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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文殊化字清凉境 冬春两季, ...

  •   冬春两季,皇帝卯正二刻在乾清门听政。明珠照常早早起来点卯,腋下夹了奏章,打着呵欠走在御沟桥上,随从拎的羊角灯在前方晃来晃去。

      当班侍卫一见他,忙开口问:“明中堂,您怎么又来了?”

      明珠茫然抬头:“啊?”

      “皇上昨儿出宫去了,上五台山呐!”

      “嗨!”明珠一拍脑袋,“瞅我这记性!”

      他垂手在门口立了一会,又问:“都有谁跟着?”

      “除了必带的那些,就是太子和几个词臣。”

      “成德呢,也去了?”

      “还用说吗?”那侍卫笑了起来,“都是御前的红人,哪哪儿跟着。”

      “这么着。”明珠把折子拿出来,递过去,“我有几个要紧的题本,你找人快马送过去,让陛下路上看。”

      对方并不伸手接,犹豫着问:“很急吗?也不过十天半月,人就回来了……”

      明珠催促:“可不能随便耽搁,莫误了大事!”

      侍卫只好拿了。

      明珠挺着肚腩仰起脖子,抄手笑道:“咱们皇上从小就不爱在宫里待着。我怕他这一出门,便不想回来了。须得有些正事时时提醒,免得他独自逍遥去。”

      “大人真是说笑。”那侍卫摇摇头,“这么大的紫禁城放着,哪能说走就走得了?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

      天色渐明,明珠从太和门出来,往内阁方向走。

      隔壁正是吏部朝房,门前站着宋荦和伊桑阿。

      明珠停下脚步,笑着问宋荦:“来拿任状了?”

      宋荦鞠躬作揖:“属下给大人请安。”

      “啊,对了。”明珠眼珠子打转,“你是去任……任什么来着?”

      “直隶通永道。”伊桑阿说。

      “对嘛!”明珠上前拍拍他的肩,“我早就说,你也该起来了。好好干,都看着呢。”

      宋荦频频点头:“是,是。”

      “预备什么时候走啊?”

      宋荦笑着搓了搓手:“属下是想等曹寅他们回来,请大伙一块吃个饭,聚一聚再动身。”

      明珠点点头:“也很应该。”

      伊桑阿在旁边撇嘴:“看不出,你跟那个兔爷也有交情啊?”

      宋荦一扭头:“你说什么!”

      伊桑阿挑眉:“……怎么了?”

      宋荦一双眼睛便要冒火:“好端端的,为什么喷粪嚼蛆!污人清白!”

      “我怎么就污他清白了?”伊桑阿抱着臂冷笑,“清不清白还两说呢。”

      “我呸!”宋荦扯住伊桑阿的领子挥拳便打,伊桑阿大喊一声跌倒,半边脸被揍得发麻,爬起身闷头就朝宋荦顶过来。两个人滚在地上,脖上的青金石和珊瑚珠子骨碌碌撒了一地。

      衙署里的人都冲出来看,明珠站在前面挡着:“没事啊,没事!都回去吧!别看了!”

      几个人合力将他俩拉开,伊桑阿脸上已青了一块,指着宋荦对明珠嚷嚷:“你给评评理!我不过诨说两句闲话,他就趁机撒泼发横!顶撞上司!”

      “说的是人话吗!”宋荦立刻往前挣了两步,又被人扯住。

      明珠脸色难看,挤眉弄眼对着伊桑阿:“你是什么身份?这种话在外头说已很不应该,何况在宫里……”

      伊桑阿吐了口唾沫:“对,对!要说不应该,的确是不该!可是话也不是我头一个这么说,都是听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难道我还能亲眼看见他们上炕?”

      明珠跺脚:“少说两句吧你!”又指着宋荦,“你也一样!节骨眼上闹事,还想不想平安上任了?”

      宋荦咬牙切齿:“我平生最看不惯这种!见别人生得周正点,运道好了些,就编排脏事消遣人!”

      “别再说了!”明珠烦躁异常,厉声呵斥宋荦,“我们也不知道真假!你非要知道,自己当面问他去!”

