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暖阳》妖濯君

1、江湖第一人 江湖人都知

　　梁君笑长得漂亮，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他的微微一笑。他的笑，就像永夜中照亮前途的月色，能让八十岁的老太婆重燃起爱情的渴望，能让刑场上的死囚看见生的曙光。
　　龙章凤姿，不足以形容他的出众。檀郎玉貌，不足以描写他的倾国绝色。他高贵如世家公子，却不出自任何一个豪门世家。他武功高强，天下鲜有敌手，却不受教于任何一个江湖门派。
　　他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祉，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像烟花，横空出世，一声咤响，惊才绝艳。让世界上所有人为他迷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要在找他，希望能见他一面。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此时此刻，这个传说中的贵公子穿着最破烂的粗布麻衣，驮着苍老伛偻的背，靠坐在一家破旧的酒肆角落里，喝着最劣质的米酒。不过三十的年纪，脸上却已满是皱纹。混沌的眼睛没有一丝生气，周身散发着颓败的，枯朽的气息，就像是受尽了人间沧桑的老头，仿佛对一切都已没有兴趣。
　　——现在，就算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就是那个倚马斜桥，名动天下的江湖第一人——梁君笑。更没有人相信，曾经名动天下的贵公子居然会在一夕间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三月，本该春光洋溢的三月。不知怎么回事，依旧天寒地冻。
　　寒风似刚刚鼓足了劲道，伴着鹅毛大雪不住地吹。
　　整个帝都包裹在溯风寒雪里。人们冻得打个喷嚏都会掉了鼻子。
　　上至大官权贵，下至贩夫走卒，不管有钱没钱，都想死找个地方喝一杯，去去这该死的寒气。于是，各家酒肆便热闹，嘈杂起来。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长里短，蜚语流长。市井人家能够谈论的事情实在很多，但是今天，不管各家酒肆如何喧嚣热闹，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皇宫失窃《天下山河图》的案子。
　　有人说，皇宫里的《天下山河图》是上古神作，是一位帝王为自己所爱之人做的画作，价值连城。有人说，《天下山河图》里藏着天家命脉的所在，一旦落入反贼手中，天下危已。有人说，《天下山河图》里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这个力量足以让整个朝廷和江湖臣服，不然不会劳师动众，全城搜捕窃贼，还将一个孩子吊在城门上示威。
　　梁君笑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他的目光透过酒肆破旧的窗户，落在城门头悬挂的孩子身上。
　　北风呼啸不停，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纷飞。悬挂在城门的，单薄的，满是血污的身子飘摇如一面破旧的酒招，没有一点生命力。
　　“可怜的孩子，挂在城门上都三天了。这么冷的冬天，没吃没喝，现在恐怕已经没了。”
　　见梁君笑望着城门许久，小二以为他对那孩子有兴趣，一边倒酒，一边摇头叹道。
　　梁君笑混沌的眼眸低垂着，仰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酒，好像没有听见小二的话，又转头看向城门头。
　　窗外大雪疯飞，银灰色的天空和纯白的大地连成一片，天和地灰蒙蒙一片，已经分不出界限。
　　忽得，天的最远处，两个黑点朝着城门飞了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一会交缠，一会分开。越飞越近，就像两只硕大的鹰在漫天大雪中，撕咬打斗，竟似在抢夺什么东西。
　　酒肆里的人被天空的异象吸引，纷纷看向窗外。漫天大雪中，只见那两个黑影顷刻间到了窗前！
　　“砰！”一声巨响，黑影破窗而入！
　　站在窗边的小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瞬间摔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死人了！”酒肆里的众人吓得惊叫起来，所有人都乱了神，四处逃窜。来不及逃的，索性脖子一缩，躲在了桌子底下。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酒肆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东西。
　　那是两个裹着黑布的圆球。一个大，一个小。小的小如斗笠，大的大如圆桌。
　　一片静谧中，只见那个大的动了动。接着，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响。那个大黑球竟然生出了手脚和一个又大又黑的脑袋！竟然是个四十来岁的大汉！
　　这大汉挺着一个大肚子，站在窄小的酒肆里，如同一座高山。他的年纪不大，头却已经秃了，只有三根头发丝高高竖起。
　　“大哥，那个老家伙怎么约俺们来这里？这里又臭又脏，还没有美女，有什么意思？”
　　大汉说着话，头上那三根头发一摇一晃。
　　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的黑球变成了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
　　这男人的长了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只不高不矮的鼻子，两瓣不厚不薄的嘴唇。一张脸平淡无奇。身上那件黑衣长袍却穿着做工讲究，质料上乘，一看就价值不菲。
