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1、游侠荆飞

　　“乾坤倒，涌月华；贯顶气府，豁冲阎门；神庭自开，初春至...”女孩喃喃呓语，柔弱的身躯在一场大雨之后颤抖的更加剧烈。虫儿缓行在碧绿的落叶之上，嘴里发出嘲弄般叽叽喳喳的声音。

　　“肚子饿了么小姑娘？”

　　女孩闻见一股扑鼻的肉香，这味道出奇的幽香，叫人贪婪而垂涎。她蓬乱的头发向后直起，一双焕似精灵般的大眼睛不停的眨巴着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大叔。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大肉包子，腰间系上的却是一把带齿的钢刀。那刀齿金光灿灿，却让人心生畏寒。

　　“我，我不饿...我要...找哥哥。”她咽了咽口水，身子蜷缩的更深了，一双沾满污泥的小手将膝盖死死紧抓着。而她的头又沉了下去，像是用目光关上了一道隐形的铁门。那大汉将包子放在女孩的脚边，蹲下身子来，捏了捏他粗厚的嗓子，学着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对她说道：“等吃饱了叔叔就带你去找哥哥好不好，我知道小姑娘你的肚子非常饿，不吃饱哪有力气走路去找你的哥哥呀。”

　　“我...我不吃。”女孩的屁股向后挪了挪，头低得更深了。

　　那大汉眉宇间闪过一丝愤怒，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想吃就不吃，那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哥哥又叫什么名字，叔叔马上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我不要你陪，你...你是坏人...”

　　“什么！？”那大汉猛地站起身子，暴跳如雷，“你凭什么说我是坏人！”

　　女孩被这雷声惊吓，肩头一抖，随后又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说道：“你...你怀里的钱袋是用上好的丝缎缝制，而你穿的却是粗衣，所以...那钱带不是你的，还...还有，你...你的袖下
　　沾了血迹，而你的刀上散发着一股血腥味道。这雨是半个时辰前停的，而你刀上的...血的味道依然很重，就说明你刚刚杀过人，用衣袖把血迹抹了去，还把他的钱袋抢了来。你...你是大坏蛋...”原来这女孩虽失了记忆，神智却是通明，就在那大汉蹲下来的时候就已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好一个小女娃子，在这里跟老子装疯卖傻半天原来是戏弄我来了，不错，老子就是江湖上人称‘嗜血老鬼’的董封魔，说，你是何门何派，你的师父是谁！”

　　董封魔向来嗜血为乐，以杀人为好，行事无所顾忌，但看这女孩似疯又傻却心思机敏不由得感觉事出蹊跷，所以想探探她的来头，看看是不是也和“唤仙令”有关？谁知那女孩泪雨倾盆，向后四处躲闪，嘴里喊道：“什么门派？什么师父？哥哥...我要哥哥...”

　　“他妈的，还跟老子装，老子不管你想的什么花花肠子，先杀了再说，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鸟药。”说完提起钢刀，挥臂就砍。

　　那女孩直楞在地上，脑中嗡鸣。想跑，但是身体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双腿像被钉在地面上似的，拔也拔不动。心中的声音直喊着“哥哥，哥哥，救救菲儿，救救菲儿...”

　　泥潭水面一点，暗影闪动，董封魔体内的真气流出，挥向女孩的刀刃在空中急转。只听“砰当”声响，枝桠飞溅，他稳了稳退后几步的身子，定睛细看，那女孩已被一人从地上抱起。

　　那人头戴竹笠，一袭青衣，薄薄的披风上打满了补丁，最叫人刺眼的还是他手里的那把寒剑，仿佛覆盖了天山的积雪，光是看着就冰冷彻骨。

　　那人把女孩轻轻放在树边，背对着董封魔淡淡丢出一句：“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董封魔把刀一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哈哈大笑道：“走？你想让我去哪里？”

　　“鬼门关！”

　　“哼，哪里来的鸟人，大白天的在这跟老子说梦话！你知道老子是谁么？”

