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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离愁 卫都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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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都的气候几乎可以忽略春天这个季节。它给人的感觉是,春天才来了没几天,刚刚脱去毛衣毛裤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享受和煦温暧的阳光,突然就被中午热辣辣的太阳晒得急切地想换上半袖。这才3月底的天气,中午30多度的高温,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到了盛夏?还好,树上刚刚萌发的稚嫩的绿芽和干干的树枝相映成景,再加上一早一晚还算舒服的温度,都在提醒着人们——现在还是春天。
对于爱好运动的同学,这种天气最舒服了。下午自习课一结束,马上回到宿舍换上短衣短裤,疯一样地跑向操场。袁晓枫现在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打球。自己的脚伤虽然已无大碍,但是一天下来,脚踝部分还是会肿起来,只是那些深紫的淤痕在慢慢地褪去。看着在场上训练的队友,想起昔日和他们一起奔跑的时光,真的是有些失落感。他望着球场外侧那条熟悉的跑道,平时那里也是校队训练的地方,那天晚上留下了他最美好的记忆。自从收到林梦琴的第一封信开始,他每个星期都要给她写信。吉他班每周上一次课,因为刚开始学,还只是教一些基本功。那本书上的六线谱倒是通俗易懂,每天做完了练习任务,他就翻到《在雨中》那一页,按着书上标注的和弦和指法练习弹唱。他想早点儿学会这首歌,以便尽快地录好,寄给林梦琴。
“晓枫,上场玩一会儿吧。”贾力扬到场边休息时,招呼着袁晓枫。
袁晓枫苦笑了一下,“我也很想玩啊,只是脚不争气。”他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脚。
“哟,还肿着不小呢。”贾力扬撩起袁晓枫的裤腿。
“晚上就会消下去,没有完全好,呵呵。”
“那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站时间长了不利于恢复。”
“是啊。你们玩吧,我走了。”袁晓枫转身要走。
“这就要走啊?”迎面走来一个女生,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张菲亚。”袁晓枫有些惊奇,“你来这儿干嘛?”
“我不能来这儿吗?”张菲亚笑着耸了耸肩膀。
“你可算来了,渴死我了!”贾力扬接过张菲亚递过来的水,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哦,你、力扬,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和林梦琴住上下铺啊?”袁晓枫恍然大悟,“老贾,你可真幸福,还有专人给你送水喝。”
“呵呵……”贾力扬傻傻地笑着。
“集合了,集合了!”教练在场上喊着。
“拿着。”贾力扬把矿泉水扔给张菲亚,“我该训练了。”他转身跑回场内。
“你不是也很幸福嘛。”张菲亚接着刚才的话题,“以前梦琴可是天天站在宿舍窗户前面看你打球啊,你不知道吗?”
“知道,呵呵。”袁晓枫笑了笑,然后怅然若失地望了望旁边的女生宿舍楼。
幸福是什么?在袁晓枫眼里,幸福是触手可及,却又是那么遥遥无期。
一年一度的暑假到了,袁晓枫觉得这短短几个月过得好漫长。看着队友在球场上飞奔跳跃的时候,他会为自己没能和他们一样飞扬青春、享受激情时刻而感到惋惜。这些日子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心潮澎湃的事情就是在传达室看到写有“袁晓枫”三个字的信件。他把那些信件整整齐齐地放进自己的箱子里,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去回忆和品味书信里面她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前会浮现出他和她所有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袁晓枫整理了一个简单的背包,随着匆匆的人流走出了学校。那个熟悉的公交车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依然有那么多人在等车;车开过来了,人们依然是那么争先恐后……
进了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恍惚中,他看见林梦琴脸上挂着泪痕,一双平时清澈而透着灵气的眼睛充满了忧郁和关切,正抬头望着他……他赶紧揉了揉眼睛,眼前却只有匆忙而过的拥挤的人流。他上了车坐下来,客车缓缓地驶出了车站,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虽然他知道那里已经不可能寻觅到她的任何踪迹。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袁晓枫飘零的思绪中显得那么短暂,当客车停在建军化工厂的门口时,他才意识到北河营到了。
刚下车,袁晓枫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是从旁边那个池塘发出来的。
他走进了工厂大院。
“咦,晓枫回来啦。”敏从销售科办公室走了出来,“来,进屋坐吧。”
“新娘子真漂亮啊。”袁晓枫进了屋,“卫东呢?”
