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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阵曲 “我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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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谣问他能不能一起吃午饭时,赵荼黎一口答应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沈谣只是想蹭车。
赵荼黎有辆很酷炫的摩托,自己打工赚钱买的,就没见过几次光。前次得奖的时候,别人都是香车宝马配美人,他骑着辆摩托到达,下车单手抱头盔,没事人一样把红毯走完了,从此留下了一个酷炫的传说。
别人都惦记他的脸,沈谣却拐弯抹角地看上了他的车。
那顿饭吃得哭笑不得,赵荼黎牢记之前那个煎饼果子的黑历史,无比斯文,旁边有两个小姑娘拿着手机偷偷拍,他也当没看见。
倒是对面那个人,呼啦啦吸面条时,抽空抬头:“诶,你小粉丝儿可拍你呢,回头发到网上我跟着你走红啊?”
“别瞎说。”赵荼黎没来由地很想捋一把沈谣的脑袋,只觉得这人此时像只小仓鼠,又因为长得好看,仿佛任何动作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不要谦虚了,你现在不是实力派小鲜肉嘛,影帝。”仓鼠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揶揄他时终于显出了狐狸的尊容。
赵荼黎如今成了新晋流量,起码短期内热度消不下去。
他年龄不算小,但运气极佳,第一部影片就摊上了著名导演的回归之作,再加上自己有天分肯钻研,红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采访时,导演沈钧说是在学校海选间隙,郁闷地散步时看到赵荼黎刚下课走路的姿势,若有所思的面无表情很像剧本里那个神经质的主角。沈谣听说这话时大笑,问他当时在想什么,对方表情扭曲了一刻,说了实话。
“……我在想午饭吃拉面还是炒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告状给沈钧了!”
又问到他签的公司,按照赵荼黎如今初出茅庐、却有影帝光环傍身的咖位,签约光华是情理之中。只是光华总部在沪城,并非本地,这个公司旗下有齐全的各类设施,本来是极好的资源,可还有一点不足——
沈谣吃完了面,端正了眉眼:“光华主要做的是唱片和歌手,你签约是不是有点亏?”
他不知跟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实话好不好,但看沈谣诚恳的样子赵荼黎觉得没办法撒谎。光华的双top是两个男歌手,都是内地现下年轻一代唱作歌手中的佼佼者,走得起偶像路线,担得起实力派的饭碗,写歌开演唱会两不误,着实是王牌和最大摇钱树,也因此,为了表示支持和重视,光华老总秦屹把歌坛放到第一发展的地方。
赵荼黎只签了影视约,而且是签在光华下属的一个工作室。老板叫唐韶齐,圈内有名的人缘好有才华,自己也是个导演,四年前拿过金玫瑰奖。
“我挺喜欢唐韶齐的。”赵荼黎支吾着说。
沈谣:“可X涯上说,圈特别乱,家里不让我签经纪约,你别被搅和进去了。”
赵荼黎一下子觉得,挺窝心。
可能偶尔别人的一句话就让你记得很久,赵荼黎本质还是个善良的人。他的生活坏境不差,比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少了个父亲,却没觉得有什么地无忧无虑长大了,好似没因此人生被笼罩上阴霾,赵荼黎心挺宽。
他看着沈谣吃饭时鼓鼓的腮帮子,嘴角沾了一颗葱花,想要伸手擦又不太好,于是从书包里摸出了纸巾给沈谣递过去。
沈谣不和他客气,笑弯了眼:“哎呀,这年头还真有随身带纸巾的男生。”
“别打趣我了……嗯,有个事还真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最近经纪人给我看了好几个剧本,但是不知道接不接、接什么。我现在特别迷茫,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统统都不知道。”赵荼黎手托腮,瞧他擦了好几次终于抹干净了那颗葱花,“不想当花瓶,别人又没给我当主角的机会。”
“看不起你呗。”倒是直言不讳,他耿直得有些不看别人脸色,赵荼黎被他一语中的,顿时有些尴尬了。
沈谣看出了他的不自然,把纸巾揉成一团塞到碗底,漫不经心地继续说。
“现在的电影发展太快,成本也太低。什么人都可以拍电影,只要有投资商愿意出钱,圈内人脉不错约到不错的主演班底,总有粉丝肯为它买单,即使真的除了人气一无是处,但人气就是最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沈谣压低了声音,“经纪人谈下几个所谓‘大制作’,让你演三两个不需要技巧只用靠脸的角色,很快,你的影帝帽子就被自己摘下了。”
“……我知道,我毕竟只是个新人。”
“自己选吧赵荼黎,是好好进修暂停从影,还是趁着年轻大赚一笔,然后从此被局限在‘一夜成名’的影子里,若干年后同那些十几线小演员一样上不得台面。”沈谣没和他对视,慵懒地说起这些的语调,像是他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
“所以你不想?”