　　“嗜血老鬼，蚩尤魔头手下的一条狗罢了。”那人转过身子，一脸的络腮胡须下已看不清他的嘴在动，而是用内力催动着声带发出声音。

　　董封魔暗暗心惊，这人真气浑厚，不容小视。却也没有丝毫的慌乱，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暗自催动着身旁的钢刀，一触即发。

　　现在虽是夏末，却罕见的有一只乌鸦飞落在三人的不远处，啃食着刚才因为女孩而掉落在地上的肉包。不出一会，乌鸦抽搐地倒在那盘包子旁，肚子慢慢破开，脑髓挤开头壳，顺着眼睛，鼻子，嘴巴溪溪流出，接着肠穿肚烂，虽是死了，却还是抽搐个不停。

　　“嘿嘿，厉害厉害，九妹的新鲜毒药当真跟她说的一样厉害，老子本来想在这丫头身上试验试验，这毒若是真用在了人的身上想必发挥的更加极致。”若按董封魔一贯的性子，刚刚女孩不领他的情的时候早就想一刀劈了她，可心里又十分想知道这毒药的威力才强压着怒火一再敷衍，现在这乌鸦做了她的替死鬼，虽是见识到了毒性之可怕，可难免还是遗憾没能看见活人死状的这番美丽。

　　那女孩显然是被这一幕吓坏，紧紧抱着身旁的大树，俏目虽已紧闭，可还是挡不住泪水的倾泻。

　　“看来还是让我来送你罢了。”那人语音刚落，剑光突起，没人看得清他是如何挥剑的，只是周围的空气早已被剑风割裂，剑气犹如一头出笼的猛虎只逼向董封魔。

　　董封魔没想到那人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之快竟快如过眼的闪电！他使出全身的劲力将身旁的钢刀吸入手中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剑气就像切豆腐般穿过他的胸口，将他从中间狠狠地劈开。鲜血将泥土染红，雨后的清芳掺杂着血腥的味道，直到过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剑客回过头来，他并没有离开女孩一步，只不过转了个身子而已。现在他又转过身来，把剑插回剑鞘。眼前的这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全身脏乱不堪，衣服也是残破不全，勉强只够
　　零零碎碎的遮住她脆弱的身躯。虽和乞丐没什么差别，但她肌肤如雪，朱唇如画，年纪虽小，却生的美丽可爱。

　　“谢...谢谢你...荆大侠。”

　　“你认得我？”

　　“在...你的剑上...”

　　那人名叫荆飞，人称“游侠”。武功虽是一等一的高手，生性却十分怪异，从不在武林之中展露，喜欢游历在四海之间，又经常行侠仗义所以被冠以这个称号。而他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佩剑之上，自负非常，行走江湖三十多年从未一败。

　　“跟我走”荆飞短短的三个字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女孩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并有牵她的手，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跟来...

　　睁开眼睛，世界变得陌生起来。花儿是陌生的，阳光是陌生的，眼前的一切放空在自己脑中，除了“菲儿”这个名字以外，任何回忆都不再属于自己...

　　酒楼里，闹市中，两个与周围隔离的人安静的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男人一口一口独饮浊酒，女孩大口吃着饭菜，一静一动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衬托。菲儿已经忘了多久没好好的吃上一口热饭，从她忘记一切开始就四处流离，她虽然拉不下面子行乞，但好在人很机灵，每天小偷小摸的，也撑到了现在。而在她残缺的记忆深处一直躲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个影子好像给过她温暖，她很渴望找到这个影子，隐约中只记得叫他“哥哥”。

　　荆飞为菲儿要了一间客房供她洗一洗身上的不堪，还为她准备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当脚趾踏入桶中，玉水洗净孤单与时间交织的疲惫。可能因为这阔别已久的舒适，菲儿睡意昏沉，朦胧之中嘴角轻动：“乾坤倒，涌月华；贯顶气府，豁冲阎门；神庭自开，初春至...”念着念着这些日子以来所遭受的苦痛好像慢慢随风飘逝，意识也变得清醒了许多，不知为何，在变得什么也不记得的这段时间里，每当自己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这首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段子就会莫名的从嘴巴里跑出来抚慰自己，好像一剂良方治愈着身体与心灵的每一处伤痛。

