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不流泪》饭团子转

5、离开

　　在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后，娘终于病倒了，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很多年前，娘没有说谎，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并不是托辞，她在生了我之后真的淘空了身体，大夫都摇着头说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娘带着我和玲珑回到了纪家。走的那天无尘在玲珑面前磨磨叽叽，玲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完全无视无尘小师傅的少男情怀。
　　磨叽完了，无尘又满脸笑意走到我面前，好像没感觉到玲珑美女的冷淡。我心想你真是打不死的小强，这么多年接受了玲珑明的、暗的无数次示意之后，单相思的火焰反而越烧越旺了。
　　“等我成年，我就可以还俗了，你可一定要等我，还有三年。”无尘抓着我的手郑重的叮嘱。
　　“是、是，没您老人家的拍板，小的我一定不跟任何人私定终身，您老安心地去吧。”我挥挥手，就把他往回推。
　　无尘小时候被全寺人视为前途无量，不过也仅限于小时候，那还是凭着他那点前世今生的记忆，可是很可惜他每一世都死得很年轻，所以智商本身没高到哪去。再说这死孩子完全不想当和尚，自打五岁和我认识后，天天跟住持吵着要还俗。弄得住持每次都用很幽怨的眼神看我，而全寺众僧也像看祸水一样看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呀，六月飞雪冻死我算了。
　　我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无尘在我们身后大喊：“记得初一、十五带肉回来！”住持我帮你替天行道了吧。
　　“对了，还有……”
　　“我一定替你看好玲珑，一下山我就买根绳，把自己栓她裤腰上，天天跟着她，连上厕所都不放过！”我猛摇手，跟无尘再见，你快点滚回你的寺里去，别再让你身后那些大和尚释放灼热的目光了，我快被烧死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我用力敲敲门环，一个男人探出头，看着我先是一阵疑惑，等听到我身后的咳嗽声，又稍稍探出身子，然后脸色一变，连忙打开门，堆笑道：“夫人回来怎么也没说一声，奴才也好去接您。”
　　娘轻轻点头，带着我和玲珑进了府，上次回来我不到五岁,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送回了马车。阔别九年，我对这里只有陌生，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屋舍、陌生的下人、陌生的气息……
　　娘的屋子干干净净，看得出一直有人定期打扫，我的房间也布置得算是精美，有那么一瞬我迷惑了。爹到底爱不爱娘，说不爱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打扫没人住的屋子，说爱为何这么多年从来不上山看娘？我不懂，我只知道，爹不在京里，他带着二娘和他们的儿子女儿去了南方，用现代话说就是公费出游去了。
　　于是每一个寒冷的深夜，在略有些燥热的屋子里，我躺在床上，偷偷看娘一针一线绣着龙凤呈祥，我知道那是做给我的，娘怕她等不到那一天，她怕来不及。
　　我也听到过无声的哭泣，我知道那是娘思念的泪水，她在等爹，等爹回来实现当年的承诺：我愿握着你的手直到天荒地老。

　　我不再爬树、不再逮兔子、不再摸鱼，我像个大家闺秀一样，每天陪在娘的身边，学琴棋书画、学女红，学一切娘曾经想让我学的东西，刻苦而执著。可是我却在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悲伤与无奈。
　　娘穿着水蓝色长裙翩翩起舞，每天每天，同一只舞，她舞得轻盈而优美，如同化蝶一般，自由快乐，我认真的学，一遍一遍不知疲惫。终于有一天，娘在展翅之时，重重摔在地上，断了翅膀，娘的生命开始向最后的终点走去。
　　而爹还留在江南那个吴侬软语之地乐不思蜀，我不知道他是没收到我的信，还是不愿意打乱他的行程，总之我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娘，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到我们的家，我给你洗衣做饭。”我趴在床边握着娘干枯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傻月儿，这就是我们的家。”娘勉强抬起手，温柔的揉揉我的头发，我的泪如泉涌。
　　“娘，我求求你，不要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的。”
　　“傻丫头，那是你爹，再说这是他的家，他不回这里又能回哪里呢？”
　　娘，你知道我的意思，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他再也不是那个爱得坚定的书生了。我哽咽着，却不敢把话说出口，我怎么忍心再去伤害娘，打破她虚幻的梦呢？
　　“月儿，你要记住娘很幸福，有了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哈出的气转瞬就会结成冰。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清醒地日子越来越少，我很怕她就这么一睡再也不醒，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没有娘的太阳。
　　没有一个大夫说得清我娘究竟得了什么病，只能用最好的药吊着娘的命，保着她最后的一口气。我开始吃斋念佛，每天跪在佛前，祈求上苍的怜悯。高高在上的菩萨带着普度众生的微笑，看着跪在他脚下的凡人，我却得不到救赎。