      又道是晌午时分,龙泉县城的大街上正是热闹。

      酒楼里闹哄哄进来一群人,专挑些好桌子好位置,扔下银钱,赶走食客。

      掌柜慌忙上前招待,满脸堆笑。

      说书先生只当是遇见恶霸,吓得抱着快板缩到台边,又有人朝他抛过来一个大银锭子:“别害怕!接着演你的!”

      他小心翼翼拾起钱,挪回台中间,见这伙人已经围成一圈坐着,当中一桌只有个男人带着八九岁的小男孩,边上立着仆从点菜:“……莜面窝窝,裤带面,蒸猪肉,酱牛肉,拨鱼……拨鱼是什么鱼?”

      掌柜嘿嘿笑:“也是面。两头尖,中间粗,就跟小鱼肚一样。”

      “想吃鱼等回去再说吧。”座位上的男人笑着说,“这地方分明不大产鱼,一路上围猎都没见着几条河。”

      “先要这些,不够再叫你。”曹寅将菜单递回去,又弯腰对着玄烨搓手,“出来不过是吃个意思,下月鲜笋和鲥鱼就都该有了。”

      玄烨眉心一皱:“你说鲥鱼,我倒想起件事。”他伸手拍拍桌子,曹寅看了看周围,拉过凳子小心坐下,“今早晨收的山东按察使题本,抱怨进贡鲥鱼,令官民昼夜不宁,费马三千匹,御夫数千人,‘若天厨珍膳,滋味万品,何取一鱼’”

      “这话真有意思。”曹寅冷哼一声,“又不是白拿,干这活的人本也挣钱呢!照他说的,不如把漕运也停了,京城里的人都饿着算了。”

      玄烨抿嘴想了一会,轻声道:“不过细想也有道理。从来吃这类古怪刁钻的东西最易惹民愤,就好比从前文人拿荔枝编排杨妃,其实都未必真吃过。何况底下官员怎么克扣扒皮的,我们也不知道,百姓大概是拿不到几个钱。”

      曹寅伏在桌子上凑近过来:“不然,每年就少少的弄一船,咱们自己偷着吃?也不打朝廷的旗,也不在宫里分来分去,排场小了自然没人注意。”

      “那不更讨人厌吗?”玄烨哭笑不得,“我不干这小家子气的事!眼下正要上山拜菩萨,干脆虔诚点,不吃荤腥也罢,就停了吧。”

      曹寅鼓着腮用筷子使劲戳菜,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喇嘛又不是大乘佛教,莫说不忌荤腥,更厉害的事也不忌讳……”

      胤礽嘿嘿笑,伸手指着曹寅:“他是吃不着不高兴了。”

      玄烨板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应当说话。”

      胤礽扭头看向他父亲:“……阿玛明明在说。”

      “大人可以。等你长大就行了。”

      小男孩噘了一下嘴。

      耳边又传来有节奏的快板声:

      “话说是,将军带兵去打台澎,遇见了海上刮大风。

      刮完了一天又一夜,刮完了一夜又一天。

      结果是,鼓儿破、炮儿碎、裂了船、摔了灯!

      眼看著,大浪滔天雷电鸣,霹雳交加风帆破。

      将士官兵就要葬鱼腹呵,可愁坏了俺们施将军!”

      曹寅鼓着腮笑了起来:“想不到说的是眼前这一出!”

      玄烨竖起食指,做个了嘘声的姿势:“别说话,且看他怎么唱。”

      “忽然间,前面冒出个红灯笼!不用帆,不用桨,大船小船自己行。

      仿佛是,天上有神仙帮使劲,把炮舰小艇一气拖进了海港里。

      第二天,风平浪又宁,万里海面平如镜,敌船全都沉了干净。

      将军上岸一打听,原来是有个妈祖庙,紧赶着磕头又捐钱,重修了天后的朝天阁,翻新了娘娘的梳妆台。

      从此后,天天都把高香烧,供奉起海上的保护神,专佑咱行船打渔的人!”

