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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路走走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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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走停停,约半月之久,才抵达了京城。出发的时候为了不嫌多余,风木充当了车夫,但一直蒙着面。一进了城门,九月西就按捺不住了,爬到车台和风木并排坐着。风木看着她,她脸颊微红,抿着嘴唇,扑扇着长长的睫毛,显然很激动,这里是京城,是她阔别一年的故土。
婉儿左思右想,觉得不妥,又劝又拉的让九月西回车里来 ,“小姐,这里是京城,可不像其他地方一样人少,而且处处都是您的同僚,您坐在车夫的位置可真不像样子呢。”九月西回过头冲她一笑,“风大人不是在这坐着吗,好啦好啦,我进来就是。”马车最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放慢了速度,九月西掀起帘子,看到一座久经风雨的雕花木质大门,以及一块绛色牌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九月府。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正中央,风木摘下面罩,一步跳下马车,对门口的小斯说道,“去回禀你家大人,说小姐回来了。”那小斯一喜,匆匆看了眼马车,忙向里奔去。九月西轻咬着嘴唇,不合时宜的小感慨了一下,无论阅过多少书,行过多少路,在回到家的那一刻,感情和激动是无法遏制的。
一过前廊,仆从们便一拥而上,虽礼貌的保持距离,可每张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九月西环顾了一圈,都是熟悉亲切的面孔,她心头一热,“谢谢你们,我回来啦,又要麻烦你们照顾了。”众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叽叽喳喳乱成一堆。
风木摇了摇头,抬头看见廊下的梨树下两个人在对弈,一人穿深蓝色官服,一人穿月白色长袍,看起来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公子。似是没看到这边的热闹般,专心落子,风木一笑,走过去行一礼,“九月大人,林大人。”
九月澈把棋子往白玉棋盒里一扔,斜睨他一眼,“哦?风大人,一年未见,别来无恙。”
林影用食指尖敲了敲石桌,然后收整棋盘,把棋子一粒一粒往回拣,眉目淡然,“此局胜负未分,如此看来,今日战况是七对七。”
九月西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对着树下的人大喊,“哥!林大人!”
九月澈这才起身,对风木回一礼,“舍妹有劳风大人一直照顾,多谢大人。”一转身,一个黑漆漆的脑袋撞入怀里,好久,才抬起头来,头发不整齐,却呲着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九月澈扶着她的肩拉开距离,又仔细的端详了她的脸,最后挑了挑眉,“瘦了,但精神不错。”
林影看了风木一眼,风木会意,两人往外走,九月西却突然正色起来,“林大人。”
林影止步,“嗯?”然后转身,“督察大人有何事?”
九月西脸一红,“我把你送给我的《列国春秋》送人了。”
“送给谁了?”
“送给冀州宋知府了……”九月西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林影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旋即,他抬起目光看向她,“所以呢?”
“啊?”
林影笑了,明眸弯起,春风拂面,仿佛没有不愉快,“大人将自己的东西送人何必于我打招呼,您若是喜欢,在下再抄写一本给您送来便是。”“……”她不是这个意思啊,九月澈走过来,推着九月西往里走,头也不回的说,“那就多谢林大人了”
吃过晚饭,九月西站在廊下看燕子窝,一只母燕子不知道在窝里捣鼓什么,尾巴一会朝这,一会朝那,不时的抬起头朝九月西这边看看。这么警惕呀,九月西嘀咕了一声,转而看天。看着夜幕降临,星星好像是谁抓了一把撒上去的,随意,懒散,诱惑的向人们眨眼睛。漓州看不到这样的天,至少今天看不到。那深深的夜幕似乎真的会吸引人,看着看着就晕了。一只大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她直起头,看到的东西又有边界了,红的灯,黄的灯,深浅不一的树影,还有一双漆黑的眸子,“有心事?”
“嗯。”
“进来吧,我们谈谈。”。
室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一排排订装线书整整齐齐的列在书架上。九月澈歇倚在矮木塌上,左手握着卷翻开的书,手肘抵在松木案几上。九月西坐在对面,一双纤纤素手推盏烹茶,茶叶在水中缓缓翻滚舒展,蒸起水雾,将她姣好的面容隐于后。一会儿,雾气散开,九月西倒了杯,先置于九月澈案前,九月澈道了声谢,顿了顿,“不去皇上哪里吗?”
“我一会儿进宫,阿木应该先去复命了吧。”
九月澈点了点头,“知道皇上让你回来所谓何事吗?”
“莫不是漓州之事?”“漓州何事?”“漓州……水患未治之事。”
“漓州水患也非一两载不治,皇上还会为难你吗?”九月澈看着她,直起身来,“九月一族位高权重,根系脉络牵扯国家大小事,其他的方面,你就不愿一猜吗?”
