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瞳》小寂

3、3

　　末瞳走的那天夜里，我以为父皇要失心了！

　　父皇喝退了所有人。他一个人对着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诉说着。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父皇，他应该永远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霸道强悍，而如今的他却无比脆弱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可怜人。

　　我竟不忍打扰他！但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他婉言进谏，他是皇帝，他现在该做的不是守着一个死了的女人。我请求他回到寝宫，准备即将到来的早朝。

　　他凶狠地望着我，那目光如迅猛的利箭穿透我的心脏，他慢慢又转向末瞳，然后蹒跚着往门外走去，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那样的软弱••••••

　　泪水肃然而下，末瞳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离开呢？毫不留恋地离开。难道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可以留下你的人吗？我很想痛哭，但我不可以！因为我是太子；因为她只是我众多老师中的一个；因为她不是我的生母，仅仅在我五岁入主东宫前抚育过我短短数载••••••我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像父皇一样毫不顾忌地伤心。在人前，我不得不保持储君应有的仪表和风范。

　　哪怕我的心在滴血！

　　末瞳的离开带走了父皇最后一丝理智。他越来越暴躁，也再不愿意接受大臣们的意见。而我和他的分歧也越来越大。十几年来，末瞳就像一座桥梁一直连系着我和父皇。当这座桥一下子消失了，我和父皇都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幕幕父慈子孝。我们往往相对无言，又或者怒视相向。

　　我和父皇的第一次强烈争执是因为末瞳的墓地。

　　父皇要把末瞳归葬在他的皇陵。但我知道末瞳一直希望死后回到迢氏家墓，而不是在那奢华却寂寞的皇陵，就像她之前的两位兴圣夫人一样。为此我不息激烈地与父皇争吵。

　　但终究末瞳还是葬在了皇陵，葬在了离父皇陵墓最近的地方。

　　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长相厮守，死了终于可以生生世世了！

　　那我呢？我又应该在那里？

　　理智告诉我应该忘记末瞳，忘记这个已经永远离开的女人，但我不可以！我识的第一个字是她教的···我骑的第一匹马是她送的···我写的第一篇文章第一份奏折都是她改的···她的一言一行早已深深融入我的骨血中了，已经再也无法分离了！我如何能忘了她！何况还有那个孩子，十四皇子祈烨。

　　末瞳走的时候，祈烨只有六岁，但已经隐约有其母的风范了。慢慢长大读书识字后，那容貌气度竟和末瞳相差无几，皇亲贵戚的孩子中找不到一个年龄相若的孩子能与他相比，包括我的儿子们。这个孩子太美了，美得叫人无法不喜欢，美得恍如妖孽。

　　虽然明知他不是末瞳，在那相似的容貌下藏着一颗与末瞳也许截然相反的心，但我依然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美丽。

　　惟有父皇厌恶甚至憎恨着祈烨，我知道他固执地把末瞳的死归咎在祈烨身上，所以自然对这个孩子不假其色。但我觉得在我们十四个兄弟中惟有祈烨的心性是最像父皇。我一直以为我比宫廷里的男人们都要聪明，除了父皇，因此我能够多年来稳坐太子之位，虽然也离不开末瞳的暗中相助。可是，我偏偏看不明白年幼的祈烨。

　　祈烨爱笑！他无论见到谁都是笑面相迎。但盈笑的双眸却见不到感情，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福。没有母亲的孩子在后宫中生存是很艰难的！虽然有皇后和我的照拂，但暗中的小动作总是免不了的，我们知道却无能为力！祈烨很坚强从不对我们诉苦，我想他真的是末瞳的孩子。后来的后来我才无意中了解到曾经欺侮过祈烨的人，一个个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廷······他毕竟也是父皇的儿子！

　　末瞳走后，我渐渐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父皇的世界永远应该是只有他和末瞳，他永远不能容忍有第三个人插入其中，所以他永远无法真正喜欢上末瞳重视的人，以前是我是八皇子，现在是祈烨。

　　特别是祈烨！祈烨身上流淌着末瞳的血，这是我和八皇子还有父皇所没有的。这种无形的血缘阻隔了我们和末瞳的联系，所以父皇可以勉强容忍我和八皇子与末瞳亲近，而且不是亲生母子礼法也限制了我们的接触。

　　祈烨也不喜欢父皇，他在我面前会毫不掩饰对父皇的轻蔑•••以及憎恶。但他对我很好，也许他知道我真的不图他什么。宫廷里想找到真心相待的人实在是太难了！但我也永远得不到他的信任，他对我就像从前的末瞳对父皇一样始终保有一种淡淡的疏离，远不如他对八皇弟放任的信赖！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祈烨眼睛里有了名为“野心”的情绪。他隐藏的很好，没有人发现，但我还是感受到了。生在帝王家，一生一世真的逃不过权力二字吗？祈烨这个曾经清澈无波的孩子竟然也有了自己的欲望！虽然他的确有这个资格去争取那个位置。无论是废后所出的那个一直雄心勃勃的四皇子，还是父皇的宠妃安东侯的外孙女顺妃淳于氏生的七皇子和十皇子，祈烨才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哪怕他只有不到十岁。