      台下一片叫好声。

      “去年倒确有这么件事。”皇帝暗自点头,“难为怎么传到这里来的。”

      高士奇在另一张桌上小声嘀咕:“我也不明白,施琅可是久识水性之人,海上气候水流难道心中没数?闹了这么险一出……”

      朱彝尊一面吃菜一面摇头,笑着对他低语:“当年郑家名列国姓,与朱明一起信奉元天上帝,到今天战船上插得都是元天上帝的黑色七星旗。不过海上百姓却多信奉妈祖,我猜施琅此举,只怕也是争夺人心之计。”

      高士奇一挑眉:“嗯,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朱彝尊低头倒酒不说话。

      “莫非你以前跟着郑经干过?”

      “没有的事,别瞎说。”

      众人正吃得有滋味,成德从外面疾步走来:“山西巡抚穆尔塞、龙泉关参将于继全、五台知县赵季璞得知陛下驾临,特赶来朝见。”

      玄烨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他们怎么知道了?就是专门来扫兴的。”

      于是收拾起身,至门外见过地方官,一路人马护送出城,次日晌午便到了五台山下。

      绿草地上开满黄橙橙的花,浩浩荡荡铺到天边。太子骑着马,往前奔得没了踪影。

      “你们都跟牢了他!”皇帝冲随从们喊。

      山门里早已候满了人,一时击鼓鸣号,黄衣喇嘛与青衣和尚齐整整迎了出来。

      一白胡子老者上前便拜:“老僧阿旺洛桑,奉旨总理五台山番汉事务,前来叩见皇上!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烨赶紧搀住他:“老神仙,快别多礼,折煞我了!”

      阿旺顺势攥住皇帝的手:“几年不见,皇上气色越发好了!太皇太后身子可好?太后身子可好?”

      “都好得很呐,还说要亲自上山来看你呢!”玄烨哈哈笑,曹寅伸手把阿旺搀了过去。

      老头双手合十,闭着眼祝祷:“无量寿佛!这叫我如何担待得起!”

      后面的小喇嘛哆哆嗦嗦捧上法器,阿旺伸手到碗里蘸了一下,点在皇帝头上,又取了哈达,要往皇帝脖子上挂。

      太子已转完一大圈,骑着马呼啸而来,手里还提着只兔子,他大喊一声:“阿玛!”

      小喇嘛一惊,手里的香炉就朝皇帝倒过来,曹寅伸胳膊去挡,手背上“滋啦”烫了一下。

      玄烨唬了一跳,忙抓起来看:“怎么样!”

      曹寅使劲把手抽出去,背在身后,嘴里笑道:“不要紧。”

      皇帝沉下脸瞪着他。

      那小喇嘛早吓得哆哆嗦嗦趴在地上。

      “打!打!”阿旺老藏指着他骂,“捆起来打!”

      “算了,一个小孩。”皇帝又扶住老头,“朕今日也请教请教老神仙,地上这些黄色的花,叫什么名字?”

      “这些啊……金莲花,也叫旱荷。”

      皇帝自己爬完一百零八级台阶,登上菩萨顶,焚香礼佛,给阿旺老藏题了“清凉老人”的匾,当夜就住在寺中禅院里。

      山顶夜寒,二月天仍旧呵气成雾,滴水成冰。喇嘛们早早烧了炕,点上灯,伺候皇帝歇息。

      禅房墙上挂着唐卡。案上摆着一尊佛像,披发怒目,身挂璎珞,与明妃叠股连尻抱在一处。

      曹寅伸手拿了一下,却只把密集金刚身上的明妃拔了起来,将塑像翻过来一看,原来屁股下面有个小洞,可以与男身插在一起。

      “啧啧!”曹寅举着给皇帝看,“连这地方做的都挺精细!”

      玄烨低着头泡脚:“别乱动,对菩萨不敬。”

      “先帝爷原先还想来这山上修行。”曹寅又把明妃插了回去,玄烨抬起眼皮瞧他,“如果这也是修行,岂不是何时何地也能修行吗?十万法门行遍易,三千世界看穿难……”

      玄烨盘着腿,对他勾勾指头:“给我看看你的手。”

      曹寅叹了口气,伸过去。

      “结痂了……”皇帝按了按伤口。

      “我就说不要紧。”

      玄烨松开他,压低声音说:“当初撤藩,达籁喇嘛上疏帮吴三桂说情,要我裂土罢兵,你可记得?”

