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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明台出了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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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出了门,先找个没人的树根后把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一样没多一样没少,又找了口水井打点水,把头发中分,再沾着水分别像左右撸平、压顺。然后敞着外套哼着曲儿,施施然在溜到银锭桥边吃了一碗馄饨,和旁边来吃夜宵的宪兵闲扯了几句,问店家打了一小碟子白干儿,喝的太急倒洒在了前襟上不少。结了账,他转了几条胡同,在一面矮墙后面踢开了枯草,草下是个小坑,坑里有个黑色手提箱,他敲了手提箱几下,听听声音,又晃了晃。之后就拎着箱子沿着紫禁城下护城河跑了一路,到了长安街才停下脚步,歪歪斜斜往东中胡同走。
“雨彤,雨彤,开门呐,我回来了!”明台梆梆敲着自家大门,身子软塌塌的倚在门上,连箱子都提不住,“开门啊雨彤!”
旁边出门打水的于妈见了他这副酒气熏天、满头大汗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大晚上儿的,崔先生甭这么大嗓门了。”
“好说好说,于妈,吃了吗?”明台醉眼朦胧,扯了个腻乎的笑。
这时候门一下开了,明台几乎被门板打飞出去,“雨彤你怎么毛手毛脚的?”他晃来晃去,一下扑在门里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慌忙撑着他,“水阳,你怎么又喝这么多啊。”
“采访嘛,不喝点酒怎么好讲心底的话呢,嘿诶——”
那女子撑着这醉鬼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大门也关上了,东中胡同又陷进了静谧之中。
“我找了你整整一天!你还有心思喝酒!”刚刚那被喊作雨彤的女人,先前也叫程锦云,和明台坐在炕桌的对面,小声质问他。
“我没喝酒,”明台,现在得叫一声崔先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卷在一边,解开了长衫的扣子,“为了伪装都洒在衣服上了,北平的酒,味儿还真大。”
“你去哪儿了?”
“脑袋挨了一下有点头晕,我找了个地方缓了一阵儿。”明台含糊的应着,打开手提箱,拿出箱内的枪械部件一一检视。方才抬头凝视程锦云,“汇报任务后续情况。”
“运输小组已安全出城,我们小组无一伤亡,一小时前眼镜蛇来电,保持静默。”
“那个孩子也没事儿?”明台表情不变,程锦云看不出他喜怒,就平淡的答了一声,“没事”。
“北方局北平站银鉴行动小组副组长程锦云同志,”听到明台这样说,程锦云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到!”
“复述本次行动计划。”
“本次行动代号阡陌,是自北平城内向城外的一二九师运输药品,行动时间定于新历八月十五日,银鉴小组负责清除日军西安门关卡,行动时间为上午九点十五分。”
“复述本次行动分工。”
“组长任狙击手,副组长任观察手,一名组员负责接应运输车,两名组员机动。”
“复述本次行动执行情况。”
“原定九点十五分时运输小队到达,趁士兵换防较为松懈时狙击机枪手,扫清关卡送运输小队通过,但日军竟然提前换防了,而且还改换了关卡布置……”
“因为昨天是盂兰盆节,他们竟然白天就开始庆祝,原本缩在屋里轮换休息的人也都出来了,我知道你听懂他们说的话了,然后我方临时更换了狙击点,就从这里说起。”
程锦云长吸了一口气,“是。”
“我方狙击手和观察手更换了狙击点,运输小队于九点十三分到达西安门内,观察手……我于九点十七分开了第一枪……”
“然后呢。”
“然后我去救那个孩子了……”
明台揉了揉眉心。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趁换防时,先由狙击手打掉总指挥和机枪手,再干掉其它还在交接枪械的日本兵,这时原本在屋内休息的日本兵会跑出来,再毙掉他们,这样分批次可以有效提高成功率也更加安全。没想到今天是新历八月十五,国人都习惯于按照旧历过节,但日本人一应节日都按新历,八月十五正是盂兰盆节。这些日本兵没按照惯例换防,而是把岗哨挪到西安门外围了一圈,他们原定的狙击点和备用狙击点都出现了视觉死角。不得已,明台和程锦云换到了旁边一处二层小土楼上。这些日本兵无论是轮值还是休息的都跑出来,虽然喝着酒唱起了歌,却人人都配了枪,局面陷入了僵持。
明台原想等这些日本兵喝的醉了再开始行动,没想到这帮畜生丧心病狂,竟抓了个路过的小孩子捉弄取乐,程锦云没忍住,先开了枪,他也不得不跟着开了枪,场面一时大乱。后来程锦云竟然还独自跑了出去。
“你记得你是我的观察手吗?”
“我知道,但是他们欺负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是临时换的新狙击点,狙击手对视野没有预估,全靠观察手指挥方位吗?”
“我不是不知道……”
“你明白如果不预先清除机枪手整个行动就会完蛋吗?!”
“难道我们还能眼睁睁看他们欺负孩子坐视不理吗?!”
明台看着程锦云激动的样子,硬生生压下怒火,把音调也压低了:“你知道这匹药品对一二九师意味着什么?抗生素已经比黄金还贵了,日军还在限制华北地区的物资运输,一盒抗生素就是一条命!而这匹药品是整整五箱盘尼西林!”
