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16、第十五章 遇险（下） 他脑海

　　只见宋悠然脱下军大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农民小哥铁子，已经把一个几乎要沉没在水里的姑娘救了上来，他又累又冷，浑身发抖，跳下去准备再救一个。那个男知青看见宋悠然来了，有如得救一般大喊：“悠然，救人，快救人！！！”

　　宋悠然跳下水去，就觉得河水冷入骨髓。由于身上还穿着衣服，他很快感受到衣服变得沉重，似乎拽着他往下坠。好在趁着跳下水之前的那股热情，宋悠然飞快地朝彭妍妍的方向游去。彭妍妍已经在水里冻了差不多有五六分钟，身子几乎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她却还是瑟瑟发抖地对宋悠然喊：“救，救她们！！！”示意宋悠然赶紧把没有扒住雪橇的两位女知青救上来。

　　宋悠然发现，同去的四个姑娘，有两个已经不见人影，他又见到铁哥猛地扎入冰冷的河水当中，立刻意识到，她们已经被冰冷的河水卷下去了。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深呼吸一口气，钻入河水当中。在水中短短的两三分钟，已经让他几乎要耗尽浑身所有的热量，当他把全身没入水中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冻到头皮发麻，每一秒钟都想立刻离开这刺骨的场所。这里的河水很深，超过两米，冬季又让水底蒙上一层恐怖的深色，混沌而展不开视野。宋悠然努力晃晃脑袋，使自己更加清醒，艰难地在活动着自己快要冻僵的四肢，向前缓慢行进。

　　这边郑骁正在犹豫，他把军大衣脱下，穿着棉衣棉裤，不断给自己鼓劲。这小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典型的嘴上工夫不错，胆子却小。他由衷佩服像宋悠然和眼镜小黄这样有种的朋友，但每次到关键时刻，总要怂一把。他看见彭妍妍已经冻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加上她又不会游泳，他不断对自己说，我至少要把妍妍给救上来！

　　正当他还在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却看见宋悠然扶着一位落水的姑娘，从水里钻出来！那位女知青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甚至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浑身僵硬。宋悠然也显然不好，他从冰水中钻出来，看似极其寒冷，额上的头发都已经结起冰渣，他把姑娘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游得很慢，一边游，一边还在发抖。看到两个朋友身陷险境，郑骁总算豁出去了，他“啊——”地仰天长啸一声，跳入冰水当中，大呼：“真他娘的冷啊！”然后赶忙游向宋悠然的方向，从他手里接过已经冻昏迷的姑娘，然后连忙游向冰的彼岸。冷！实在是冷！他以为自己已经冷到绝对零度，但当他触碰到宋悠然和女知青，才发现他们已经冻得接近死亡。一种恐惧侵袭着他，他使出吃奶的劲，努力向岸边划去。

　　另一边，铁哥已经在水中找到另一个女知青，朝岸边缓缓游去。由于长期身在农村，受惯了这样的地冻天寒，尽管也明显能看出铁哥的不适，但他的状况要比宋悠然好得多。其实，宋悠然在潜水的时候就觉得简直要体力不支，但强烈的使命感迫使他前进——他还要救彭妍妍，谁也不能死！当他机械性地游向已经快冻得失去知觉的彭妍妍时，他的意识有些许模糊。当他扶着彭妍妍再游向安全地带时，他的身体已经快不受控制。不知道第几次，他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自从插队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产生这样的念头，他害怕死亡，他还没看够这个世界、没保护好身边的人儿、没好好对父母尽孝，也没能报效社会，更没……好好儿喜欢一个人。想好好儿喜欢一个人，这种感觉最近才有。希望和他多呆会儿，希望他看见自己能开心，希望他也能像自己关心他一样关心自己。长这么大，宋悠然从没这么注意过一个人，他甚至还没理清楚，这是怎么样的喜欢……

　　“队长，你在哪儿呢？不是每次天塌了你都会来救我么？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在朝着彭妍妍的方向游去，在意识已经被冰冻的模糊之前，在脑细胞被窒息到无法思考之前，宋悠然脑海中的信念如此强烈。

　　就在此时，他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臂包裹住自己，一个温暖的身体也从身后靠在了自己身上。尽管河水冰冷，但他还是从那具身体上感受到飘散出来的热度，还有……熟悉的气息。宋悠然觉得自己圆满了，他头都扭不过来了，但还是牙关发抖着对身后那人说：“我，我，我就知道，你，你，你准会在……”只听那人担心地大骂了一句：“不省心的小屁孩儿！”

　　郑骁看见铁子正在艰难地把他救的人送向岸边，苏南则是一手扶着宋悠然，一手扶着彭妍妍。“苏队长！！！加油，加油啊！！！”喊完郑骁才觉得自己傻，他立马重新跳入水中，迎面朝苏南游去。

　　很冷，很吃力，每一步都很艰难。苏南就这样左手扶着一个，右手搂着一个，努力与河水的强大吸力作斗争。大约两三分钟后，他才在离冰面可能有三米左右的位置和郑骁会合，他把彭妍妍稍微靠向郑骁，使郑骁能够分担一些他承受的重力。由于郑骁下水时间短，体力还够，他比苏南更快地朝着岸边游去。这个时候，另一边的姑娘也救上岸来，小知青赶忙背着情况严重的姑娘回去搬救兵。

