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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江东 乌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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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木床上睡着一个男人,唇瓣抿着,眉眼间都是英气,双眉蹙着似是正被梦魇着。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脸上,睫毛颤了颤,他眯了眯眼睛苏醒过来,从床上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拍了拍头,意识慢慢回笼。
该死的,是麻药!他翻身下床,还没来得及穿好鞋袜,却猛然想起来。他这是在哪儿呢?他不是应该在战场上么?他的将士们呢?还有暖玉!暖玉去哪儿了?
男子正失神,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妇人打扮的女子一脸憔悴,眼眶红红的,见他醒来,匆匆几步猛地扑进他怀里。“临阳。”江暖玉偎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像是受极了委屈。
“暖玉,我们这是在哪儿?”暖玉不回话,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将脸埋进他怀里。
“暖玉!到底怎么了?”可能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他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临阳,我们中计了。璐华根本没想跟我们正面交战!”暖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派来暗人,把我们迷倒了,还杀了好多将士。你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洛国......洛国已经亡了!”
“啊?!”季临阳惊住了,双腿发软竟颓然倒地,他狠狠摇了摇头忽然回忆起那夜的片段——突然闯入的黑衣人,杀气凛然的剑,昏迷后的无尽黑暗......
“季将军有三日未进食了吧?来人!拿些好克化的饭菜来。”一身青衫男装的少女走进屋内,她身上竹纹的青衣细细绣着暗纹,样子名贵清雅。
季临阳只瞥了一眼那少女,并未细细打量,只觉得有些眼熟,也没多想。“哼!抓了我来,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杀了我罢!别来羞辱我!”他冷冷地说。
“临阳?”暖玉抬头看他,眸中有些惊诧,十余年过去,季临阳竟已经不认得千羽了......
季临阳低头看看暖玉,又仔细地瞧了会儿眼前的少女,呆住了。那神情淡漠的少女眉目间和他怀中的妻子竟然有六七分相似。他记得尚年幼的时候也有这么个女孩子常常跟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女孩子就不见了......是有过这样一个人的......是吧?
“你是......江......”他纠结起眉头,仔细回想,但那个女孩的姓名始终一片空白,“你是暖玉的妹妹吧?”
“江千羽。”千羽微微侧首掩去神色中的几缕失落。她终究还是被遗忘了啊......“千羽楼楼主,这次璐华的主帅。”
季临阳只觉得耳边轰鸣,心中又是惊又是怒,还有几分无所适从。
旧年的伙伴,妻子的妹妹,是敌方的统帅,带着国仇家恨。
“降了吧,洛国已经完了。”千羽劝道。
“我不会投降的。你杀了我罢。”
千羽嗤笑了一声,“我是该笑你多年不变的倔脾气还是你愚蠢的忠诚?”
“笑我?”季临阳强压着怒意没有挥起拳头砸烂江千羽的脸,“你身为洛国人,背弃家国,认贼作父,对自己的国家同胞挥戈相向!你这样的不忠不义之人,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改变这个国家曾经是你的梦想吧?”少女并没有因为他的指责生气,“我也是这样想的。”
“改变这个国家?你是毁灭了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洛国了,洛国亡了!”
“所以啊,我说你这是愚蠢的忠诚。”她微笑,“我的愿望是能够不要再有想我一样四下飘零无枝可依的贫民窟孤儿,我的愿望是不论我的故乡还能不能被称为故国,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生活在一个好君主的统治下。”
“季临阳,既然你自诩忠义,那你是忠于什么?”
“我......”季临阳被问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是了,他一步步爬上高位,一点点走进朝堂,坎坷挫折磨去他的棱角,尔虞我诈予他世故圆滑。为了改变政治,他拼命的改变自己,然后他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他无法否认千羽的指责,洛国王族的骄奢淫逸无法因为他有任何的改变,洛国贫民百姓的困苦生活也不会因为他有丝毫的好转。他太自负,高估了自己,其实他什么也无法改变。
“璐华的王真的更加贤明么?璐华的胜利真的能让洛国的百姓生活的更好么?”江暖玉问道。
“陛下,是个好君主。洛国并不是璐华吞并的第一个国家,你们去看看他们的现在生活便知我此言非虚。”
暖玉沉默了许久,捧起季临阳的脸,与他四目相对,“临阳,我们不要管这些事了好不好?我知道你一时心里一定放不下,那我们就去看看璐华的四境河山好不好?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家国大事我不懂,我就想我们都好好活着。携手江湖,浪迹天涯,我都愿意。好不好?”
“好。”家国天下我具已无力插手,从此与你纵马天下白首不离,又有何妨?
“楼主,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嗯。”千羽坐在小楼的窗边,一双璧人双骑并辔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她向远方眺望,神色寂寞,影子被拉得老长。
“可她还欠我一刀呢......”苏流和未央站在千羽身后,未央嘟起嘴来抱怨道。
“那我替她还。”千羽答道。
未央只当她是在说笑,“我哪敢啊。”
“云双呢?怎么都不见她来跟我复命?”
“她啊......已经被接走了。”未央笑嘻嘻地回答,“她在纪家的那位已经来探问过好多次了,也该等的急了。这次我就直接把云双姐的消息送过去了,以那位的行动力,云双姐这会儿还不回来,楼里恐怕是要添喜事了。”
“哦......这样啊......”云双已经找到她的圆满了。“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也办了吧。”
“啊?”未央瞅了瞅苏流,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红了,“谁要嫁给他呀!”扭身就跑了。
“楼主!”苏流急忙躬身告退。
“去吧!”千羽挥手准许了。苏流急匆匆地喊着未央的名字追出门去,一副小儿女的痴态。千羽倚着沁凉的青石窗台,摊开手掌,描摹左掌中的纹路,忽然觉得孤寂像重重巨浪向她袭来。
暖玉,那个白鸟的传说我如今懂了,你说它留下那暖玉来暖白羽一生,我想你大概是错了。它是要千片白羽永远守护那块暖玉。
你是心尖血所凝的无暇美玉,炽热温暖。
我是涅槃时褪落的千片白羽,四下飘零,无处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