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泗沐汐

5、夜·杀客

　　对岸那通明大帐里的灯熄了，一千双眼睛盯着，看见衣裙摇曳的女子执着一柄灯出来，灯笼里朦胧的火光轻轻摇晃着，轻轻地熄灭了。燃起，熄灭，再燃起，再熄灭。
　　剑客弓起背，姿态像豹子一般，盯着对岸那簇火焰，几乎不曾眨眼。
　　“楼主的信号来了！”剑客身旁同他一样坐在茂密的树杈上的黑衣女子瞥了一眼对岸，又低头擦拭手上的银针，针上淬了麻药，是在最强力的麻醉剂里熬煮了三夜的，足以让一个彪形大汉睡上个三四天。针被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三四天后，一切也都结束了吧。
　　“恩。”剑客应了一声，示意身后的属下行动，指令有序得传达下去，他转回头去看那女子，她手中的针泛着冷兵器的光泽，不由得让人心中冰冷。
　　那女子依旧在擦拭手中的银针，那针在白天是治病救人的工具，夜里便是她杀人的利器。她叫云双，人如同她的那些针，用好了悬壶济世，稍有偏差就是杀人不眨眼，这是千羽楼为她那双眼睛专门训练的。是的，她的眼力极好，好到可以看见病人身上最细微的病痛，可以看见一里外火焰熄灭时淡淡的青烟。
　　剑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女子将长针藏进指间。
　　洛国的士兵对将要到来的屠杀丝毫没有察觉。洛城一直据洛江以为险，相去洛城百余里，尽是悬崖幽涧，想要迂回进攻是万万不能的，璐华连攻数城兵疲马顿，若是夜袭那主帅也莫要再领兵了，洛国兵马正是要好好休养生息，等待明日杀敌军一个落花流水。夜已深，此刻几乎整个主营的将士都已经安寝了，哨塔上的哨兵也扛着枪戟泛起瞌睡。
　　“有敌人！”当一个警醒的哨兵尖锐的喊声划破黑夜，斧子的刃，锋利的，便已砍向他的颈，然后是血色浓厚地泼向这黑夜。黑色的影在墨色的暗夜的遮盖下，像兽一样冲向那大帐。