“你想说什么?你不过就是想说,这匹药品比那个孩子的命还重要!我们投身战争不就是为了能让国家摆脱战火、让孩子们以后能好好长大吗?那我们现在为了任务就牺牲他们不是本末倒置?!”
“你!”明台气的极了,狠狠的咬住牙,一堆话卡在嘴边,但看着这个自己爱着的女人,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怎么了?我们的行动成功了,孩子的命也救下来了,我还整整找了你一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换了一年以前的明台,他会说:锦云你留下,我去。
换了半年以前的明台,他会说:锦云你别冲动,想想大局。
而现在的明台,只想说:对,我觉得这匹药品比那个孩子的性命重要多了。
自从今年春天大姐逝世,他参与运输军火去根据地,又在北平执行各项任务,这短短的几个月,他见了太多的无能为力了。山河破碎、四面楚歌,他一路北上只见得狼烟遍地。他愿意为他的祖国死一千次、死一万次,可他竟然只有一条命。
“明台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听见程锦云喊他,一时恍惚了一下,“我一个人打掉了机枪手之后,有个手榴弹扔进来,我躲过了,但小土房的房顶被炸掉了几款砖,我脑袋被砸了,打光了子弹之后,撑着把枪拆了、装箱、藏好,之后就晕过去了,晚上才醒。”
“那你现在呢,让我看看你的头。”
“没事儿,老毛病了。”明台挥开了程锦云的手,两人一下都愣住了。
“明台,你变了。”程锦云坐在他对面,红了眼眶。
明台想应该打趣几句,说些什么是变得更成熟了还是变得更帅了,喉咙里头来来回回,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人都会变的。”
程锦云看了他一眼,明台看懂了,她在说:我没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程锦云先开了口:“你把衣服脱下来,一股酒味,我给你洗了吧。”
“不用了,”明台说,“我自己来,你先去睡吧,我还要整理一下情报。”
程锦云也不坚持,道了声晚安便走了。
留明台一个人在屋子里,独自沉浸在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思绪里。
※
明台一大早就出了门,原本他和程锦云是分房睡、一起吃早餐的,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程锦云。明小少爷自诩风流,对待女孩子自有一套,可他那一套也不过都是些花前月下鸟语花香。程锦云和他之前所有交往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坚强,勇敢,爱国,不畏死,他因和她共同报国的理想而格外心折于她,如今,却因理念的分歧而分外陌生。
他赶在程锦云起床之前就走了,为了不吵醒她,也没打水洗漱,胡乱抓了几下头发扣了个帽子就算完事儿。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跑到王天风的院墙外面蹲着。
等了一会儿,他看见王天风出了门,还是一身黑色长袍带着帽子,只不过脚下穿了一双布鞋。他随在王天风身后,看着他去附近的摊子上叫馄饨,店家说只有豆汁,王天风便皱着眉头喝下去了。之后王天风去了一家粮店,一直没有出来。明台估摸着他大约是在这里就职,便也不守了,又回了王天风的家。
王天风的家打门里上了锁,但那小小的院墙明台一蹬就翻过去了。这是个小号的三合院,入门之后没有影壁,左、中、右各一间,左间塌了一半,里面有个灶台,旁边还堆了些破木头烂瓦片;当中那间是昨日他睡着的地方,不过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小件家具;右边那一间里堆的都是书,从经史子集到白话都有,每本只有一册,有些还盖着高校图书馆的藏书章。前后一串连,明台心中对于王天风如今做的事情就有了些猜测,等到他翻了王天风桌子上堆叠的纸张,这猜测便有了九分把握。只是如今他身份特殊,军统内挂了名的卧底到□□,除了大哥明楼的指示外,几乎没有命令,也便没有了联系。虽然这样保护了他,却也让他对军统北平分站两眼一抹黑。
不知道老师是被谁救下来的,也不知道老师如今为谁做事,明台想,反正不会是红的。老师那么刻板严谨的人,对国民党的忠诚已经到了骨子里。
他一下又想到了大哥,想到了大哥临走之前给他的命令里有协助铲除潜伏在组织内的蓝党特工的内容,估计大哥也是忠诚于共产党到了骨子里。
这种对于一党的忠诚,明台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不信仰神明,也不信仰主义。党派在他看来不过是很多人形成的组织,他曾经因国民党高层的贪腐而愤慨,但近日也逐渐体会到了共产党内没有经过军校系统教育的游击战法在思想和行动上的缺漏。一句话,他不属于任何党派,他只服从于自己的内心,他做的一切都为了救国。
以前,他觉得只要大哥不是为了伪政府工作、不是给日本人为虎作伥就好,可现在大哥虽然没当汉奸,他心里还是很不安,这次,他是要夹在大哥阿诚哥、程锦云、黎叔和老师之间了。
不过嘛,虽然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谁知道是不是杞人忧天呢,当务之急,还是出去买点东西,老师的灶台边连点米、油、挂面都没有,而且趁着夏天,正该让老师补一补、调理一下肠胃。
这样想着,明台吹着口哨,翻过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