“我只是不急于求成。”
“也许我们俩的观念不一样,我以为出名要趁早。”
听了他这话,沈谣把面前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把,刚想说什么,赵荼黎抬手制止了他的后文。
他的眼睛有故事,导演曾说见过不少眼睛好看的新人,但就属赵荼黎的眼神最会说话,此时这双明亮的眼注视着沈谣,手指局促地叩响了桌面,好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好似这个决心会摧毁他们刚建立起来的友谊。
“不急于求成,足够的时间,对于你来说是可以的,但我不行。你衣食无忧,叔叔拿过金棕榈,哥哥是威尼斯影帝还提名过学院奖,有资源去支持你拍喜欢的片子,真正地把它当做爱好,但我不行。
“我家里就妈妈一个人,如果我现在多赚一点她就可以不那么辛苦。这边学费不便宜,我不想好不容易出了名又销声匿迹,再过四年说不定没人记得我。你可能觉得急功近利,但我真的没那么清高也不打算给自己定位成表演艺术家。
“咱俩,起点都不一样。随便你怎么想,剧本我还会再看看……”
他却浑不在意,无辜地说:“不是说我给你看看?”
弄得赵荼黎哑口无言,仿佛刚才那一堆复杂的掏心掏肺被沈谣当耳边风听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不想解释太多,对方如果不在意,总比两个人拉扯不清强。
沈谣付了两碗面的钱,隔壁桌原本在拍赵荼黎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了,他站起来,顺手勾起了赵荼黎的哈雷车钥匙。
他垂着眼,淡淡扫过赵荼黎搁在桌面的手。
左手背上有一道疤,像烫伤。
他觉得那位置有些奇怪可也没多问,只招呼赵荼黎回去。
回宿舍之后,赵荼黎从抽屉里刨出一沓文件扔给沈谣,说是《诈欺》提名之后开始发给他的片约,另一沓不那么厚的则是获奖之后,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导演发来的。
“公司没人替你拿主意?”沈谣接过去,笑着问他。
赵荼黎哽了一下:“我跟他们说自己挑,他们同意了,兴许没当回事。”
那人坐在床边的姿势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另一条自然下垂,踩在拖鞋上,手指夹着两张纸肘骨就靠在膝盖上。他的额发挺长,埋头的时候细密地遮住了眉毛和眼睫,只看得见半张轮廓分明却又秀气至极的脸。
赵荼黎坐在沈谣对面,板凳太硬,站着又拘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他的长相原来这么凌厉,笑起时倒是唇红齿白分外好看,不笑的时候过于冷峻,下颌尖尖的能刺伤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会儿看上去竟近乎刻薄了。
老人总说薄唇的人薄情,赵荼黎现在倒也觉得这句话不错。
无忧无虑地长大的小王子,成年了也还被看护在象牙塔里,想要什么一伸手就能得到,矜贵得很;也拿自己的境遇去苦口婆心地劝别人,却未想过他跟赵荼黎从来都不是一路人,自然也不可能都像他那样,不用动手指头,也有人替他把关将来。
他长叹一口气,窗外刮了阵炎热的风。
香樟和蝉鸣,都是最典型的符号。
夏天已经到了。
如果放在长焦镜头下,此时此刻逆着光扫过的夕阳,安静的宿舍桌椅,并肩而坐的少年少女会暗生情愫、悄悄对视。接着便是大雨倾盆,共享一把伞,在狭窄的空间里接吻。
但眼下这绝不是一部青春电影。
沈谣的声音把他从无厘头的遐想里拽回来:“这个,我觉得不错。”
他从一大堆风格各异的电影里挑出了一个不那么吸引人的片名,用黑色签字笔在那下面重重地画上横线,《入阵》。
“如果我置身于你的情况,势必还是先让那些大导演看到商业价值和演技。这部戏给你的是男二号,戏份不少,又不如男一抢风头却关键无比,甚至你看,连片名都取的是男二号的噱头,可见势必在宣传和后期剪辑上着墨于此。不难塑造,靠脸吃饭,你长得好看,又年轻,比其他演员多出影帝头衔的优势,如果去试镜,十拿九稳。”
“高长恭?被拍烂了的兰陵王?”
“看监制和主投资方是谁吧,我要是你,看到就奔去试镜了。”
赵荼黎还真没注意这个。
沈谣说完这句话就喊着好热拿了睡衣滚去洗澡,江久没在宿舍,不知道又去哪个角落抓拍好风景。
他原地站了许久,捻起那张纸。
从来不注意投资方和监制,只关心导演,赵荼黎这会儿才意识到他和沈谣之间确实有差距,再小王子的人也知道这些不成文的引线,而他确实初出茅庐一路跌撞,若是没有人相扶,免不了头破血流。
投资那栏赫然写着的是烁天影业,目前国内最大的电影投资企业,旗下名导演和一线演员占据市场半壁江山。
监制《入阵》的殷牧垣则是个鬼才,科班出身,在沈钧出现之前一直是国内新生代导演中的代表人物。
他是个喜好胶片拍摄的怪胎,出片量少而精,之前在国际电影节上拿过奖,审美和西欧的权威人士如出一辙,不过两年前因为一部题材敏感的片子在送审前私自拿去国外参展,被禁止拍片整整三年。
赵荼黎应该有个决断,他看了很久,承认沈谣的话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