　　白日里，他们静默的如蝼蚁一样湮没在人群里，庸庸碌碌，夜色里，他们再一次复生——千羽楼的杀客。

　　慌忙冲出帐篷的士兵还是睡眼惺忪的，当他们衣衫凌乱地提起武器，就已经迎上了鬼魅的黑影，杀字未及出口，刃口的寒光便已经成了他们眼中最后的景象了。一颗颗头颅滚落到地上溅起尘土，面容还是狰狞的惊恐，仿佛还未身死之时就以坠入无间。那些收割生命的黑影在黑夜的背景下飘然而过，冰冷无情得已不似人间之物了，但看见他们的面容，也不过也是最普通的市井之人的面貌，也许还曾经是邻里街坊，是同窗就读的友人，是看过诊的大夫，是街口那家的屠夫和卖豆花的姑娘......然后会发现，过往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这一刻的他们脱离了凡间世俗的躯壳，是杀客，弑杀夺命是使命也是他们情之所系......狰狞的血色下，他们是笑着的。
　　主将大帐内的男子是已经警醒了的，苏流仗剑以奔雷之势直击向那男子，男子也迅速拔剑迎上，剑气相撞有如金石之声。苏流穿帐而入，男子的剑技也甚是扎实，剑尖抵住苏流的长剑，电光火石间暗劲就已拼斗了几回，苏流胜在技法巧妙，而这男子确实内功浑厚扎实，竟一时难分胜负，双双使力向后退却几步，摆好架势，样子是要再战几回合，一个黑影便趁机窜至男子身后的帘幕里。
　　苏流冷笑，又冲将上来，这男人的武技扎实，那他便在技法上取胜。他将沉重的银剑抖转得飞快，剑花挑开男子的剑，侧脸险险避过剑势。男子也是嘲讽一哼，收势扭身换招便是一个侧砍直奔苏流左肩而去，局势似乎是苏流的轻敌给了他可乘之机，苏流错估了他的实力没想到他沉稳却不笨重。苏流笑意更深，手腕一转，之前虚张的向前的剑招就转向回护胸前。男人身后露出破绽，幔帐的阴影里，一点寒芒闪过，他便只觉后侧颈一麻，酸软无力之感迅速从这处扩散至全身，手中的剑脱手飞砍向苏流，而眼前一片漆黑，昏昏倒地。苏流硬是吃下飞剑的重击，向后腾空卸了剑上劲道，左手收剑入怀，跪落在帐门口。
　　藏身幔帐后的黑衣女子缓缓踏出，抱臂调侃道：“我若是这下不出手，怎么觉着你是要落了下风的？”苏流摇头站起，将两把剑背入背后，甩着双手，回答：“这小子确实有两手的，他这个将军倒是当得不虚，年轻人我倒是不敢错估了他的反应速度，只是这么快变招劲道竟也半分不打折扣，是应当称赞的。”他走回男子近前，俯身拔出男子脖子上的针，“最后还是要靠云双你啊．．．．．．你也给我两支这东西备用，我想让谁听话便让谁听话了。”也不知这时他想的是谁，眼中一瞬朦胧，笑容也是暖的。云双是知道他那点心思的，也分了神，未注意后面的动静，却有一个女人，忍者哽咽，颤抖着双手捧着一把精致的女子短匕首，似是用尽毕生之力狠狠刺向云双后心。
　　苏流抬头只看见那女人的决绝的身影一晃，“云双！身后！”他甩袖射出那枚麻醉针，可那女子是直为了同归于尽而来的，银针根本赶不及救人。云双急忙转身，只迎上近在咫尺的匕首，任她是千般机敏百般武艺也躲闪不及的。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突然飞身冲进来，一把推开云双，云双肩头的衣服甚至已经被匕首划破，惊惶中跌倒在地，后头再看时，拿匕首的女子已经晕倒在地，而为她挡刀的那人已经被刺中了手臂，血流如注。
　　“未央！”苏流冲上来接住女子受痛摇晃的身子。黑色的衣袍被匕首扎破，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摸上去一片湿腻。苏流帮她点住几处大穴止血，未央直接扯下了破损的半臂衣袍，教苏流扎在伤口上，匆匆止了血。忙完了这些，苏流才皱起眉来，低声呵斥怀里的女子，“未央，我不是说了不许你来添乱？！你是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么？！”未央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我哪里有添乱？我一直躲在外面，你和那个将军打架的时候不也没出来吗！我还不是看云双有危险来帮忙了么！”苏流这一刻温香软玉在怀，这软玉黑袍下还裸露着一条玉臂，对他抛了个虽说是白眼却硬是带了几分娇嗔，红唇张张合合说个不停，他便有些飘飘然了，脸颊发热。未央见他不在状态，知他定是没在想什么好的事，一把推开他，伸手向还有些怔怔坐在地上的云双。“云双？怎么还坐着？快走了！”
　　“做什么要救我？我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何必赔上你的手臂．．．这还怎么跳舞。”
　　未央眯起眼睛，眸子里好像闪着星河大海，“怎么能平白死了？我是你救的，我为了你也会活着。现在你是我救的，你就是我的，你也要为我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都会有的。”
　　云双看着未央姿容艳艳的脸的流光熠熠的眸子，忽笑了。推开她的手，自己拍拍衣服站起来。“你还伤着，莫要拉我。”

　　是了。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我为了你也会活着。况我还有好多没有得到的东西，也许我一生也不能企及．．．．．．但我还在这世上，就也许有万中之一的可能．．．．．．

　　云双背起昏睡在地上的女子，“这是将军家的女眷吧？苏流！把那男人也背上！外面该差不多了，撤吧。”
　　他们转身投入茫茫夜色。
　　再过不久天也该亮了，江东的主营已经被血色染红，洛城里以为城池不破金汤固若醉生梦死的人们还在酣睡，丝毫嗅不见这一夜的腥风血雨。待到明天他们得知璐华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地度过洛河直开进洛城又会作何感想，现在也尚未可知。但洛国自洛城以后再无险地可居，再无精兵勇将可战，璐华高高在上的璟灏坐拥这片江东沃土已是注定了。
　　西岸璐华的营内已经丝毫灯火都不见了，大概只有千羽一人，还睁着双眼，等东岸传回的消息，从夜等到晨光，从生等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