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莲良》黎枫丹

2、第一部分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从嘉无所逃，脑子一片空白，耳畔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起来。等他清醒过来时，太监倌儿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六殿下，你没事吧？”倌儿惊慌地推了推从嘉的肩膀。

　　从嘉惶惶睁开眼睛，方才发现自己并无任何损伤，喃喃自语：“难道是梦？”

　　“殿下，你做什么恶梦啦？”站在床边的小宫女庆奴关怀地询问从嘉。在她眼里，李从嘉不仅是自己的主子，也是自己的朋友。如果可能，她愿意为从嘉承担一切痛苦，包括饱偿梦魇的折磨。其实，庆奴已经偷偷爱上了这位仁善的主子。

　　“原来只是一个梦？我还以为....”从嘉惊弱地抓着庆奴的小手，脸上挂着一丝尴尬的微笑。每次遇到伤心事或可怕的事，从嘉就会抓紧小庆奴的手掌，他会觉得温暖。

　　皇宫里的生活是冷清孤独的，对于从嘉来说，身边伺候他的人才是贴心贴肺的，小庆奴的体贴是他需要的。从嘉在她那里寻到了一种类似母爱的感情，而这些从嘉的母亲钟皇后无法给予这个儿子。

　　“你怎么又做恶梦了呀？”小庆奴为从嘉擦去了挂在额头的汗珠。

　　这个月从嘉已经做了好几个恶梦了，令得小庆奴与倌儿都很担心。从嘉无法解释原因，也许是因为长兄李弘冀冷漠的眼神令他不安，可这些是不可以轻易对别人说的。即便是庆奴与倌儿，李从嘉也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说半句兄长的坏话。有时，他真像一个小大人，最看得懂李从嘉的是他的叔王李景遂。

　　从嘉无法入睡，抱着被子一直傻傻等到天明。东方放白了，从嘉方才有些睡意，看着明朗的光线，他的心也感觉舒坦不少，于是闭眼睡下了。

　　眸目垂下，稍纵而过，几个时辰飞速转走。

　　宫外炊烟升起，袅袅入云霄，两只失群大雁在半空飞翔悲鸣，似在告诉地上的人们一天的时间又过去了。

　　玉莲良与阿八叔收拾着摊子，这一天的活儿已经结束。阿八叔拿起半面铜锣，数数了盛在里面的钱子，不满意地摇着头，说道：“都不够吃顿饱饭的，金陵人真小气”

　　玉莲良没有说话，只顾低头拆开缠在脚上的布条，长时间的包裹让原本如白玉娇美的脚趾有了瘀青。为了表演，为了吸引看客，阿八叔让他把脚用布包裹起来，控制它的生长。阿八叔还让他服用一些药物，抑制声音变粗。这些事令玉莲良生厌，可是为了生计，他必须得这么做。每天，他都在认命与不认命的魔咒中生活着。

　　“昨天那个公子哥怎么没来呢？”阿八叔恼恼地说。

　　“可能早忘了吧”玉莲良简单地应了一句。在他眼里，金陵公子哥们说话当放屁，趁个高兴就抛一句承诺，转脑当即就忘记。尽管从嘉给他的第一印象极好，可眼前的事实让他也将李从嘉划到了“金陵公子哥”的行列中。

　　阿八叔给了玉莲良几个钱子，对于一向吝啬的他来说，这已经是慷慨的极限了。玉莲良没有跟他计较钱多钱少，匆匆套上布头鞋，掸掸身上的灰尘，不出一言地朝西街头的药铺走去，他要为爷爷抓些药。

　　虽然夕阳落山头，但西街上还是有很多人。这里是闹市区，王孙公子都喜欢到这里玩，连皇宫里的王子们也喜欢到这里走动。西街是不允许卖艺的，江湖人物很少，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是歌舞艳楼，名媛娇妓。玉莲良不喜欢这里的热闹，总觉得有些腻味人。满街的浮华，满街的女人粉香，金碧辉煌的外表下，装着的只是王孙公子们腐化的形态与心态。