      曹寅看了会儿天,点头:“是,算起来好像七八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现在是多大岁数。”

      “阿旺洛桑嘉措,和这里的活佛名字也差不多。”玄烨盯着案上的佛像说,“他打下拉藏后,顺治九年进京面见先帝,赐了金册金印,封的“达籁喇嘛”。dalai蒙语的意思是海,想不到这人心思也像海一样难测。葛尔丹就是他养大的,前几年自封了博硕克图汗,一路往西攻打,听说攻取了千余城,确实很勇猛……”

      曹寅歪到炕上,屋子里都是昏黄温暖的光。

      没有宫里的许多人盯着,感觉浑身都自在起来,他伸了个懒腰,含糊说道:“北方匈奴自古善战,从来为中华之患。连秦汉唐宋也深受其害。只是这些游牧之民好像从来守不住土地……皇上是想要打他吗?”

      玄烨立即摇头:“不,眼前还是不生事为妙。轻易动兵又不知惹出多少麻烦来,我们先看他如何动作。”

      “佛门也并非清净地啊!究竟哪里才有干净所在……”曹寅长叹一声,躺了下去。

      玄烨又说:“我打听得关外都在传,说葛尔丹是三世斑禅,温萨活佛转世。”

      曹寅嗤笑:“这种便宜头衔还不是随便封的?你也出去传,说你是文殊菩萨转世,是玄天大帝转世。”

      “我不!”玄烨伸手打了他一下,“白白叫别人恶心我!”

      曹寅倒向一边,捂着肚子嘿嘿笑:“……别让黄教在拉藏一家独大就行了,既然蒙古人都信这个……何必非自己装神仙……”

      玄烨盯了他后背半响,低声坏笑道:“诶,你要不要,也一快来修行修行?”

      曹寅马上翻回身:“要。”

      峰峦叠嶂,云海茫茫,高山上似乎总弥漫着云雾和雨雪。寂静的黑夜,雪片呼啸着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人钻进被子里,肉贴着肉,又似乎格外暖和。

      谁云阳台乐,不信巫峡苦。

      众生美丽,菩萨慈悲。

      风雪过后,太阳一照,满山琼宫玉树泛着白光,山石台级覆着薄冰,光滑骇人。

      每个人都弯腰驼背,用手扶着小心攀援。皇帝自己手脚并用,冲在前面。两个小僧架着阿旺老藏,爬得气喘吁吁。

      “阿嚏!”朱彝尊揩了把鼻涕,浑身打哆嗦,“真没想到,山里比北京还冷啊?”

      皇帝回头喊道:“容若,把我刚换下的袍子给朱大人!”

      “可不敢可不敢!”朱彝尊忙跪下摇手。

      纳兰抱着衣服过来,给他披在身上,又捂着嘴“咳咳!”

      高士奇醋溜溜瞥朱彝尊一眼,问成德:“幼清怎么了,没起来?”

      “我想他昨天烫了手,不如留在庙里休养一日。”皇帝抢在前面回话,又接着吩咐说,“容若要是不舒服,也不必跟着上去了。”

      阿旺老藏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挥着胳膊:“五台山一共五个顶,都不好上!一天能爬两个就了不得!”

      “那咱们都歇会儿。”玄烨也笑着捡块地方坐了。

      成德匆匆赶回皇帝旁边,擦了把汗:“我没事。”

      玄烨盯了他半响,低声问:“从关外回来就一直没好利索?回宫找几个好大夫给你瞧瞧。”

      成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皇帝笑了一下:“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像是憋着话。”

      成德长吸了一口气:“可是臣,确实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
      皇帝搓搓手,仰头看着山顶:“也罢,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分不清是云是雾的一团白烟从众人眼前飘过,他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这山老祖宗可能上不来……”

      浓烈碧空下,只有连绵的山峰和深邃原野,远远望见一线人马正往南峰上攀爬,曹寅站在大殿石阶上伸了个懒腰。

      喇嘛们抬出桌案,摆放法器,预备给太皇太后做延寿无疆道场。

      曹寅见昨天那个小喇嘛一瘸一拐地擦着桌子,便上前问他:“你师父还是打你了?”

      喇嘛叹了口气:“唉……谁还能不挨几顿打呢?”

