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台风）（伪装者）》liliko

3、二 王天风进了

　　王天风进了家门，走了一圈，吃了一惊。

　　他跟明楼共事过，也短暂的和明家兄弟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明家是个温暖的家庭，也见识过明家人能把自己心尖儿上的人捧到多高。但他还是心惊。

　　仓储间的书按国学、白话、译著分类，堆的整整齐齐；主间里，一应家具的老木头都擦的澄亮，房梁顶四处角落陈年的蜘蛛网也都卷干净了，床上被面褥底都换了，一水儿最便宜结实的蓝花土布，触手捻起来内里却绵软，立柜上还多了一只粗胚小瓦罐，养着一小株娇艳的月季；破烂的半间厨房大约来不及补瓦顶，覆了一大面席子，屋子里面的破木头烂瓦片也都清干净了，米面盐油摆在架子上，灶火烧得旺旺的，灶台里的浓汤翻涌着肉块儿，锅边儿贴了几个饼子，汤水里还浮着一个小搪瓷盆，里面偶尔冒着泡泡，不知道是什么。

　　他在这里落脚已有月余，只把主间略清了清权当是个铺位；而明台只用一天时间，就让这座死气森森的旧院子焕然一新，齐整中带着舒适，还飘着饭菜的香气，几乎像个家了。

　　“老师，你回来了！”

　　王天风正呆呆的站在院中，回身一看，是明台拍开门进来了。

　　“时间仓促，我还赶着去趟报社，来不及弄什么了，反正老师总能凑合凑合。”明台朝王天风挤了挤眼睛。

　　王天风觉得已经长好的嗓子似乎又有点痒，他把手捂在嘴边，轻轻咳了几下。

　　“老师，你伤还没好，正该吃点温补的东西，锅里炖着干姜枣芪牛肉，先吃饭吧。”

　　王天风正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明台这么一说，心中也知必有这一遭，便点点头，忘厨房里走，两人捡了饼子、盛了牛肉，等明台把那小搪瓷盆捞出来，王天风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隔水烫熟的苹果和梨，老师胃寒，不能吃生水果，这样烫熟了吃寒气就少了很多了。”明台说道，给王天风舀了一勺梨，“这样在炖菜里飘个搪瓷盆的方法，能一锅灶做两个菜，是我新学的，挺不错的吧。”

　　“不错，还知道孝顺老师了。”王天风从善如流，把碗里明台盛的梨子夹起来吃了。

　　趁还吃的下，趁还有的吃，多吃几口吧。

　　“老师也吃肉，”明台又捡了个碗，给王天风盛牛肉，“老师要去运粮的话，风吹日晒的，得趁有空的时候好好调养啊。”

　　这试探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我是在粮铺任职。”王天风拿过饼子，撕了一半，“但我一定是运粮吗？”

　　“老师是考校我课业吗”明台拿过王天风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边把里面的姜挑出来边说：“老师任职于粮铺，而现在北平城受日军辖制，城内外交通都督查的很紧，粮铺要去城外乡下收粮，是少数能光明正大进出城的铺面。另外，我帮老师整理内务时，看到了很多书，一样都只有一本。我还在老师的桌面上找到了您抄的书目。想来，老师应该是接着运粮出城传递情报，那些书里，应该有一本或者几本是密码本。又或者，书名本身也是密码的一部分。”

　　明台把碗放到王天风面前，王天风却放下了筷子。

　　“你看过那些书了？”
　　“书目都看过了，书只粗略翻过一些，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注，偶尔也有额外的字迹，也是学生的涂鸦而已。”
　　“那你看过书的成色了吗？”
　　“嗯，我有注意，大部分都是翻过的旧书，而且一样只有一本。”
　　“那你有注意过，这些书和周围环境的关系吗？”
　　“老师，我没懂您的意思。”

　　“你既然敢来当面找我，应该也做过我的功课，知道我到北京快两个月，在粮铺就职也有一个月多了，那些书，在房间里放了多久？”
　　“房间里别处积灰很厚，远超过两个多月了，但那些书，表面都很干净。”

