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泗沐汐

3、归·江山 洛江的江

　　洛江的江水总是汹涌奔腾着的，极少有这时的宁静。江面上渡着只小船儿，少女盘坐在船头，一个老船夫摇着撸，“姑娘去江东，可是去投奔亲戚？”
　　“算是吧。”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去做什么，不知道从此以后那人还算不算亲人，她还当“她”作她最亲爱的姐姐，那么“她”呢？如果这时问，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在不久以后的未来里，又会怎样？
　　“唉，这世道不太平，西边又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小姑娘一个，自己上路，家里人也放心吗？”那老船夫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
　　“我，没别的亲人了。”
　　“一个人啦......老头子我也只剩一个人啦......这把桨也不知道还能摇到什么时候喽......”
　　老船夫的絮语渐渐从耳边消失去......没别的亲人了啊......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唯一的那一人，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暖玉，十年了。我第一次，这是我在离开你后的十年里第一次再踏上这江东的土地。再来到这片故土，我来见你，没有带任何人，独我一人，也是最后一次，只以妹妹的身份见你。
　　“姑娘！姑娘？！到了，下船吧！”
　　船舷轻触渡头，“谢谢。”千羽塞给船夫一块份量不轻的碎银，上了岸。
　　“诶？姑娘，这，这有点多啊，老头子我找不开啊......”
　　“无妨，你也不知道这橹还能摇到什么时候了。”她头也不回。

　　洛城城门不远，洛河更像是护城河一样的存在。千羽轻功疾行，很快进了城门。混在普通百姓中丝毫不起眼，匆匆穿过重重巷道，千羽望见那富丽堂皇的偌大宅邸。
　　门槛甚高，门楣上挂着描金的牌匾“将军府”，门两侧俯卧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门口停着辆华丽的马车。千羽站在石狮后，注视着宅门。半晌，木门被推开，英俊的将军揽着位貌美的女子，后面跟着一众丫鬟小厮。
　　“出门要小心些，早点回来。”将军拂过那女子眉目，说不出地浓情蜜意。
　　“恩。”
　　那女子高高瘦瘦的，眉目温和，脸际却棱角坚毅。她低垂下眉眼，也满是温柔的情意。
　　“暖玉，”千羽轻声唤那人，又很快掩上口。这是她梦了十年的光景，似乎面前的一切还像梦里一般，只要她一出声，梦与人就都碎了。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心有灵犀，那美丽女子似乎听见，怔了一下，回过身。碧柳疏疏密密的浅影里立着一人。细长、瘦削的少女，仿佛是随风飘摇的苇草。
　　“千羽......”十年不见，各自的眉目早就变了，她早不是那个她双生子一样容颜相像的小妹妹，但她还是第一眼便认出她。像当年的流亡逃窜，在拥挤的贫民窟里，她穿过人群，轻易地在角落里找到她一样。
　　“千羽......你怎么找回来的？十年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女子迎上来，泪眼盈盈。
　　“我很好！真的！公子待我甚好。这次来洛国办事，顺路来看看你......”千羽打断她。
　　受过的苦都过去了，我的姐姐，我丝毫不想你知道。
　　“你......成婚了？”
　　“恩，是临阳。”那个一起在贫民窟长大的少年，那个自己饿肚子也不介意分给她们半个馒头的男孩子，如今，成了洛国的将军。
　　“他待你好么？”
　　“好，很好，真的......”女子声音哽咽，不住地点头。
　　“那就好。”千羽压下心中酸涩，终是浅浅一笑。
　　多少年明察暗访，都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又何必一问？不过是想亲口确认你好的消息。可是暖玉啊，我却不敢告诉你，那个破洛国边城的主将就是你眼前的人，那个不久的以后将要破你家国的人，是我。
　　“千羽，你进府来！咱们说说话，姐姐好好看看你！”女子上前想要拉她的手臂。
　　千羽却小退了一步，“不了，我此行匆忙，不能停留太久，我只是想来见见你。这其实已经是我的奢求了。姐姐，待我办完事再来见你。”说罢，她转身离开。不去看女子缓缓垂下的手，和满面泪痕。
　　我终是要负了你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从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手握三千杀客。因为，因为......他想要这天下。

　　“千羽，强大的国家需要更多富饶的土地，更多臣服的子民，这些对一个有壮志的帝王永远都不会多的！”那穿着龙袍的男人背对着她，捻起香炉边龙涎香的碎屑,“江东是多富饶的一片地方......可那个国家腐坏，人民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稳。”
　　“千羽，你知道该怎么做？”男人转过身，千羽看见刺绣金线的锦靴走近她。
　　“千羽明白了。”他要的不过是那江东沃土，他觊觎的不过是那辽阔河山。那便随他吧......“臣愿为陛下搏这一场，拼尽臣手中棋子。臣只求陛下一句，臣愿意拼上千羽楼上下，那么臣胜了这一场，是否便是自由了？”
　　男人的声音沉默了良久，终于应道“好。”
　　忽然有什么温润了她的眼角。

　　暖玉，他要我帮他打下这洛国，于是便让我走，于是我便无愧于公子，坦荡于天地。可是暖玉，如今我心底这煎熬就连你，我都无法诉说。
　　他是君，他是公子的哥哥，他是我的太阳，我应该用心助他，助他登临天下。这是不是命运于我的作弄？懵懂无知的时候我说我想做季临阳的妻子，因为他对我好，可是我许是知道的，不，我应该知道的，他的目光就一直停在你身上而已。远走以后，我孺慕过公子，但那人他是神祗啊，光华夺目，无法企及。后来我遇见这样一个人，见过了他的野心、痴狂，崇拜过他的文韬武略、治国之贤，从认识他我知道，他是我的太阳，我爱他，仰望他，追逐他，守护他，一刻不能失去他的照耀。可是他是太阳啊，他不曾看见我，即便是俯视都不曾。
　　暖玉，你可知道千片白羽的寂寞？你说我们拥有彼此，为什么我却觉得连你都抓不住了呢？我亲手将我拥有的爱都摧毁。
　　千羽低垂着头，向街尾走去，她不敢回头去看，她知道，一定有一双泪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静静地行走，消失在街角。
　　背后目光所落处的灼热消失，千羽靠着墙按住胸口拼命抑制住哽咽，大口地喘气。然后倚着墙慢慢地蹲下来，将头埋在臂弯里。
　　暖玉，你应该并没有发现吧，离你远去的背影，步伐是多么僵硬，双肩微微颤抖。她很想转过身去扑到你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啊，离你远去十年，我已再不能纵情欢笑忘形痛哭。
　　闭上眼，千羽静静的等待，希望时光回溯，再睁开眼就能回到从前住的贫民窟，没有公子没有璟颢没有千羽楼，这十年种种皆是南柯一梦。
　　而睁眼，依旧是青石小路，在巷角的阴影里生着青苔。罢了，她站起来，缓缓向另一条巷子走去。
　　战吧！过去的少女与梦皆为这江山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