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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围羊射鹿食腥膻,燃松焚柏奏筚篥 康熙每年秋 ...

  •   帐篷外有人一直拉马头琴,乐声如此凄厉哀伤,实在叫人觉得迷惑。
      动作间,汗珠从国君的额角滴下来,落在他脸上。
      曹寅抚摸着对方光滑的肩胛骨出神,琢磨这些胡人是不是真的也有柔肠百结的心思,跟他们挥舞着砍刀和弓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身体的快意伴随着疼痛。蛮族攻城略地,肆意劫掠,把砍下来的头颅挂在马背上炫耀,将抢来的女人占为己有。
      然后撕开你,使用你,污染你。
      人变回牲口和工具,虚弱的学识和尊严突然一文不值。
      至尊慢慢撑起身子,闭着眼粗喘。
      曹寅瞅着他发笑,从下巴沿着颈子抹下来,一手温热的水珠。
      “千金之珠,出自九重之渊,骊龙颔下。”
      玄烨一愣,接着他背出来:“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
      曹寅哈哈大笑,皇帝拍他一掌:“少拿庄子消遣我,麻利穿衣服,仔细着了风。”
      曹寅用手巾将君主擦了一遍,跳起来提上裤。
      玄烨说:“冯锡范想议和,我打算把他们的兵将和官员拆一拆,安插到直隶和山东,施琅不愿意。”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曹寅低头系上裤带,拿过褂子来给皇帝披上,“他自己也是福建人,这么想不奇怪。”
      皇帝抬起眼:“朝中也有人说,不如迁其人,弃其地。”
      曹寅停住手,看着他:“那陛下是想要地,还是想要人呢?”
      玄烨静静地睁着一双眼睛,不说话。
      曹寅又蹲下去,仔细给他系扣子:“虽然地和人都想要,到底还是信不过南方人。”
      皇帝点了一下头:“台澎是东南数省屏障,断不可弃。但若说‘人赶走地留下’,那也是疯话。”
      “可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谏的就对,万一过几年他们又造反呢?”曹寅讪笑。
      玄烨叹息道:“做臣子的,只顾自己不顾君主,可不是大义吧?”
      曹寅只好说:“真要我讲,圣王之道无非在一个仁字。不妨信他们一回,也免去百姓迁徙之苦。”
      “你放心,不会只问你一人。”皇帝拍拍他的肩,“起码冯锡范和郑克塽,我得放在眼皮底下。”

      明珠匆匆赶到门口,纳闷地看着吴兆骞:“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没找着顾贞观?”

      吴兆骞摇摇头,俯身下拜:“承蒙太傅关照,属下回到家乡,已见过梁汾了。只是过完一冬,受不住湿气,得了疥疮,只能先回北方休养。”他悄悄抬头看明珠,“若蒙太傅不弃,还愿效犬马之劳,助公子学书。”

      “先生过谦!”明珠忙上前扶他,“我原想着,你能回乡算是件好事。可如今水土不服,也没有办法……”

      吴兆骞看了看左右,又问:“大公子不在吗?当差去了?”

      明珠摸了下鼻子:“近来都中有些小人嚼舌,他心里不痛快。眼下跟着圣上到关外,狩猎避暑去了。”

      讲武有名,杀兽有礼。

      皇帝举起虎神枪,对天空鸣放了一发火药。蒙古王公台吉们皆鸣金呐喊,数千人压着山驰骋而下。

      黄白红蓝四色骑兵,由远而近,绕着原野布围。一路惊起鹿狼狐兔,震飞鸦雀鹰雁。终于越围越小,直至人并肩、马并身,严严实实如同铁网一般。

      皇帝挂上橐鞬,提了弓矢,策马冲进围场里。一众侍卫驾鹰牵狗,尾随其后,左奔右突,呼啸山林,实施着光明正大的屠杀,炫耀自己屠戮生灵的实力。

      皇帝在热河置下行官,张起黄幔,举行盛大宴会,草原上的贵族纷纷献上白马和白驼,表演什榜与相扑。

      松枝篝火烤熟了黄羊野兔,众人席地而坐,用匕首片下冒热气的鲜肉,抹上盐就送入口中。

      诗人举着酒爵,醉醺醺吟唱称颂。

      皇亲国戚和官员们闻不见海上的战火,如同数千年来的肉食者们一样,在苑囿巡狩里随意浪费着漫长时光,消磨过无所事事的夏天,等待着秋冬收割生命的镰刀。

      这年从关外回来,恰逢五台山修葺已毕,便预备立即动身,要再上山拜佛。

      太皇太后又放出话来,说是后宫有心诚的愿意去,也都叫跟着。

      宫里那些人天天迈不出门槛,谁不心痒?因此全体出动,弄得如搬山迁都一般。

      李熹早早打发人安置行李,一个慈宁宫先装了两车,再有太后太妃大小妃嫔们更数不过来。到了启程那天,皇帝亲至慈宁宫请祖母出门,李熹也跟在凤辇后面小跑,一路出了西华门,只见外头锦衣禁卫,幡幢重重,华盖宝车前立着数头巨大的活物,甩着长鼻子,四条腿都比大殿里的柱子还粗。

      突然近处的那只一翘尾巴,阿出一大坨屎来。

      一圈人赶紧都捂住口鼻。

      皇帝忙上前搀扶祖母:“快快,先上车,绕过去这段。”

      “驯象所干什么吃的”有人举着绛引幡在马上骂,“难得用次全套卤簿,就不能排干净了再出来!”