　　我摇着扇子，药锅里的热气徐徐上升，缥缥缈缈，这世界仿佛都不是真实的。恍惚间，我听到药锅里咕噜咕噜的响声，我已经走神熬干了四锅药，再这么下去会耽误了娘的病，想也不想我伸手去端药锅。
　　“月月！”一声惊呼，我回头，发现无尘正站在我身后，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打了个招呼：“嘿。”
　　无尘冲上来，打掉我手里的锅，抓起我的手放到冷水里。我愣愣看着碎成无数块的药锅，浓黑的汤汁淌了一地，像是变了质的期盼，当着绝望的气息吞噬所有人。
　　“还要重熬，来不及了。”我木木地自语，
　　抓着我的手猛然一抖，我感觉无尘狠狠搂住我，说话的语气带有卑微的祈求：“月月，我求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
　　折磨？我没有折磨自己，如果可以我更想折磨你！我扯着嘴角想露出个笑给无尘，却感到嘴里流进苦涩的液体。
　　低下头，看着在冰凉的水中通红的双手，满手血泡触目惊心，我却没有感觉。
　　轻轻推开无尘，我翻出另一个药锅，重新倒进药接好水，不发一言，我很累，我想不出要说什么。无尘站在我身后，我能感到他的视线，可我不想回头，我要熬药，不然真来不及了。
　　一双素白干净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的安慰在耳边响起：“月月，没事，慢慢来，我和你一起熬药。”
　　我咬紧牙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看着青烟缭绕，亦真亦幻。
　　我没有问无尘为什么会来，因为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思给别人，我只想守着娘。

　　又是阴雨天，空气沉闷压得人想吐，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了。娘说要到外面呼吸清新空气，我和玲珑把她抱到屋外的躺椅上，娘微微向右转头问我：“今天太阳应该很好吧，心里总是忍不住想出来待待呢。”
　　我走到她右手边，蹲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望着阴沉沉的天：“嗯，好大的太阳呢，你也不怕晒黑了，本来就不够美，真是的。”
　　“我的傻月儿呀。”娘伸出手，我将脸轻轻凑到她手上，冰凉的手指纤细无力。
　　“以后我走了，你要好好过，知道吗。”
　　“大中午的，说什么胡话呢，什么走不走的，我胆小，你别老吓我。”我用左手狠狠掐住右手，指甲嵌进肉里，我努力忍耐不让自己哭。
　　“是呀，我的月儿最怕鬼了，总是让无尘欺负。怎么办，以后娘还要不要回来看你呀，娘会想月儿的。”
　　“娘……”
　　“月儿，你是娘这一生最大的宝物，娘真的舍不得呀。娘还没看到月儿披上嫁衣的样子呢。”娘的手指流连在腿上艳红的裙衫之上，那是她为我赶制的嫁衣，绣工精细，和那些江南刺绣比，毫不逊色。
　　“那你就好好养身体，等我出嫁，你就对未来的女婿说：‘我把月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你’，好不好？”
　　……
　　“好不好呀，娘，你回答我呀！好不好！”
　　手轻轻从脸颊滑下，无力的垂在椅子旁。平静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如九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我用带着血的右手按在娘的脖子上，温暖却没有跳动，我感到世界被人生生撕裂。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我跪在娘的身旁久久不能动。娘的脸被隔在层层雨幕之后，我看不清，雨落大地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世间万物被雨裹了严严实实。这雨还带走了谁，如果可以能不能把我也带走，让我陪着娘，我怕她会寂寞。
　　谁把娘抱进了屋，谁把我抱进了屋，我不在乎，我统统都不在乎，我只是跪在娘的床前，将脸贴在她再也举不起来的手上，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能松开。
　　我第一次开口说话，娘抱着我亲来亲去停不下来；我第一次摔跤，娘把我搂在怀里，哼唱着我没听过的歌；我第一次和无尘打架，娘把我关进屋里罚我面壁；娘带着我和无尘跑到山下农家偷玉米，还不忘把钱放在田头；我和无尘带娘下河摸鱼，娘一个不稳坐进河里，湿了新做的衣服；娘在灯下一针一线给我和玲珑做绣花鞋……娘呀，你不是说我是你一生最大的宝物嘛，你怎么可以丢下我，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娘，我胆子很大，真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回来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我，带点宠溺带点无奈地对我说：“我的月儿呀……”
　　你不要再躺下去了，你不是说你要等爹，你要跳那只舞给他看，你们约定过，每五年你就跳一次给他看，你等了那么久再多等两天又能怎么样？
　　娘，我求求你，睁开眼好不好。
　　无尘进了屋，走到我身旁，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不要呀，不要让我连碰都碰不到娘。我死命挣扎，不要让我离开娘，我要守着她，说不定她马上就会睁开眼睛，要是看不到我怎么办！无尘拽着我出了屋，院子里的饭桌上有好多白白的豆包。
　　“这是我做的，比不上锦姨的，你好歹吃点东西吧。”玲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不真切。
　　拿起豆包，一口一口，撕咬咀嚼吞咽，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这是什么？娘做的豆包呢，每次我哭娘都会给我吃的，甜甜的，带着幸福的味道。是因为我没哭吗？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呢。胃里一阵翻滚，抵制刚刚吃进去的东西，我的身体开始罢工，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娘又该骂我浪费粮食、罚我抄《锄禾》了吧，娘你骂我呀罚我呀，月儿不听话，你醒过来骂我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