　　天空暗了下来，夜色来临时总是异常的轻盈，不发出半点声音。

　　“荆...荆大侠。”菲儿披散着头发，月光把她装扮得楚楚动人，一席粉色素衣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泼，她试着打破这死寂沉沉的气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是要帮我找哥哥么？”

　　荆飞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向前安静地走着。

　　菲儿见他不语便也不再多问，想一想，一般的世外高人，江湖隐士都是这般的不羁和难以捉摸。他会收自己为徒么？但是像他这样习惯了无牵无挂，一人一剑浪迹天涯的人来说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收人为徒吧。又或者是把自己托付给别人？那么这个人肯定也和他一样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嘿嘿，好期待呀。

　　一边沉浸于幻想，一边跟随在荆飞的身后，不知不觉中二人来到街边的一条小湖旁。湖边的木桩上系着一条渔船，可船上却空无一人。看着荆飞已经上船坐下，迟迟没有割断绑在桩上的绳子就知道他在等自己。

　　菲儿小心翼翼的上了船，荆飞双指一挥，真气化作利剑划断绳索，船儿好像自己有腿一样顺着晚风从岸边行驶开来。

　　渔船不缓不慢，可以清楚的看到湖岸两旁冷冷清清，几乎一个人也没有。菲儿不得其解，下午来到这座小镇的时候就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如此繁华的一座城镇却是人迹稀薄，而到了晚上更是半点人影也见不到，要不然是这镇里闹鬼，再不就可能是染上了类似于瘟疫一般的天灾了吧。

　　带着疑惑，船儿在离小镇不远处的一座石桥之下停住。菲儿见船半天也不动，而荆飞也只是喝着酒不说话，依旧稳坐在船头。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再看看天上原本清澈纯白的明月，在此刻好像也透露出了一股阴森的感觉。她忍不住问道：“荆...荆大侠，我们在这是要做什么？”

　　“等人”

　　“等...等谁啊？”

　　荆飞又不说话了，似乎是告诉菲儿你只需乖乖的等着，别的什么也不需要明白。

　　果然没等多长时间，菲儿就听见流水波动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向这边过来了。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再过一会儿，隐约可以看到那人身姿婀娜，竟是个女的！只不过那女子披着面纱无法看清楚她的模样，但是她脚下的乘物却是非船非舟，白亮亮的一片，总而言之一切都太过神秘！使得自己的呼吸一时间莫名的急促起来。

　　“呦，荆大侠果真是守时，说了戌时就是戌时，一刻不多一刻也不少啊。”人未到，那婉转空灵的声音却已叫菲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女子到了船前，菲儿这才看清楚，原来载她破风行来，被她踩在脚下的居然是一堆堆被扎成筏的人的白骨！骷颅头，手臂，锁骨，趾骨，胸骨一样样都杂乱的堆积在了一起，仿佛被她承载着的是死亡，是地狱！

　　“啊！”菲儿窜到荆飞的身后，面色惨白，吓得话也说不清楚“她...她...是...”

　　“她叫青歌，人称刹毒娘子，是混沌派蚩尤魔头的手下。”

　　“混沌...派？...蚩尤...魔头...？”

　　“呵呵，这小丫头真是可爱，过来过来，让姐姐看看生得美不美。”

　　菲儿靠在荆飞身后，把他当做可以依靠的大山，心中又想为什么荆大侠会在这里约会这个女妖怪？看情形他们应该早就认识，可荆飞是伸张正义的大侠，为什么会认识她呢？

　　荆飞站起身子，丢下菲儿向前走了一步，对着青歌冷冷的说道：“东西呢？”

　　青歌眉目收敛，态度不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拿在手中掂了掂说道：“囔，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荆飞接过小瓶，拔开瓶塞，从瓶中倒出一粒莲子大小的药丸。那药丸玲珑剔透，颜色火红，十分的好看。荆飞却不欣赏，硬生生的将那药丸放进嘴巴中吞了下去。不出片刻，感觉腹中热气翻滚，真气自丹田不断地涌出，冲向体内的奇经八脉，这变化运转几周后才渐渐的平息。再次暗提内力，功力着实比以前高出了远远几倍！