      曹寅抱着手臂呵呵笑,倚在桌子上:“你是从拉藏还是蒙古来的,为什么信了黄教?”

      “我家就是山下的农民,上山挣口饭,信啥不是信啊?”喇嘛示意他让开,把香炉摆上去。

      曹寅点点头:“小长老怎么称呼?”

      “噶布。”小喇嘛上下忙活着,“就是白云的意思。”

      “你想过有天要到拉藏去看看吗?”曹寅试探着问他,“听说信喇嘛教的,都想去那里朝圣。”

      “话是这么说,也不是随便就能去的,那地方一般人都容易喘不上气,而且又不太平。”

      曹寅一皱眉:“怎么个不太平法?”

      小喇嘛撇了撇嘴,接着低头擦那些瓶瓶罐罐。

      曹寅弯腰凑近他,把一个金戒指从桌子上推过去:“白云长老,你就跟我说说吧”

      噶布看他一眼,飞快把戒指攥进手里:“也没什么。我们这里有个卖藏香藏药的人,经常进出拉藏做买卖。他说五世活佛静坐修炼密法,已经好几年没出来了,都是总管桑结嘉措发号施令,布达拉宫人心惶惶的。”

      “这是被手下软禁起来,还是已经死了?”

      噶布摇了摇头。

      周围都是法器上沉重的香气,曹寅板起脸来问:“你说的这个买卖人,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地方都去,兴许过段日子就来了吧。”

      曹寅沉思片刻:“你有笔墨吗?”

      “做什么?”

      “我写个地址。卖香的人再来你告诉他,想发财就去北京找我。”

      康熙指着山下零星屋顶问阿旺老藏:“如今你这山上有多少座庙了?”

      “大的黄庙青庙各十座,小庙各有十几座,道观两处。”

      皇帝回头笑道:“怎么还有道观呢?”

      “皇上有所不知,这里原是道家的地方,名为紫府山。后来文殊菩萨来此建道场,就主要修佛了。”

      “原来如此。”皇帝随手摆弄着佛珠,“说起道士,近来有件趣事。江西龙虎山正一道后人,叔侄争夺张天师之位,朕便命二人分别登坛求雨,以辨真假。其叔张洪偕先做法,不灵验。接着张继宗做法,日后果然有雨,便封了他做碧城道长。”

      阿旺老藏琢磨了一会,感觉不太对劲,他说:“既然日后才有雨,怎么看出究竟是谁求来的?”

      皇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低下头笑道:“他们谁灵谁不灵其实不重要,要紧的是张继宗愿意来找我朝廷主持公道,你说对不对?”

      阿旺缓缓转头,张着嘴观察身边的年轻人。

      “文殊菩萨梵语是满珠西利,跟满洲念出来一样。可见此乃天意护佑我朝廷,文殊菩萨理当为我族加持。 ”

      阿旺惊讶地看着他胡说八道。

      “不如这样!”康熙一拍手,“就由朝廷出钱,把山上的青庙都改成黄庙,换成跟皇宫一样的黄金琉璃顶,让各方信众多多来供奉,使之香火鼎盛!”

      阿旺老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皇圣明啊!”

      三天后回銮下山,众人在野地里发现一棵怪树。

      盘虬枝干,椭圆长叶,高大的伞盖上开满白色的小花。

      皇帝伸手去摩挲它坚硬苍老的皮肤:“我以前没见过这种树。长得这么大,得有上千岁了吧?”

      引路的和尚忙上前解释:“回禀万岁,此树乃天竺品种,相传原是三藏法师带回来的。”

      “婆娑树?”曹寅围着树身绕了一圈,抬头望向碧空和枝杈,“摩耶夫人树下产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又在双树间涅槃,这是佛门圣树啊,闻说其果能使人长生。”

      “娑罗树。”玄烨揣起手笑道,“你记错了。”

      “是吗……错就错吧。”曹寅耸耸肩,“不管长生还是转世,论起来都太虚妄。如今看来,不灭的也只有佛法,而不是佛祖金身。”

      “一般人哪能看透这些?不过就是烧香许愿。他们愿意信就信去,这不是你我能够左右之事,也只能顺势而为。”皇帝挥动马鞭,拨开地上的衰草,“但照你所说,活佛已经那般光景,葛尔丹仍有拉藏相助,还真是好手段。”

      “是啊!”曹寅仰面长叹,“若是能够得遇此人,与其结交来往,见识见识是怎样英雄角色也好。”

      玄烨白他一眼:“你当是唐人编的那些传奇小说,动辄夜行千里上天入地,睡一觉就能取敌首级?真出了大漠估计还没见着人,你小命就丢了。”他凑过来,鼻子对鼻子,抱着手臂冷笑,“再说了,他是英雄,我不是英雄吗?”