      “可畜生饿着不听话啊……”

      老太太用帕子遮住脸,嘴里支吾了两声,李熹猜她可能是不让计较的意思。

      很快有人铲来沙土覆盖,皇帝、裕亲王、恭亲王三兄弟一齐恭送太皇太后上车,福全和常宁又跪着看自己兄弟玄烨上马,路两边密密麻麻,跪的都是穿龙着蟒的公卿,便如此臭烘烘一层层跪送完了,大半日已经过去,这才撤去木梯,启动车轮。

      李熹忙跑了两步,爬到车尾的栏杆里,转身朝后站住,那些举着华盖,扛着扇子,捧着拂尘、香炉、金盆、交椅的人,一直向远处蔓延,连接到无边无际的旗帜里。

      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已经出了阜成门,宫里那边还有人没坐上车。

      曹子清披着一身沉重的甲,在马背上叮当叮当响。他前面那匹牲口甩着尾巴,拉出一个又一个屎团来,呼吸里都是动物的腥臊味。

      回头一看,抗着画戟长矛的小伙子,走了几个时辰,渐渐也都疲了,仪仗不复齐整,有人把旗杆杵在地上,看见他又匆忙举高。

      他心中便不由疑惑起来,莫非过去舜帝巡狩,秦始皇出游,也是这般难堪的光景?

      确实,若不能真的乘龙御凤,自然都差不多吧。任你再尊贵无匹,路也得一步一步走,离不开牛马和双脚。

      好在午歇过后,皇帝便命人撤了仪仗,大伙立即轻省许多。

      突然又有人喊着:“后面车上东西掉了!快过来帮忙!”

      曹寅忙跑过去帮着抬,两个丫头还在边上吵架。

      一个叉着腰指挥:“我就说你主子东西重,得搁在底下,你非要压在别人上头,这下好看了吧!”

      “得得!我不同你们在一起,我们换辆车。”另一个拉住他袖子,“大哥!麻烦这箱子搁到别处!”

      曹寅赶紧好言相劝:“出门不比在家,还承望姐姐们将就下。要不,等到了前头,我买炒麦给你们吃?”

      哄了两遍,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背后有个声音轻轻问:“你,你是曹寅吗?”

      他一转身,就看见一张小小的白色粉脸。

      愣了片刻,曹寅连忙下跪低头:“属下僭越,惊了皇贵妃娘娘的驾,这就回避。”边说边往后倒退。

      “别走!”宜妃趴在佟妃背后,伸手指过来,“姐姐,就是这家伙,很是不像话,你快教训他两句!”

      曹寅偷偷抬眼瞄,看见皇贵妃抬起纤细的手腕摇了摇:“算了吧,不好。”

      “姐姐不骂我骂!你你你……”曹寅一抬头,宜妃立刻又缩了回去,“你不是东西!”

      他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宜妃更火了:“他还笑!”

      佟妃叹了口气,开口问:“我们这些人,总共就一块饼,大人并不缺这口吃的,何苦跟我们抢?”

      曹寅慢慢站起来,这身白色的盔穿了一天,一直压得他肩膀痛。

      “对不住。”

      宜妃皱眉:“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就是这样。”曹寅点点头,“不过娘娘放心,我不会一直在这里的。”

      “我肯定不会一直在这里。”

      他沿着队伍往前走,一个侍卫骑着马往后跑,嘴里喊着:“圣上口谕,一路都不许射猎杀生!”

      路边的庄稼地里,惊起一群飞鸟,曹寅望着远处,从马背上取下皮囊喝了一口,又立刻喷出来。

      趴下扣着喉咙呕吐。

      “怎么了?怎么了?”丁皂保凑过来看,拿起那个皮囊,闻见一股尿骚味。

      “这不是你的水壶,谁给换了!”

      曹寅摇摇头,直扣到再吐不出什么来了,才接过递来的水漱口。

      “不是多厉害手段,可也太龌龊了……”丁皂保捏着皮囊嘟嘟囔囔。

      曹寅看了圈周围,脑壳嗡嗡响。

      銮仪卫里,有好几个是他以前揍过的。但也许是后宫争风吃醋。可满洲权贵本来就有不少看他不顺眼。就连眼前这个丁皂保,原是父子都陪着小皇帝读书的,自他来以后,就去了内务府打杂,也未尝不暗中怀恨。

      “别咋呼。”他把那个水壶一把抢过来,小声说,“眼下这么多人在外,莫要生事。”

      又对着旁边的车厢狠狠捶了两下,打开门,钻进行李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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