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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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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德拉科至今无法肯定,那天从战场上把他带出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哈利。
他不敢相信,在那样惨烈的离别后,哈利还能握住他的手。
他无法忘记邓布利多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在食死徒的簇拥中走在逃离霍格沃茨的路上。他看得清每一个人的面孔,记得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无论是食死徒的狂欢还是普通人的恐惧亦或是憎恶,那些东西鲜明又具体,撞到他的瞳孔或者耳膜里,宣告着他和他的人生被拉扯到了天地的两极,从此泾渭分明。
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嘶吼,像是绝望又像是不甘,巨大的悲伤扭曲了黑发男孩的面容,让他一贯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和憎恨。
怎么能不愤怒呢,被那样地背叛。
怎么能不憎恨呢,他失去了人生的导师,那是认同他、接纳他、将他从不幸中解救出来的长者、他最尊敬的校长和最信任的良师益友。
彼时,那个被巨大悲伤俘获的男孩跌跌撞撞地追在食死徒们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混蛋”、“懦夫”、“叛徒”。
食死徒们将这些声音当做了赞美,他们嬉笑着接下男孩精疲力竭的魔咒,肆意地嘲笑和挖苦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并将这种痛苦当做快乐的佐料。
德拉科站在这些嬉笑的食死徒中间,哦,不,严格地说,他也是食死徒的一员。
他看着他的黑发男孩一次次地跌倒,又爬起来,踉跄着越追越远。
他停下了脚步,食死徒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他们正忙着放火、恐吓、向四面八方发射黑魔标记。德拉科慢慢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站在原地,黑魔的标志在他背后的天空中不停炸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哈利挣扎着向这边跑来,却没有勇气往回迈哪怕一步去迎向他。
哈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加快脚步飞扑了过来。
哈利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因为哈利扑得太快了,他们的肋骨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使得那一瞬间的定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拥抱。
一个疼痛的拥抱。
疼到心都被撞碎了的那一种。
德拉科第一次看见哈利用那样目眦欲裂的表情看着他。
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和挣扎,痛苦和愤怒,那双绿眼睛里盛满了负面的情绪,可眼底却缠绕着依旧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温柔到可以容纳下灭顶的悲伤。
他想伸出手摸摸哈利的眼睛。
可哈利的手勒得太紧了,他根本抬不起手臂。
哈利紧紧箍着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德拉科也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无话可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嘲讽吗?道歉吗?安慰吗?
他妈的除了嘲讽他还有说话的立场吗?
嘲讽说你不是救世主吗,你觉得你能救得了谁?你能救得了谁?
德拉科知道,哈利此刻一定听不得这样的话。
可他怎么舍得?他怎么舍得……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哈利突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力将他摁倒在了地上。
德拉科感觉到了一瞬的失重,他预想中的碰撞和疼痛却没有到来。他倒下去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那一瞬间,他在哈利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血色。他几乎以为哈利是想要把他掐死或是把他摁在地上往死里揍,可哈利却像中了夺魂咒一样,失神地看着他,眼中的那些情绪渐渐被泪光覆盖。
哈利哭了。
眼泪砸在他脸上。
“为什么?”哈利说。
还能为什么?德拉科问自己,还能为什么?
“为什么!”哈利声嘶力竭地喊着,拳头像雨点一样地砸下来,砸得指骨血肉模糊,砸得地面都跟着震动,却没有一拳落在德拉科身上。
德拉科仍然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回答哈利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食死徒?
他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
他的心太疼了,疼得扼住了呼吸,连抽泣都是痛的。
某一刻,德拉科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他默默地流着眼泪,想着还不如挨哈利一顿揍,这样也许他们两个都会觉得好些?他无措地看着哈利泛红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仿佛向着他们的方向坍塌着。
最终,还是西弗勒斯救了他。
西弗勒斯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在两个少年的面前,他拎起德拉科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并对扯着德拉科的袍子不愿放手的哈利释放了一个“昏昏倒地”。
“昏昏倒地”之后,西弗勒斯又连续对哈利补了几个攻击的魔咒,轻易地割开了他的额角、身体和四肢,德拉科挣了挣本能地想替他去挡,却听见西弗勒斯在他耳边阴沉的说道:“不想他死就别乱动。”
德拉科蓦然回神,发现不止一个食死徒正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这里。
西弗勒斯狠狠地踹了哈利一脚,将他踹到了一边儿的树坑里,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可更加狼狈的,是德拉科的心。
他的心,好像也丢在了那个树坑里,裹满了泥土和烂树叶。
他被西弗勒斯拽着逐渐跟上了食死徒的队伍。那些尖锐的笑声和欢呼声刺入了他的耳膜,他浑然不觉地屡屡回望,直到距离将他的心和爱人一起淹没在远方的黑暗里。
就让它和那些泥土烂叶一起腐烂吧,德拉科自虐般地想着,这是他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了。
但他根本不想要吧?