　　但我丝毫不介意。很久以前，末瞳就让我明白，父皇他是一个明君，他能够决定这个国家所有的事情，包括太子的废立。没有人能够左右父皇的决定，当他做一件事，仅仅因为这是他的决定，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什么原因。没必要刻意讨好刻意猜测刻意逢迎，做好本分就够了，我也一直如此。

　　末瞳死后，也是如此。

　　但我和父皇还是越行越远。

　　父皇变得暴戾，我也无法再伪装自己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好几次我毫不避讳的坦陈自己的见解，虽然我知道这和父皇的想法截然相反，我所作所为会惹恼他。我还是做了，做我想做的。
　　祈烨劝过我，叫我不要这样。这使我好像见到了末瞳，但他终究不是末瞳。我无法像顺应末瞳那样顺应他。

　　我在自己毁了自己，但我还是一意孤行。

　　为此有人很高兴，譬如四皇子。他以为我让父皇失望了，他以为父皇稍稍对他表示了一些褒奖，他就有机会取我而代之。他在朝廷上的小动作，一桩一件我看在眼里。他以为父皇是这么好糊弄的吗？我都能瞧出来，何况是父皇，他怎么会如此急躁呢？或许是那个位置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而这正是我无法理解的。

　　识事以来，我就知道自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末瞳从来都是这样教导我，教导我成为一名优秀的东宫太子，未来的明君。我也一直为此而努力。因为这是末瞳的期许，所以我必须做到，我也能够做到。可是末瞳不在了，有时我不禁想到这种人生真的是我所希望的吗？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只能继续前行。

　　四皇子跳梁小丑般的行径终于激怒了父皇，也激怒了我和八皇子还有祈烨。他怎么能如此轻视末瞳？他真的是一个笨蛋，和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母亲一样。到今天，他竟然还不明白末瞳在父皇心中有着怎样的地位。何况朝廷里的大臣有哪个不是和末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末瞳的身后还有着足以与皇室相比的迢族。

　　很快四皇子就被贬为庶民，然后幽禁别府。

　　祈烨和我去了看他，就像那年我和末瞳去看废后一样。

　　他憔悴了但还是一样暴躁狠虐目中无人，对伺候他的侍女太监稍不顺心就打骂不休，见了我和祈烨也不行礼。

　　祈烨无声地笑了，但他的笑却不如末瞳纯粹，反而明明白白流露出对四皇子的嘲讽。他的笑狠狠刺激了四皇子。四皇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立刻有侍卫挡住了他，强迫使他跪下向我和祈烨磕头行礼。他拼命地挣扎，却不得其法。接着祈烨俯下身，不知对他说了什么，四皇子马上像一瘫软泥趴了下去。

　　祈烨笑着对我说，我们走吧。那笑容清明得看不见底，却让我顿生寒意。

　　回到东宫，当天晚上我就发病，这一病就延绵到第二年的春上。后来我才知道，四皇子疯了，用剑刺伤了他的妻儿，最后自尽身亡。没有什么让一个醉心权力的人失去一切更让他痛心！但四皇子忽然癫狂作出种种不合常理的事的原因决不简单，但又如何？他现在不过一死人罢！没必要为了死人和活人过不去。

　　而我也没那个时间了。

　　御医虽没有明言，但我知道自己托不久了。春季回暖的时候，身体勉强好转，但不过像一株空心的大树，再如何浇水施肥也没用了。

　　越是到生命的尽头，我的脑海越是清晰。过去的事一件件回应在我的心里。祈烨来看我，我惊讶地发现他其实和末瞳一点也不像。他的神韵更酷似父皇，虽然他的容貌带着末瞳的影子。
　　不知道到了另一个世界，能不能见到末瞳。我想我可以！在那个世界，没有父皇没有祈烨没有八皇子没有朝廷大事••••••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期待那天的到来！

　　孝宪太子，名祈煜，世祖嫡长子也。重正八年八月二十八生于郊端殿，母元思皇后冢氏，骤甍，托于兴圣贞夫人迢氏。重正十三年，立为皇太子。时年五岁，性聪敏，容止端雅，深为世祖所嗟赏。世祖居谅暗，庶政皆令听断，颇识大体。自此世祖每行幸，常令居守监国。其处事明审，为时论所称。重正十八年，纳右卫将军妫退女为妃。妫氏甚有妇礼，世祖尝谓侍臣曰：“东宫内政，吾无忧矣。”重正二十年，帝驾幸东都，留太子于京师监国。时属大旱，关中饥乏，令取廓下兵士粮视之，见有食榆皮蓬实者，乃令家令等各给米使足。重正三十七年，病薨，年三十四。其年，葬于恭陵，谥曰孝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