      曹寅盯着对方,开始胡乱哈哈笑。

      皇帝突然一抬手:“等等!”

      “怎么了?”

      “仔细听……”

      风声里包裹着沉闷的喘息低吼,仿佛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

      “有虎!”

      众人立即手忙脚乱往马车上奔,高士奇和朱彝尊挤进一个车厢,皇帝连声喊人护好太子。曹寅刚爬上马车,就看见黑质黄章的野兽从灌木杂草里踱步而出,车夫哆哆嗦嗦几乎握不住缰绳。

      侍卫们晃动火把,拿长矛尖刺驱赶它。老虎跃上山坡,徘徊了一会又跳回大路上,张开血盆大口咆哮!

      和尚颤抖着指向大虫:“就是它……它是吃过人的!不怕咱们!”

      玄烨钻进轿厢,转眼已提了弓出来,吩咐左右:“稳住马!”

      曹寅便将车夫推开,自己抓住绳子驾车,斜侧着朝猛兽靠近。

      玄烨手里夹了一大把箭,用力蹬着地,把桦皮弓拉到最满,一气射出!

      瞬间数支箭贯穿皮肉,把它钉在地上不动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皇帝喘着粗气,“外头就是有各种危险……”

      “后来山西巡抚赶来护驾,我们就回来了。听说此虎盘踞路旁伤人甚众,也算为民除害。皇上又吩咐国舅重修沿途路桥,方便将来太皇太后上山。”曹寅喝着茶与宋荦闲谈,桌子上摆满大包小包的礼物,“亏着你没走,我还怕你上任去了没法送行。”

      宋荦心不在焉地点头:“可见扈从出行还是多带些人马放心啊……”

      “谁说不是,动身前我就心中不安,没想到原来应在这里。”曹寅撇撇嘴,手里用玉碟子托着一只小茶盅。

      “说起来我最近听了个笑话。”宋荦摸了摸鼻子,“部里有人说,你跟圣上有一腿,你说好笑不好笑?”

      曹寅呛了口茶,咳嗽了一阵就开始笑。

      宋荦也跟着他笑:“……我就说,这话从哪来的呢?瞧着你也不像那种人……”

      一时曹寅笑完了,端着杯子发愣:“那要是真的呢?”他说,“我就交不上你这个朋友了,是吗?”

      宋荦好似僵住了一般,半天才慢慢扭过头,几次张开嘴又闭上。

      终于他还是问:“……那我这官?”

      “那是你应得的。”曹寅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只靠这点礼,也买不来三品的顶子。”

      宋荦干笑了一下,左右不得劲,只好抬起右手搓着脑门,暗自低语道:“……我在刑部干了七八年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检阅条款,整理卷宗,查补缺漏,保证不出差错,不出事,结果都没人看见,就好像没有我这个人一样。谁成想,有朝一日靠枕边风说升就升了呢?”

      曹寅默默把茶杯放下。

      “其实咱们本是同类,我师父是侯方域,前朝户部之子,也是复社首脑。”

      曹寅皱起眉,宋荦已经起身开始整理衣服。

      “我原以为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又通情练达,多少可以互相依傍……”

      曹寅默然看着宋荦,清咳一声,冷冰冰地说:“你日后只要不妨碍我,我就还是个好人。”

      宋荦弯腰作一大揖,走到门口,略一停驻,还是提起袍子跨出门槛去了。

      黑子小声嘟囔:“主子何必故意吓他?瞧着脸都白了。”

      曹寅悠悠叹了口气:“既然都翻了脸了,还是让他怕我点的好。”

      言毕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把礼物“呼啦”一声都划到了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文殊化字清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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