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伴月》天色微霜

8、兄弟相逢

　　顾子涯一行三人在郢都落脚，快马加鞭，五日之后，终于抵达名剑山庄脚下的枫叶镇。

　　枫叶镇以枫叶闻名，可惜现在时节不对，不然还能赏枫。

　　这枫叶镇也实在奇怪，镇子外搭了许多棚棚，不知道是做什么使的。

　　三人到的时候，天至将晚，晚霞漫天，决定先在此处歇脚，明日再上名剑山庄。

　　枫叶镇里人来人往，不仅江湖人士，还有许多人来凑热闹，整个小镇到处都是人，青石泥板的巷道里到处都是人声。

　　三人站在枫叶镇外，总感觉一踏进去就要随波逐流了。——这个镇子里真的能找到三间空了的客房么……

　　镇子口有人摆着茶摊，简单搭了个棚子，上面挂着一个写着大大“茶”字的旗子，随风飘扬。摆着三个木头桌子并几个凳子，两张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一个小孩儿坐在缺了个腿儿小矮墩上，摇摇晃晃的很是开心。老板围着围兜给人添茶，见他们看镇子半天不动，招呼他们喝茶。

　　凤隐从善如流的坐下来，顾子涯和鸢萝坐在了旁边，老板来给他们添茶。

　　青瓷白碗，烧的不好，碗口有点歪，不是正圆。几片茶叶飘在上面，旋转舒张，零零落落地飘到碗底，散发着茶香。

　　凤隐晃了晃茶碗，放在鼻下闻了闻，道：“老板，你这茶不错呀。”

　　凤隐人长得好，又会说话，老板笑呵呵地说：“那可不，这是我家婆娘自己摘了晒得，都是新茶。”

　　老板给其他茶客添了茶，走过来端了个凳子做他们桌上，说：“三位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现在镇子里客栈都满了，只怕是不好投宿。”

　　凤隐不动声色，问：“客栈满了，那来的许多人都是住哪去了。”

　　“有名头的全都上名剑山庄了，来得早的住客栈，剩下的被名剑山庄赶出来的要么回家了，还有些不死心的就在镇子外面搭了些棚子，勉强睡觉。”说着，指了指门外的棚子。老板又道：“幸好这几天天气还成，碰上下雨的天，真是不知道怎么弄。”

　　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稍许，凤隐干笑道：“顾公子我看我们还是快些赶路，速去名剑山庄吧。借你的名头，我也混个住处。”

　　顾子涯端起茶碗看了看，突然耳边传来嘈杂声，转头看去，正见一个人施展轻功慌慌张张的飞掠过来，时不时往后看。

　　后面跟着一个人，穿得黄灿灿的，那人紧跟不舍，大声喊道：“嘿！看我这次不抓住你！”

　　慌张的那人一脚踩在茶棚上，老板“哎哟”的叫了一声。

　　凤隐自腰间抽出鞭子，往那一挥，勾住了那人的腰往下一扯，“啪”地一声，只见那人五体投地，甩在了街道上。

　　黄灿灿的那人收势不及，一下扑向凤隐，凤隐侧身一让，扑倒在前面的肉垫上。

　　“啊！”

　　不多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少女，提着把剑，叫嚷：“让开让开！抓到没！诶？”

　　“所以，你们是兄弟？”凤隐左右瞧瞧，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大大咧咧，眉宇间对对方的不屑倒是如出一辙。

　　原来刚刚穿得一身黄灿灿的是顾子涯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子轩，后面跟来穿一身水葱绿的是名剑山庄大小姐百里妍，而那边被五花大绑瑟瑟缩缩的则是采花贼。

　　百里妍拉扯着顾子轩，轻声说：“知道你有个哥哥，不知道这哥哥这么俊啊，你可差远了。”说完等着顾子轩跳脚，却不想他竟然毫无反应，百里妍有些奇怪的看他。

　　却说那采花贼，他名叫阿左。阿左也是可怜，他少时被老采花贼所救，教了一身偷香窃玉和飞檐走壁的本领，昨天是他第一次出手。本想去偷镇长小姐，结果摸错了房间，摸到了借宿在镇长家的二侄子那，他还在纳闷怎么娇滴滴的小姐突然变成了胖得跟猪似的大老爷们，那二侄子眼睁睁看着他从窗口摸进来，跟抽风似的尖叫。

　　他凭着在老采花贼那学来的轻功，惊鸿照影般从镇长家跑了出去，根本没人追得上。

　　没成想，今天下午在茶庄喝茶，就听人说昨儿晚上镇长家来了采花贼。诶不是，他都没摸到小姐屋子，就算破窗而入，顶多被人说个梁上君子，难道那二侄子目光如炬，还能一眼识透他？