“我不明白,若是不为漓州之事,又有何事需在漓州雨季将至令我回京。”
九月澈捏了捏茶杯,“这些你一会儿自己问皇上吧,我现在要问你,九国国情如何?”
九月西抬起头,“九国无论是土地还是军队,都是别国所不能及,近二十年来无大战争,虽有北荒小国骚扰,却是因为他们土地贫瘠,暖饱无依,作困兽之斗罢了,皇上贤德,不出三年,定然收服。且九国上下君君臣臣,无内斗,无结党营私,一切尊法,如此看来,唯漓州之事令皇上烦忧吧。”
九月澈勾了勾嘴角,“那就按你说,收服北荒小国一事,由谁来做?”
九月西疑惑的看了眼兄长,“自然是九雪一族了,皇上培养九雪军队势力,就是以做外征之用,而安定国内的军队,却是由皇上亲自掌权,是丝毫不逊于九雪氏的一支队伍,所以,论武,皇上无忧,交给九雪氏去做就好了。”
“你说的很对,这也是你说的君君臣臣,君为君,臣不得不臣。”九月澈押了一口茶,继续说道,“然而臣忠于君,君也不会失望于臣,天色已晚,早些进宫去吧。”
九月西见九月澈不想再谈,便道了声晚安,备马进宫,再过一刻钟宫中就应该门禁了,但她不在意,九云栀说过,她可以随时出入宫中,然后给了她一块黑色腰牌。
九云栀批完了今天所有的奏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今天中午风木来过,暗示的说九月西并不知道此次召她回京所为何事。大概所有人都不忍说吧,九云栀轻轻的皱了皱眉,也要他如何说呢,想到她一见面又为这为那满口公事,真不知是高兴还是无奈。他想到了很久远的事,她不算活泼也不算安静,最爱做的事是看书,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她在看书。
或许,不是第一次见,他从小便是王储,阅人无数,可那年那月,他偏偏对她产生了好奇,那个趴在梨花树下的石桌上读书的背影。那时才五六岁吧,能识得多少字呢,他观察了她一下午,居然一直在看,母后说过,多看书,便能多懂世间种种境况,知道自己要做怎样的人。
她想做怎样的人?他得不到答案,但从此以后,每每看到她,他便想起,自己要做怎样的人?自己要做怎样的帝王?
他喜欢偶尔和她说一两句话,他在成长,她也在成长。然后就是元和三十四年,她通过了笔试,又通过了他的面试,最后任翰林院修撰,她得到这个职位很高兴,这样她可以天天看书了,偶尔动动笔杆子,写了篇不错的文章,也要拿来给他看。他指点的每一处,她都认真记下来,下次也绝不会再犯。想到这里,九云栀又皱了皱眉头。
后来,他都没怎么察觉,她竟一直攻读治水的书籍,向各位工程学士讨教。她来请命时,他准了,看着她拉了一车书远赴漓州上任,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已爱到这样深。
吴增看着略显疲态的年轻帝王,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盖了条毯子。
九云栀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澄澈。九儿啊九儿,除了这九国的江山,我最爱的就是你,但你,终究抵不过这九国的江山。九国的九儿,九云栀的九儿,我这样唤你,你能懂吗?
九月西下了马车,就往宫内走去,宫里的规定不能以车马代步,可这宫里真大啊,每个建筑物都离得远远的,她静了静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灯光数着地上成千上万的石板,踢着步子走。走着走着没路了,成了一排向上的台阶。她抬起头,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挡住了背后一室明黄色的光,看不到表情。可九月西知道他在笑。
在笑什么?她有那么好笑吗?好像真的很好笑,连她自己都笑了。
她抬起步子,九云栀给了她一个手势,然后自己走下来了,她看着他,像天神一样,信步而来。
九月西往后退了退,在他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提起裙踞,双膝跪地,手掌小臂贴地,额头稳稳的磕在地面——一个面圣大礼。
我的王,
哪怕在寒冷彻骨的没膝洪水里,
哪怕在病痛难眠的潮湿雨夜,
只要想起你啊,
你也曾在每个深夜伏案,
忧思着我身边的百姓,
你也曾心心念念,
提笔写下送于我的书信,
我便觉得,夜不再冷。
多么感恩,我是你的臣,是你最爱的臣,
多么荣幸,在远隔你千万里外,也在替你分忧。
两颗泪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落在地上,长久的思念在这一刻压的她不堪重负,离得远不觉远,离的进,却嫌太远。
原来那曾涉足过的山河,
皆是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