　　——奢华的服饰配上那张没有特色的脸，竟连那华服也变得不起眼起来。这样人就算扔进人群，也会立刻会消失不见。
　　但此时此刻，这个又矮又瘦的男人眼睛中却是睨视天下的傲然。只见他环顾四周，浅浅一笑，朗声开口：“有俺这样的美男子在这里，你还怕没有美女主动围上来？”
　　枯瘦干瘪的手极其自恋地摸了摸那张索然无味的脸。
　　偌大的酒肆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敢置信。
　　那又高又胖的大汉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在容貌上能和大哥齐名的，恐怕只有那江湖第一人——梁君笑了。俺们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我就没有大哥长得好看？”
　　这话犹如晴空炸来了响雷，酒肆里的人齐刷刷转头。
　　只是一眼，原本所有的不敢置信全都变成了了然。
　　——自古红花绿叶衬。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若是天天和一个丑八怪在一起，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天下无双的美男子。
　　“哈哈哈……”
　　酒肆中，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道凶狠的目光射来，胖男人瞪着大笑的人道：“你笑什么？难道，你不觉得俺大哥长得好？”
　　仰头大笑的人也是一个男人，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强壮的人胆子自然也比一般人大点。他看了看胖男人，又转头看看瘦男人，笑道：“我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像你这么厚的。你这样的人，连我都比不上，还敢和梁君笑相提并论。你连给他提鞋都不……”
　　“配”字还没有说出口，矮瘦男子已经身形一闪。接着只听一声惨呼，汉子跌倒在地。他的脑袋，两只胳膊，两条腿赫然脱离了身子。猩红的鲜血潮涌一般流了一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水雾一样弥漫开来。
　　一个高壮的大汉顷刻间被分了身，而动手的瘦男人却怡然站在那里，还在笑，好像根本不曾动过。
　　“杀人了！”
　　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大叫着落荒而逃。
　　领头人的脚步还没跨出门，只听“砰”一声，大门四合！
　　酒肆一片寂静，绝望的感觉一下扼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众人僵硬地转动脑袋，惊恐地回过头，看着那死神一般恐怖的瘦男人。
　　男子眼神冰冷，嘴角噙着冷酷的，犹如地狱饿鬼一般的笑。“你们要去哪里？”
　　“饶命啊！”
　　众人浑身一抖，双腿不由软跪了下去。
　　瘦男人坐到了椅子上，骨瘦如材的手指缓缓划过自己的脸，“你们都觉得我长得不好看？”
　　众人的头摇得如同孩子手中的拨浪鼓，“不！好看！好看！”
　　瘦男人勃然大怒，“你们嘴里说着好看，头却还在摇，心里分明认为我不好看！”
　　“我们是真心的！真心的！大爷饶命！”
　　众人吓得一哆嗦，磕头如捣蒜。
　　安静的酒肆里，只听额头触地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响个不停。
　　瘦男人不理会他们，扯着嗓子大道：“小二。上酒！”
　　小二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有回过神，就听见有人要酒。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来了。”就朝朝着瘦男人，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他眼神虚晃，也没看清酒碗在哪里，提壶就倒，倒得男人满身满衣都是酒。
　　酒水迅速氤氲进衣服，眼看一身华服是报废了。
　　众人不由自主吸了一口冷气，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没想到他只是歪了歪身子，张口接住了倒出的酒，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扬手一抖长袍，竟一点没有在意弄脏的华服。
　　这酒肆的酒是自家酿制的白酒，劲力极大，一般人喝上两口，就要缓上一会，瘦男人却大口大口，犹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
　　众人的嘴张得大大的，早被这一连串的事故，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角落里的梁君笑，好像没看见仍然自顾自喝着酒。
　　“三月三，鬼门开。传说天下鬼神出没，总要带走一批活灵。现在看来不用什么开什么鬼门，这鬼天气就要冻死人。”
　　瘦男人抢过小二的酒壶，就着酒壶仰头狂饮一阵。幽谧的目光望着向外，也落在那个了无生意的孩子身上。
　　“冻死人算什么，俺们兄弟一天杀的人，不比这一个冬天冻死的多？只要冻死的不是美女就好。”
　　胖男人抓过旁边桌上的一只鸡，也不管是谁吃过的，张口就咬。
　　矮瘦男人收回目光，喃喃道：“这孩子没了，可比死一百个美女可惜。”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惜，可惜啊。”
　　胖男人憨憨道：“可惜什么？没开始是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瘦男人恨铁不成钢，骂道：“干俺们这一行，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否则哪来俺们的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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