　　——你不知道了吧，这世上有些采花贼采姑娘，有些特殊嗜好的，专采长得好看的男子。

　　阿左一口茶喷了出来，且不说那二侄子长得跟《西游记》里的二师弟一样，他一正常男子，刚出江湖，就被扣了个特殊嗜好的帽子，回去老头子肯定笑死他了。他咳得惊天动地，旁边的人侧目看他，纷纷离开茶庄，生怕这个肺痨鬼过人。

　　他走在街上还恍恍惚惚的，直到后面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一个穿一身黄灿灿的公子——整个人像个移动的元宝，举着重剑追他。阿左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不怪他，采花贼的职业素养。

　　“后来就这样了。”阿左指了指茶棚，一脸阴郁地看向凤隐。

　　顾子轩不自然地咳了声，他身边的百里妍道：“我跟子轩出来采办些东西，镇长找到我们，给了我们他的画像，说是采花贼，那二公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我们就……”

　　本来他二人是不相信的，毕竟采那二公子……

　　“但是他一直哭一直哭，我们虽想着这采花贼得多重口才能下得了手，但是也信了。”

　　阿左声泪俱下：“我冤啊！”

　　“那也抹杀不了你原意采花的事实！”百里妍虽有些同情，但是丝毫不让：“跟我去见镇长！”

　　“阿妍，你带他去，我有事。”顾子轩侧头对百里妍说，百里妍看出来他跟顾子涯之间暗潮汹涌，嘱咐早点回去，就拎着五花大绑的阿左走了。

　　“姑娘，我再也不敢了啊！”阿左一个鲤鱼打挺，可惜绑的结实，没挺起来。

　　一场闹剧后，天边最后一点残霞都落下了，月亮高高挂起，夜空浩瀚，星光璀璨。

　　那些没地方住的江湖客都到自己大的棚内落脚，一时间，镇子外燃起了一堆堆火光，茶摊老板干笑着看着四人，要收摊了啊。

　　顾子轩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也会来参加武林大会？”

　　顾子涯冷笑地看他，道：“这几年长进不错，能抓采花贼了。”

　　鸢萝再大条，都听出了话中的嘲讽意味，她有些不安的看顾子涯，他和顾子轩目光相对，用文艺点的话来说，就是两人的目光中闪着“噼里啪啦”的火光。

　　凤隐本想好整以暇的看好戏，但是此时天已经黑了，若是再不快点赶去名剑山庄，今晚的住宿只怕就是个问题了。

　　他忍不住插入二人中间，道：“我们先去名剑山庄，再说你们的事，你们看成不？”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哼。”

　　凤隐向鸢萝耸肩。

　　顾子涯提起霜寒剑，冷声说：“滚开，别挡道。”

　　“顾子涯，你怎么说话的呢。”百里妍将阿左提给镇长，去而复返，正好听见顾子涯这么说，当时就忍不住了。

　　顾子涯扫了她一眼，继而看着顾子轩说：“滚开。”

　　百里妍还待再说，顾子轩扯了她一把，顾子涯从他身前擦身而过。

　　“比起进武林，你更适合当你的名门公子。”

　　顾子轩忍得面目抽搐，死死地瞪着顾子涯的背影。

　　待三人走远，顾子轩还紧紧握拳，百里妍拉了拉他，他一拳挥在树上，指骨上鲜血淋漓。

　　“你干嘛不让我说，他的气焰太嚣张了，还哥哥呢，长得俊又怎么样，真没礼貌。”百里妍冲他们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拳头，一边查看他的手：“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这样。”

　　“没事，走吧。”

　　“到底怎么了？”

　　夜幕已深，每家都亮起了烛火，弦月如钩，挂在天际，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顾子轩与顾子涯相差两岁，两年前，顾子涯已经以一人之力平了赤月教分坛，名噪江湖，而现如今的他只能在山庄脚下镇子里，抓一个初出茅庐摸错房门的蠢贼。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顾子轩觉得他现在被对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

　　他与顾子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父亲是前武林盟主顾北寒。顾北寒在十八年前身故后，就将他们托付给了最好的兄弟百里芜，顾子涯当时八岁，一心认为父亲的死是因为顾子轩的母亲，对他这个弟弟一直怒目而对，百里芜一直偏爱子轩。顾子涯不愿待在名剑山庄，一个人从跑了出去，庄主派人找了好久，都不曾找到。六年前，顾子涯重出江湖，没人知道他师承何方，只知道他武功奇高，然而性情冷酷，但凡挡道者，都成了剑下亡魂。

　　当时，他的声名是极差的，直到两年前，一锅端了赤月教苍渊分坛——那是个硬骨头，去了很多人，都没有拿下。无论是因为挡道还是除暴安良，他都成了英雄。

　　而两年前，他还在跟百里妍摸鱼遛鸟。他跟他这个哥哥一直互相讨厌，顾子涯坚持父亲的死是因为顾子轩的母亲，而顾子轩则因为他对母亲的污蔑，双方各执一词，直到现在，这种敌视也没有因为时间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