　　整条大街唯一让玉莲良有些好印象的是亨利药铺，青女的父亲曾经称赞过这个药铺，所以，莲良特意拿着青女父亲开的方子到这里为爷爷买药。

　　一踏进药铺，莲良就看到高挂在正堂的“天下仁德”牌匾。

　　药铺的掌柜、夥计都很朴实，给莲良抓了药，还热情地与他说了一会话。闻着淡淡药香，莲良抱着药包走出药铺，心情很舒坦。

　　没走出几步，莲良就听到身后几声男人的笑语。

　　“真是这丫头，小脚丫子长得比莲花还迷人”一个肥头粉面的公子哥色迷迷地看着莲良，其余三个男人也围了上来。

　　“大哥，她还小呢，我看还是让我小弟我吧！”其中一个男人笑呵呵地说，眼中充满色气，恨不得张开嘴巴将莲良吞进自己口中。

　　莲良意识到了危险，急忙移步往后退走。那几个男人急步跟上，索性将莲良逼到了墙角。莲良又是害怕，又是愤怒：“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一会你就知道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笑呵呵，好像在看杂耍。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其实这样的事情几乎天天都发生，看客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当街调情戏。所不同的是，平时被调戏的都是那些浓妆艳抹的妓女歌女，今天被调戏的是一个长得十分娇美的“小女孩”。

　　“喂，抱回家去吧！”看客中有人喊了一声，随后类似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了。

　　那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归谁啊？”

　　“当然归我，我是老大” 肥头粉面的家伙撩着袖管就想抱莲良。

　　“是我先看到的...”

　　“划拳吧，谁赢归谁！”看客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那四个男人觉得有道理，伸出拳头就开始比划了起来。

　　莲良不愿坐着被宰，几次起身欲冲出人群，怎奈一旁的人墙实在太厚实，他根本没有办法钻出去。很快，那四个家伙比出了输赢，肥头粉面的家伙赢了拳，就见他笑得眼睛缝都没了影，冲着玉莲良说着污秽不堪的房事言语，听得一边的看客们仰天大笑。

　　十一岁的莲良虽然不能全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是光看对方那恶心的表情就让莲良生厌。肥头粉面的家伙朝玉莲良一步一步紧逼：“瞧这小妞长得真好，听说你跳起舞来特别迷人，来，先给大爷跳一个”，那家伙将莲良逼得坐倒在地上，又伸出肥爪抓住了莲良的脚，唰地一下，就把鞋子脱了下来。

　　“滚开！”莲良发疯似地挣扎着。

　　“还挺倔强，我喜欢！”肥头家伙强行捏住了莲良的脚踝，上下左右来回抚摸着，“都青了，疼吧？”那家伙故作怜惜状地看着莲良的双脚。

　　“放开，放开我！”莲良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怒火。他实在被羞辱得不可忍受了，一个弯弓，头首扑到了那胖子的手臂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肥头粉面家伙顿时被刺激得双目圆瞪，掀开手掌就朝莲良的脸上打去，就在瞬间，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就烙在了莲良的脸颊上。难以抑制的愤怒令莲良几乎忘却了脸上的疼痛，趁着众人哄乱，他一个闪身从一侧的人群中强行钻了出去。

　　莲良光着脚丫奔逃着，街上有不少瓦砾，刮得脚底一片生疼，额头冷汗不由渗出。莲良没有停歇，他知道现在停下来就等于将自己扔进火坑。有些时候，坚持是非常重要的，最危险的时刻，坚持尤为重要，迈不过火坑，就只能被烧死。

　　追赶者不停紧逼着，莲良被惊吓得脸色惨白，手心、额头、脸颊皆如冰浸，胸口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跳出胸口。

　　转过一个拐弯，莲良快速朝另外一条街道奔走。

　　前方也许没有出路，因为他并不熟悉这条道路。混乱的状态下，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停地奔跑。

　　街道好长，人好多... 莲良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莲良....”

　　好熟悉的声音，此刻毫无判断意识的莲良竟然在第一时间里对这个声音产生了感情。脑子里如闪电耀过，一通光亮。两旁古楼排幡，都已在莲良的视线中变作一团模糊，他现在唯一可以看清的只是那位站在人流中李从嘉。

　　从嘉微笑着看着莲良，笑容很温暖，如雨后的彩虹，如雨后的春泥，从出生到现在，莲良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笑容有如此的痴迷感觉。他感觉自己的心头暖暖的，提步就朝从嘉奔去。他脚底已被磨破多处，伤口渗出了鲜血，一步一朵血印，该是痛苦啊，莲良此刻却没有半点疼痛感觉。

　　几乎是倒进李从嘉怀中的莲良神智有些模糊，迷离的眼神不停搜索着从嘉的脸庞，他昏了过去。

　　如此的相遇是一种缘分，尘封数年后，化成美丽的回忆，伴随着那抹温馨的笑容永远驻在玉莲良的心房。很多年后，当故国不再，昨日东风时，莲良在汴京再次见到李从嘉(李煜) 时，他掬以同样的一抹笑容回报了这位昨日君王。

