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11、第十章 闹事（上） “我们

　　事发差不多一个星期后，臧卫国的父母从城里赶来，可他们的儿子变成了山间的一座新坟头。据说，那天快收工的时候，臧卫国和他们小队三两个人留下来清理现场。那个弱弱小小的臧卫国，最后操起斧头，把一个快要砍倒的树狠狠地砍了几下，然后他们就看见他跟着树一起滚了几下，没有挣扎，被压得面目全非，当场就不行了。他的父母甚至连他的全尸都没带回去。

　　到了初春，坟头上慢慢长出了些许杂草，甚至开出几朵小野花。天不太冷了，五个人就在臧卫国的坟头聚会，跟他说说话，关于他的小队，他们村的，他的几个好朋友，还有……他爱的女人。郑骁抱怨道：“胆儿那么小的卫国，为了这么个女人来插队，把自己的心啊肺啊都掏了，结果居然落得这个下场！”臧卫国死后，他们从没见到“大小姐”哪怕到他的坟头来看看，甚至也就他刚死那几天，她好像掉了几滴眼泪，随后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们都为他不值！

　　某次聚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谈起了这事儿。小黄忽然提起：“有件事儿，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不说。”

　　“你还记得卫国下葬时我们给他陪葬的那枚校徽吗？”小黄问宋悠然。

　　“嗯，那不是他们中学的校徽么？他怎么给你了？”

　　小黄接着说：“那天我们俩送你们回苏家村，碰上了周红卫。你们走了，这祸害对着卫国说了一些混话……”

　　“什么混话？”郑骁忍不住打断问。

　　“你们都知道吧……他喜欢那女人，跟她们队的小队长，都有那种关系了……这在我们村，很多人都知道。”

　　郑骁好像附和一般，说：“对，我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就是一直没好意思问……”

　　“我们刚来那会儿，她和卫国是真的好了一阵，他们在学校时，就有点儿感情。但那女人吃不了苦，她们一队队长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把她放在食堂工作。卫国有骨气，知道后，就跟她断了，眼看要振作起来了……”小黄说到这儿停下，开始努力回想他们六个人最后一次聚会后的情形：“那天周红卫用这事儿调侃了卫国，卫国当时很生气，几乎要跟他打起来……后来还是我跟我们二队小队长拉开的人，我看卫国都气哭了……晚上回去后，我睡了，他把我叫醒，把那个校徽给了我，让我帮他，还给那个女人……”

　　众人静静地听着，都努力回忆着最后那一次跟卫国见面的情形，再联想小黄今天才说的这一段，记得那天大家聚会时，一切都还好好儿的，怎么就……？

　　“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第二天也没多想……晚上下工回来就听说了。这些日子里，我天天都想这事儿。那天晚上，他怎么就非要叫醒我呢？叫醒了我，他怎么就非要让我帮他还呢？而且，为什么，就非那个晚上呢……我每次这么想着，就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受……”

　　刘小红听着听着，忍不住哭起来。臧卫国的事儿，她跟小黄看到的，远远要比苏家村那三个人多，她知道卫国这一路过来，是怎么从满腔柔情到心灰意冷，又怎么从心灰意冷到心如止水，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卫国最后还是没法儿过心里那道坎。

　　“妈的王八蛋……”宋悠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到极点：“周红卫这个王八蛋！”

　　彭妍妍知道宋悠然这刚烈脾气，她见状，赶紧劝他：“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想干嘛！你想想你自个儿现在的处境成吗？！”

　　宋悠然知道自己该忍下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况，那也是臧卫国自己的选择，周红卫充其量只是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他心里觉得特别对不起臧卫国，他生前，他们没花更多的时间去听听他的想法，他死了，他们只能在他的坟头前栽株小花，然后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到了下半夜，他恍恍惚惚、半梦半醒间，好像六个人又再聚会，臧卫国还是细声细气，但笑得挺开心，对他们说：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们别惦记了。第二天下工后，宋悠然一个人在臧卫国的坟头前静坐了整整三个钟头。他对着坟头说：“卫国，这回我真的不惦记你了，惦记你，又恐怕牵连了别人……我们就跟你坟头前这蒲公英似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飘向哪儿，能飘向哪儿……你要是在那儿过得好，也别惦记我们了……这个坟头，就当是你给我们的念想吧……”

　　郑骁和彭妍妍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连宋悠然自己都这么认为。

　　一天，公社的电影放映又轮到苏家村他们大队，那天晚上放的是《多瑙河之波》。村里去了好多人，大家稀稀落落地走了几里地才到。看电影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好在宋悠然他们占着了稍微前面一点儿的位置，又罗曼蒂克地看了场电影。回去的路上，大家走着夜路，还边讨论着剧情，好不兴奋！郑骁、彭妍妍都是爱热闹的人，一个劲儿地说话呀，宋悠然跟他们走在一起，时不时瞅瞅苏南，看他队长走到哪儿了，看见他还在视线范围之内不急不徐走着，再跟那两人聊会小天，又再定位一番。苏南呢，听着他们四队的婶儿跟他说话，不外乎年纪到啦赶紧成家啦谁谁谁家姑娘挺好啦的那些，边开着小差，时不时瞟瞟宋悠然，步子一会赶着点，一会缓缓，保持着那小白脸在目之所及范围内。

　　两个人就这样你追我，我赶你，你等我，我等你，回到了苏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