“他去深南了,那儿设办事处了,前期要在那盯着。”
“这小子,说去看我,也没有去。”
“可能没顾上吧,呵呵。”敏笑着说,“刚结婚没几天就走了,这都快三个月了,还没回来过。”
“哦,你们结婚我也没能回来,送点什么东西好呢?”袁晓枫一边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用,你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送什么东西啊。”
“那哪行啊?是这个理,不在乎多少钱。”
“真的不用了。那天你爸过去了,已经随份子了。”敏说道。
“哦。”
两人正说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这是谁呀?大学生回来啦。”那个人的声音洪量。
袁晓枫抬头一看——进来的人趿拉着一双带着泥土的破拖鞋,沾满了黄色小泥点的短裤已经辨别不清是什么颜色,上身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跨栏背心。
“温学义,好长时间不见了。”袁晓枫站起了身。
“可不是嘛,你这大学生看不起我这老土呗。”
温学义是袁晓枫和白卫东初中时的同学,他们家奉教。
说起奉教,袁晓枫听大人说起过,以前学校前面的高地上有一个教堂,因为又高又尖,村里的人都叫它锥锥。锥锥是在有一年大地震时被震倒的,那时候袁晓枫还没有出生,几乎全村的人都看见了那恐怖的一幕。班里只有温学义一个人奉教,课间活动时,大家和他玩得不舒服时,就会起哄说:耶稣基督,□□老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然后大家哄堂大笑。这种情况下,温学义一般就不吭声,转身走开了。据说温学义的父亲挨过批斗,在大队里被押上台,低着头。书记讲完话后,有一个群众上台喊话:“大家知道吗,他信的耶稣的爹,是个戴绿帽子的王八,耶稣是个私生子!”于是台下一片哄笑声。温学义的父亲却一声不吭。后来,那个群众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脚被驴踩伤了,伤口怎么也愈合不上,连发高烧好几天,就死了。奉教的人们说那是报应,因为他亵渎了上帝!各村村民不和奉教的家庭通婚,奉教的人也只允许奉教的人之间通婚。
“这是刚放假回来?坐,坐。”温学义拉着袁晓枫坐下。
“是啊,你这是……?”
“刚浇完地,路过,呵呵。”温学义笑了笑,“还有,因为她家的事儿。“他又指了指一旁的敏。
“怎么是我家?我们是给人打工的好不好?”敏的脸色有些尴尬。
“她家的事儿?”袁晓枫一脸迷惑样子。
“你下了车,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吗?”温学义看着袁晓枫。
“嗯,有点儿难闻。”
“那就是他们工厂排在池塘里的废水,夏天到了就开始返臭味儿了。我们周围的住户白天黑夜地闻着,都受不了啦!”温学义说着,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这事儿得找我叔,我们哪能做得了主啊?”敏接过来说道,“上次不是说好了要每年补给你们几家一些钱吗?”
“没谈成,别人说钱太少。因为我和卫东是同学,所以委托我再来谈。说是谈不成,就要告你们了啊,呵呵呵……”温学义又笑起来。
正说着,门卫在外面喊温学义:“老板回来了,让你去他办公室。”
“好嘞。”温学义答应着,“晓枫,你们先聊着,我得找他去,等哪天有空儿去我家里坐坐。”
“一定。”袁晓枫也随着他往外走着。
“你坐着、你坐着。”温学义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屋子。
“真贪心!每户每年补他们500元都不干!”敏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脸不高兴地嘟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