　　苏南背着宋悠然，满心担忧。他之所以那么快找到宋悠然，是因为已经太习惯把自己的视野当作这个小屁孩儿的安全活动范围，是因为太了解他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他怕他冻久了，会出什么问题，尽管自己也已经牙关颤抖，但他还是一边向前游动，一边说：“再坚持，一会儿，再，一会儿。”宋悠然倒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只是已经确实体力透支、无力言语。他还是把脚使劲向前划，希望让苏南省力一些，听见苏南的声音，他轻轻地回应：“嗯。”

　　苏南几乎晚郑骁半步将宋悠然也送向冰面。他托住宋悠然的身体，上面铁子已经在岸边接应，宋悠然也配合地扒住冰面，试图向上爬。正在这时，彭妍妍试图攀爬上去的冰块又塌了，铁子本能地向后退去，彭妍妍又一次被卷入河中。郑骁还没拉得及抓住她，宋悠然在爬上冰面，就见苏南一个猛子又扎进水中去寻彭妍妍。

　　“队长！！！”宋悠然大喊，他觉得自己紧张得心已经悬在喉咙口。他从来只是恐惧自己面对死亡，但没想过苏南如果死了，他会怎样。

　　郑骁也已经浑身冰冷，他赶忙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冰面，站在靠碎冰较远的位置上，想着一会苏南浮出水面能够接应。

　　那两分钟，是宋悠然自出生起最长的两分钟。他脑海中构思了千万种可能，但只推论出一个答案：他不能失去他。他还记得同样在这个河边，他问他：那种珍重……还有吗？刹那间，闪回翻江倒海，他那样问了，而他这样回了。宋悠然几乎是完全无法自制地哭了出来，他边哭边喃喃着：“队长……你在哪儿，苏南你给我回来！！！”

　　就像心灵感应般地，苏南顶着彭妍妍，再次浮出水面。宋悠然可以感觉到，苏南已经筋疲力竭，他赶忙朝离苏南最近的冰面跑过去，趴在冰面上探出身子伸出手，边喊着：“苏南，你快点儿给我过来！！！你不许有事儿！！！”苏南的体力也差不多消耗了大半，他勉强朝宋悠然笑笑，在郑骁跟铁子的帮助下，把彭妍妍托上了岸。

　　宋悠然没有理会其他，他死死拽住苏南已经湿透的衣服，他知道苏南已经无力自己爬上岸边，他很怕自己一松手，苏南就这样坠入河中，而眼前已经没有人有体力再去救他。苏南感觉到宋悠然紧紧揪着自己，作为回应，他从水中疲软地伸出两只手臂，用尽最大的力量，握住宋悠然的那只手臂。

　　铁子和郑骁，为了不让冰面承受的压力过大，只能在后方抓住宋悠然的腿，向拔河一样三人一起把苏南拖上来。这个时候，回过神来的彭妍妍，也加入了阵营。她一边协助铁子和郑骁，一边喊：“苏队长，你快上来！！！”

　　宋悠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被拖向后方，与此同时，他也看到苏南在渐渐被拖出水面。然而，随着苏南能够使出的力气越来越小，他的体重也越来越沉，他握住自己的手臂也在渐渐放松。宋悠然好像已经顾不得丢脸、顾不得其他人在场、顾不得自己曾经千回百转不知如何说出口，他哭着喊：“苏南，我不许你死！！！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就像奇迹般地，他看见苏南渐渐混沌的眼睛中突然有了光，他发现苏南渐渐松开的手渐渐有了力量。苏南竭尽全力将身体的中心靠前，配合众人的拉拽。终于，所有人都得救了。

　　为了防止冰块再次破裂，铁子跟郑骁把已经累得完全脱力的苏南和宋悠然，扶到了安全的冰面上。两个人坐都坐不稳，躺在冰面上喘着气。似乎刚从一场巨大的恐惧中逃脱出来，宋悠然张着大眼睛，静静发愣。他感觉到苏南的手慢慢地游移到自己的手边，踌躇着、焦虑着、迟疑着、探索着，慢慢地压在自己的手上。宋悠然何尝不知道苏南的意思呢，他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擦擦眼泪，转过头去，却看见苏南侧身望着他在笑。

　　“小屁孩儿，你刚才说什么了？再说一次听听？”这个人，历经了死里逃生，刚刚差点儿筋疲力尽，现在却侧着身，柔柔地又坏坏地看着他，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宋悠然眼圈还红红的，忽然想起自个儿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又哭又喊地，跟小朋友一样朝苏南似表白非表白的，这家伙竟然还听见了，顿时浑身一热，脸蛋儿一红，大眼睛眼尾垂垂的有点儿小可怜。“你不都听见了吗？就……那些呗！”

　　宋悠然想，你听明白了吗你？！

　　苏南想，小屁孩儿，我总算明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