　　“她是你的了。”说完背向月光，轻轻转过身来。这一次转身，菲儿再也猜不出他到底是谁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刚刚才建立起的幸运的城堡就在这一瞬间灭顶坍塌！眼前的这个人远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虽聪明伶俐，但不曾经历过江湖中的是非险恶，所以深深的相信着救自己性命的人一定是一个侠义满天，值得信赖的人。而正是她聪明伶俐，这一切的一切也都已经再明白不过。勇气的力量战胜着恐惧，她抹干了泪水，带着倔强与绝望，像一颗坠落苍穹的陨石狠狠把自己甩进了湖水之中。

　　菲儿醒来的时候天刚微亮，她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大概是青歌怕她又起轻生的念头所以才点了她的穴。

　　清晨，缕缕阳光洒在这幽静的湖面上，此刻她们已经离开那座空空荡荡的小镇。周围群树环绕，大自然的味道让菲儿神清气爽，耳朵里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鸟叫，惬意快活得很。

　　等等！差点被这优雅自在迷了心神，回忆起昨晚自己明明跳入了湖中，任由身子向下沉没也不做半点的挣扎。湖里有着的只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只记得最后自己意识模糊，

　　接着昏睡过去，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到了冥王府的大门才对。她虽然不能动，可是眼珠四下流转，看见脑袋旁的居然是一颗正在注视着自己的骷髅头！吓得她魂飞魄散，用力一挣，竟冲破了穴道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咦？你这小丫头本事不小呀，淹没淹死你，我这点穴的功夫也被你破了！难不成你是荆飞派来戏弄我的么？”青歌衣袖一翻，不知在什么时候手里多了根花枝。那枝上花儿却是罕见的紫色，娇艳无比。她纵身跃起，裙摆在空中翩翩起舞，落下的时候似是下凡的仙女。菲儿见她抓了只山雀，把花枝放在雀嘴前晃了晃，然后放它飞去。那山雀只是飞了一会，身上的羽毛就像蘸了墨汁的雪花片片飘落，等到全部落完之后便栽进湖里被流水无情的冲了去。

　　“呵呵，看见了么，这叫脱烦花，是姐姐的得意之作。你如果不想看着自己和那只山雀一样，头发和皮肤全部都掉光，痛苦的死去，就告诉姐姐，你的师父是谁，还有你和荆飞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歌虽然蒙着面纱，但她的眼神和目光却是妩媚中夹杂着三分凶煞。菲儿早已抱着赴死的决意站起身子，她嘟着嘴，皱着眉，脸上写满了勇敢：“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我根本不就不会武功，你用不着一会飞一会玩那根破树枝来吓唬我。还有，荆飞只是在昨天救了我我才一时把他当做了好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你最好快点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要和你这个妖怪在一起！”

　　“什么？你说我是妖怪！”青歌气得面纱都快浮了起来，好在她修为够深，硬用真气压制住了怒火：“小妹妹，我舍不得杀你，哎呀，看你长得白白嫩嫩，可爱动人的，殿下一定十分的欢喜。虽然年纪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修为不错，这个年龄能有这番功力也是难得呀。把你交给殿下用来祝他魔功早成再合适也不过了。”

　　这妖怪疯疯癫癫的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懂？我只不过是用大了点力气才破了她点的穴道，怎么变得有什么功力了？还有什么殿下，魔功的，看样子她是不准备杀我了，我到底该怎么
　　办才好？

　　“呜呜...”菲儿大声哭了起来，“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可好？要不然你帮我找哥哥，等我找到了哥哥让他给好多好多银子给你。”

　　“哎呦呦，我可不稀罕什么臭银子，姐姐我只喜欢人的骨髓，这世间万物毒虫毒草虽多，可什么也比不了人的骨髓，用它炼制的毒药胜过千万！”

　　“哼！既然如此，那我不跑也不闹，你要把我怎么样都随便好了！”说完往骨筏上一坐，看见身旁瓷盘里装着些瓜果，正好口渴得很，便拿起一串葡萄啃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般气魄的娃娃！青歌蹲下身子仔细看着她，就像在欣赏一种从未接触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