　　也许连李后主自己也没有想到，玉莲良会成为他生命最特殊的一个人物。彼此有爱有恨，彼此有情又无情，世间所有情感似乎都在这两人身上烙了一遍。

　　而所有一切因果，都因这次相遇始。

　　如果.... 李从嘉没有应约赴期，如果莲良没有走这条街道，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相遇了。错误的情感种籽，落进了泥土，待生嫩芽，待遇风雨，待得最终叶黄凋敝，再入春泥。

　　那天傍晚，从嘉扶着昏迷的莲良上了马车，再次进了西街的亨利药铺。当李从嘉抱着玉莲良下马车的一瞬，刚才看莲良被调戏的看客们个个惊得目如呆鸡。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卖艺的竟然认识当朝的六殿下李从嘉。

　　李从嘉并不理会那些惊慌的目光，抱着莲良上了药铺的后房。药铺的掌柜、夥计都认识这位文气不凡的六殿下，赶紧招待。药铺的王大夫给莲良配了一些治脚伤的药，并为莲良清理了伤口，并上了药。

　　莲良在一阵刺痛中清醒了过来。

　　“疼吗？”李从嘉的眼神清澈得像蓝天碧泉，看得莲良周身温馨一片。

　　“不太疼了”玉莲良低下了头，他有些害怕看李从嘉的眼神，因为每看一眼，他的心脏就被撞一下，感觉很美妙，可莲良却不敢承受这种美好感觉。

　　“你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李从嘉说道，言语中还带着几分稚气，“对了，你好像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嗯”莲良点头，其实他早就想问了。

　　“我叫从嘉，李从嘉，你也可以叫我重光”从嘉温和地微笑着。

　　莲良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李从嘉就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他对这些一点都不熟悉。所以听到从嘉的名字与字也没有任何惊讶，他只是觉得从嘉这个名字很好听，禁不住地自己默念了起来：“从嘉...”

　　看着玉莲良含羞呼喊自己的名字，李从嘉雀跃极了，他知道莲良已经将自己当朋友了，他欢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说道：“莲良，等你脚好了，我带你去看金陵的莲花池，好不好？”

　　“好啊”

　　窗外和风夕阳，一整群大雁列队化过长空。

　　“真美”莲良忍不住赞美道，“真想把这些风景印在脑子里，永远保存下来”

　　“明天，我们一边看风景，一边把它们都画下来”李从嘉自信地说道，在这方面，他的才能是惊人的，“那边楼宇台榭，碧流溪河，还有很多莲花... 莲良，你的舞跳得真好”

　　李从嘉回头看莲良，见莲良脸上有些忧虑。听从嘉说起跳舞，让莲良又想起了爷爷的病，刚才逃跑过程中不慎把药丢掉了，身边的钱已经都花完了，莲良为这此忧愁。

　　敏感细心的李从嘉早就将事情打听清楚，见莲良如此神情，当即便明白了原由。“莲良，这个你拿着”李从嘉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

　　“不，我不能要”莲良推开了从嘉的手，“爷爷说过的，不能随便要人的钱财”

　　“我们是朋友，你尽管拿着”从嘉的小脸上故意堆起了严肃神情。

　　莲良始终不肯收下李从嘉的金子，虽然缺钱，可这种飞来的钱财他不会接受。他情愿每天跳舞去赚，就算伤得双足瘀青片片，那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莲良，这样吧，你以后有了钱再还我”从嘉还是将金子塞进了莲良的手中，“病是拖不起的，要即时看的”

　　李从嘉的话正中了莲良的心口，他知道自己不能为了顾全面子而拿爷爷的命当赌注，“我怕我还不起..”看着那锭黄橙橙的金子，莲良低头说道。

　　“如果还不起，你得给我跳一辈子的舞！”从嘉调皮地微笑着。
　　虽然只是一个玩笑，玉莲良却拿它当了真：“嗯，好，就这么说定了，如果还不起，我就把我自己卖给你”

　　“那我不是赚了？”从嘉玩笑地微笑着。

　　如此玩笑式的承诺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有的人当它是虚无，有的人当它重如泰山，玉莲良就是将它看得比泰山还重。莲良并不知道，这句承诺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与李后主之间的是非对错，恩怨情仇都源于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