他怎么可能想要那样的一颗心呢。
所以它就只能烂在那里吧。
所以,真的可能是他吗?
那只温暖又熟悉的手。
德拉科不敢相信,哈利还能握住他的手。
离开了战场所在的区域,德拉科第一时间向伏地魔报告了自己的行踪,通过触摸黑魔标记。和他一样在凤凰社的围剿中逃离的食死徒寥寥无几,幸运的是,他并不是唯一。
德拉科回到马尔福庄园的时候,怀里还抱着普塞的包裹。那个包裹上沾着男巫已经干涸的血肉,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德拉科想了想将它丢在了庄园门口的一棵树下,几个小小的树灵探了探头,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德拉科的肩膀上,手舞足蹈了一阵后,又跳到地上,一起齐心合力将包裹拖进了树根部的洞里。
伏地魔这次并没有出现惩罚他办事不利的仆从,毕竟那段时间他们制造的袭击太多了,这只是其中最不打眼的一次,成功与否可能根本入不了黑魔王的眼。纳西莎却早早等在大厅里,看见德拉科的一瞬间便泪流满面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德拉科将头搁在了妈妈的肩膀上,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比纳西莎高了半头。他伸出手,揽住纳西莎的肩膀,在他妈妈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遍一遍地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再惹怒黑魔王,一定不会再被送到前线去。
而他的思绪却完全被另外两名死里逃生的食死徒间的对话吸引了。
他们在谈论死去的同伴。其中就包括普塞先生。
“普塞真是太倒霉了,想立功也不能命都不要了。”
“听说他老婆病得要死了。普塞干这个不就是想给老婆攒点儿医药费吗?”
“他老婆得的是需要吃金加隆的病啊?这小子什么活儿都接,这段时间没少捞钱。”
“就不知道他捞的钱便宜了谁,他身上的肉都炸没了,我可是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掉出来。”
“草,你还惦记这个?”
“呸!谁惦记了,就随便说说!看他死得那么晦气。”
“这年头,怎么死不是死呢。”
几天以后,说没看见普塞身上掉出一个子儿的那名食死徒在吃午饭的时候突然上半身爆炸,喷了他旁边的人一身的血,几个银西可从他的身体里炸飞了出来,掉进餐桌上的汤盆里。
又过了几天,德拉科找了个机会溜到了翻倒巷,将普塞的包裹清理一新后丢在了他纸条上描述的那口井里,同时丢进去的还有他这几天熬制的一些魔药。
他不想过度解读自己的行为。
杀人应该偿命。
他不想偿命,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可罪恶感并没有因此放过他。
因为他的通风报信而死去的食死徒远不止普塞先生一个人。
他们在成为食死徒之前,也是平凡又普通的人。
他们是某人的父亲。
他们是某人的丈夫。
他们是某人的儿子。
他们是某人的朋友。
他们在战争中寂寂无名地死去,成为多年后魔法史教材上冰冷的数字。
除了他们的亲人,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是反派,变成数字都是写在诸如“凤凰社成员们英勇歼敌多少多少”这样的句子里。
数字越大,越能起到鼓舞人心的效果。
多么讽刺,用大量的死亡来鼓舞人心的做法,竟然是正派的。
从那一次的战场归来后,血的腥气会不时萦绕在德拉科的呼吸里。
有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停止呼吸。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回忆起有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拉出来,拉着他走进了一片茂密的丛林,四周弥漫着鲜花、树叶和泥土的清香。
他想念那只手的温暖。
他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