抬起头看着他,生怕遗漏什么,但佑忻面色怅然地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先是长叹一声。
“六哥从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若说京中有谁能在身份地位文章武功上与惊采绝艳的流云公子比肩,也只有当时的六殿下了。我六哥三岁入南书房,经史子集过目成诵,是个神童,他十岁就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十一岁时曾订下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剿灭了燕北鹿山盘踞多年的悍匪江源,十二岁到北边戍军中历练,两年后在白城之役中生擒东洛联盟盟首胡兰夺得首功。白城大胜后六哥十五岁,回京行冠礼,聘娶的是大将军林幼谦长女。陛下有诸多皇子,但那时即使兄长们,甚至三哥,无出其右者。”
“可我那样的六哥”佑忻的声音陡然一沉,偏过头看着挽宁,一字一句道“却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又叹了口气,拳头不停地握紧松开,似乎是不知如何去讲。
“当时六哥是父皇最喜爱的皇子,不知道有多少名门淑媛想得到他的青睐,可他却偏偏喜欢上宋氏,小字尔卓。宫内及京中命妇之间提及此事都戏称六殿下爱的是个小厨娘,可六哥不以为意,他的固执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为了让宋氏诞下长子,两年间都不与六嫂圆房,以至于得罪林幼谦。说实话,他对宋氏的珍爱,我也无法明白。”
“永德十七年父皇欲立太子……我以为,非六哥莫属。可是,最为关键的时候他竟突然在别院受了伤,伤势很重。传言都说,宋尔卓……”佑忻咬了咬嘴唇“不守妇道与人勾搭,结果被六哥撞破,争执中才受了伤,还传说……传说储林不是皇室血脉……这传言让他声名一息间直落千丈。”
挽宁攥紧手中帕子,如果这是故意制造的阴谋,那么实在是最最恶毒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中伤。
“后来父皇震怒,斥责六哥使皇室蒙羞,差一点下旨将他贬为庶人。最后,父皇赐死宋氏,命六哥亲自执行。”
“王爷他……”
“他不能违背圣命……不过当时的情景没人知道。之后六哥伤势更重,几乎不治,一直足不出户地休养了大约一年。从云端摔下深渊,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失宠于父皇,失势于朝廷,为世人嗤笑,武功尽失,若是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可你也说那是传闻。”
“就算传闻不实,这些事情也一定与宋氏有关,只是不守妇道,六哥自然会处置,绝不会是父皇亲自下旨将她赐死!”佑忻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种带着恨意的怒气“就怕真正的原因,比起不守妇道更不能让人知晓。”
挽宁想起梦中尔卓揉进面中的毒药。
她思索着,问道“那凉亭和红蔻——”
佑忻又怅然地叹了口气“都是宋氏最喜欢的。”
“……”
挽宁不再追问,叙述中的那个六殿下多情而张扬,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但她又忽然记起了梦中的佑霆笑着的样子……那么,佑忻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所知道的都与你说了,但你也答应我不再提起”佑忻又恢复了清爽温和的笑容“今天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提醒他,也许这院子里真的有什么邪祟。但你不用担心,人身上自然有正气,你不怕,便不会被侵扰。”
他宽慰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荷包。
“这是?”挽宁奇怪地问。
“这是我小时候母妃在寺庙内所求的荷包,可以辟邪,我从来放在身边有些旧了,你带着吧。”
如此一来,旧荷包的分量陡然加重,挽宁不由得停下伸出去的手。
“既然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留着。”佑忻轻轻吐出两个字,看着挽宁清澈秀美的明眸。眼前这绝美的人让他一时怔忪,有些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心意。他手掌包住挽宁的手握成拳头,与荷包一起紧紧握在其中“我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丫头,得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是我之幸。那天晚上不过一瞥,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我还想怎么能让你在宫中不受委屈,可谁知竟有人先一步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我只能把你托付给六哥,虽然那人究竟是谁我并不知道,但以六哥的手段一定能够保护你,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佑忻苦笑起来“而且,他身边也只缺一个一心一意的人……若你不愿意,依他的性格不会用强。等到三年过去,盯着你的人松懈了,去哪儿都没关系。丫头,你说好吗?”
他如此说,不由人不点头,不由人说不。
“好”挽宁莞尔,眼眸一闪,轻快地答“其实,我很喜欢这儿,比宫廷更喜欢。”
佑忻抿着嘴唇,明亮的眼睛流露出淡淡地矛盾,他点点头,轻声道“那日我托刘师傅去找六哥,谁想三哥也在,可你,还是来了这别院,四人之中六哥偏偏点了你……你们很有缘分。”
“佑忻……”
“可是”他忽然握住挽宁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绝不许谁轻慢了你,他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