　　“如果现在你想到，还能及格。”王天风给明台挟了一筷子蒸苹果。

　　明台把碗里的苹果都倒进嘴里，眼睛盯着王天风，鼓着腮帮子嚼。

　　王天风笑笑，知道他这是放弃了。

　　“书很干净，说明书是刚到的，而我在粮铺一个多月，我要是传递情报，也应该传递了一段时间了，那么有两个可能：第一，密码本是新到的，”说到这儿，王天风斜眼看了一下明台，“给你个补考的机会，正常密码本的更换周期是多久？”

　　明台紧了一下鼻子，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密码本是在保密的前提下，简化密钥的方式，如果长期不更换，样本容量大可能会被破解密钥，从而泄密；如果更换过于频繁，那么就失去了简化密钥的意义，而且每次更换密码本都是冒着泄密的风险，能减则减。在未泄密的前提下，一般密码本的更换周期是四个月到半年。”

　　“很全面。”王天风曲起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明台知道，这是他很满意时候的表现，几乎算得上是王天风特有的一种掌声了。“一个多月，远不到更换密码本的时候，所以第一种可能不成立。”

　　“第二种可能是，这些书根本就不是密码本。”

　　“它们是情报本身。”

　　明台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天风，“可那些是…书？”

　　明台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王天风“曲线救国”的教学风格，他的老师向来都是要让他亲身体会过，才会把道理点明了告诉他。于是他只好绞尽脑汁的想。

　　王天风又笑了，这次比之前要更愉悦一些，他早就知道他的老师很喜欢看他犯傻。

　　“我就喜欢看自作聪明的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样子。”王天风捡了块梨子吃，明台就乖乖的等着他的老师嚼碎了、咽下了。“意思就是，我就是在运书出城。”

　　“运书？”相比于他设想中的情报、密码本，运书出城确实称得上朴素。

　　“你在报馆，消息应该也灵通，日本人要染指教育界了，这些畜生要把学生们、孩子们的课本都换成奴隶读本，宣传那些东亚共荣的狗屁，所有这些书，这些礼义廉耻，这些救民爱国，都要销毁了。”

　　王天风左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似乎是想举酒杯但摸空了。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一样只有一本了。”王天风夹了一块牛肉，狠狠嚼着，仿佛那是日本人的筋骨。

　　“因为运不完。”

　　旧清编《四库全书》，分经史子集四部，不下三万册；民国以来，华洋之辩愈演愈烈，无数仁人志士探索的救亡图存，有多少出师未捷就夭折在故纸堆里，而今，可能连牌位都保不住了。

　　这时，明台也后悔无酒了。

　　彼时他在军校里，只觉得每一日受训，就让他离救国救民更近一步，所以每一日都活的充满期待；而今，他虽称不上独当一面，却也从师长划下的金刚圈中走出来了，见得多了，才晓得一己之力于这万里残破河山不过杯水车薪，于是每一日，每一日，都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王天风把最后一个饼子撕开，一半放在明台碗里，另一半拿在左手上，就着牛肉吃。明台之前把姜切的比较小，有些没煮碎的姜块挂在肉上，王天风也不挑拣，也一并吃下。而明台则坐着一动不动。

　　“孩子气。”王天风摇摇头，又给明台夹了一大块牛肉，“心里有气，是好事儿，说明还有血性，把这些气都攒着，到能撒气的时候，都撒出来。”

　　明台看着王天风大口大口的吃，突然明白了很多老师以前讲过的、做过的。老师曾说，入了这一行，就没有后援，身体上备受摧残，精神上人格分裂。他当时不过听听，而今竟也有些感同身受了。

　　他又捡了两个干净碟子，从蒸水果的搪瓷盆里倒了些果汁汤水，一盏放在老师面前，一盏举在手里，“我敬老师一杯。”

　　王天风笑着与他碰杯，把这盏“果酒”一饮而尽，这一刻，明台觉得昔日脑海里喜怒无常、古板又疯癫的老师，不过是个报国无门却恒心坚守的同道先辈。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老师比他早了那么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