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情缘》蝶双飞

3、（三）

　　(三)
　　袁承志一路南行，清兵入关后，那满清皇帝倒也知抚民，不甚骚扰百姓。而到得南方地界时，江南本是富遮之地，南明朝廷辖下虽是战火一触即发，但却还未经战乱，一路之上所见，却比两年前离开时，饥民满地，虎狼横行的情景好多了。不由在心中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天下兴亡，争来夺去的皇权，苦的却是老百姓，平常百姓只求妻儿平安，三餐温饱，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不日来到玉山，想起当年与青青在这里初遇，坐船不到一日夜就可到石梁，只恨不得胁生双翅寻到她家。来到码头时天已擦黑，相询之下，才知道已无东行的渡船，心下正在懊恼，却听旁边一人道：“相公要是再早来一步，还赶得上，现在船已开了。”袁承志闻言往江上看去，果见一艘大船已行至江心，缓缓往东而去，心中大喜，当下也顾不得惊世骇俗，随手抓过身边一块跳板，身形飞掠而起，同时掷出，落脚时在跳板上借力一点，又再掠出，两个起落，已落在船上。他轻功实是已臻化境，两跃上得船头，船身竟连摇都未曾摇一下。
　　船老大暮色之中见有人大鸟一般的掠上船来，不觉惊叫一声道：“你是谁啊？”袁承志拱手道：“在下姓袁，有急事要赶到衢州去，请船老大行个方便，载在下一程，船资双倍奉上。”船老大道：“可是这船已被人包了。”这时舱内有人问道：“船老大，怎么啦？”说的吴侬软语，清清亮亮，甚是好听，袁承志一听，却如遭雷击一般。
　　只见舱帘掀动，从舱内出来一个少年，穿一件淡青色长衫，头顶青巾上镶着块白玉，衣履精雅，肤色白腻，俊秀异常。袁承志呆呆看着他，只觉身在梦里一般，那少年抬头见了袁承志，也是“啊”的一声惊叫，两人对视半晌，竟都说不出话来。
　　袁承志几步赶过去，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道：“青弟，青弟，我在做梦吗？”原来那少年正是穿了男装的青青。她被袁承志握住手，犹自未回过神来，忽听背后有人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不要命了吗？”说话间一股劲风直向袁承志扫来，袁承志骤然遇袭，手臂一圈，将青青圈在怀里，脚下不动，竟带着她平平的移开了二尺。那人一见，更是愤怒，叫道：“混帐，还不放开。”
　　青青这时总算清醒过来，叫道：“奇哥哥住手。”那人听她一叫，停手不攻，道：“他是谁？”袁承志这才看清那人是个年青男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挺拨，面如冠玉，俊眉凤目，鼻直口方，生得甚是英俊。青青扮男装虽然俊秀，但脂粉气太浓，常常有人拿她当了戏子娈童，而这人却是英俊中带着威武，真如玉树临风一般。
　　青青不答他话，看向袁承志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袁承志还未答话，她“啊”的叫了一声，低声道：“你是去藏边寻阿九妹子吧？”说话间轻轻一挣，脸就红了。袁承志这才发现自己手臂还环在她纤腰上，虽然有些不舍，却也只得放开，道：“不，不……不是，我……。”
　　旁边那人急道：“青妹，他到底是谁？”青青转头看向他道：“奇哥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结义大哥袁承志。”回头又对袁承志道：“大哥，这位是我表哥温奇。
　　袁承志一愣，不料这人却是温家的人，只不知是五老哪一房的孙子。那温家之人对青青和她母亲向来刻薄，不知青青怎的会跟这人在一起。青青看出他疑惑，遂低声道：“奇哥哥哥是我大爷爷的孙子，我小时候只他跟他妈妈待我跟我妈妈好，他……他妈妈也是可怜人，他跟那些温家人是不一样的。后来他离开温家了，去年我回家的时候，他刚刚回来，温家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现在还住在石梁。”
　　这温奇的父亲是温方达的二儿子温南威，母亲本是石梁镇上一位私塾先生的女儿，生得温柔美丽，不想被这温南威看上，强行抢入府来，那女子本是百般不从，但温南威以她老父幼弟的性命要挟，只好就范，却是一生抑郁，后被温南威不喜，温奇从小跟在母亲身边，见母亲被人欺负，只是人小力弱，无力保护，只盼自己快些长大，好带了母亲离开这虎狼之穴。对温仪跟青青母女颇有同病相怜之意，所以青青小时很得这位长得漂亮英俊的表哥照顾，只是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终于忧郁而终，温奇遂独自一人离开温家，后拜了一江湖奇人为师，学得一身武艺。他回到石梁本是看望外祖和娘舅，却不料外祖病死，娘舅早已迁往他处，寻亲不着，却在温家老宅遇到刚刚回来的青青。
　　青青本来在华山上为母守孝，只是她住得一年，只觉这里处处都有袁承志的影子，反反复复想的都是两人昔日相处之事，日日思念之下，几乎就忍不住要出海去寻他，但想他心念阿九，又是一阵气苦。左思右想，终于住不下去，想自己要走，那黄真必要百般挽留，就趁他不在时，留了一封书信，飘然下山。
　　那时清兵入关刚满一年，处处都有闯王的残兵败将，还有前明的散兵游勇，她孤身一个女子，实是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一时想到天下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不由悲从中来。后来就想到石梁温家，母亲在那里等待了父亲十八年，自己也在那里生长了十八年，现在想来五位爷爷都已死了，温家的人想必也树倒猢狲散，不如去哪里看看。
　　回到石梁时，南明朝廷刚刚拥立福王为帝，江南还是一派和平之象，温家大宅果然已荒芜如同鬼屋，青青见了当年母亲和自己居住的小楼蛛丝垂结，一片破败之象，想到亡母临终托孤，自己如今却孓然一身的回来，忍不住大哭一场。哭声却引来了回温宅查探的温奇。
　　温奇本已认不初眼前这俊秀少年就是当年那总是受人欺负的小表妹，但听她一边叫着妈妈一边痛哭，想起这是姑妈温仪当年居住的小楼，这才现身相询。
　　两人相认后，想到昔日温家何等辉煌势大，如今落得这样破败景象，都是不胜唏嘘。又想到温家之人都已不知去向，反正乱世之中二人也无处可去，索性就在镇上招仆雇工，修葺了温家老宅，就此住了下来，至于钱财，二人同长于大盗之家，江南为富不仁之家的财富皆随手可得，自是不必挂心。
　　这时正值初夏，青青住在母亲当年和自己住过的小楼上，想起三年前在此和袁承志相识，结拜的情景，不觉又闷闷不乐。温奇见了，就提出带她到玉山踏青，青青本不想去，只是不愿扫了表兄的兴致，二人游玩至晚方回，也是鬼使神差，竟遇到了欲去石梁寻她的袁承志。
　　当下袁承志与温奇见了礼，温奇笑道：“早听青妹说她结义大哥是昔日七省武林盟主，武功天下无敌，今见袁兄身手，当真名不虚传。”袁承志道：“不敢，温大哥谬赞了。”
　　三人进入舱中，船顺流往东而行。青青给袁承志倒了杯茶，道：“大哥，你这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啊？”袁承志道：“我坐船到福建，又从福建到华山找你，我大师兄说你一年前就走了，我也不知要去哪寻你，就想到石梁试试，不想老天开眼，真让我在这里遇见你。”他骤见青青，欢喜无限，说得忘情就要去握她的手，青青脸上一红，轻轻往边上避了一避，温奇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袁承志手伸到半空，大是尴尬。
　　青青不忍见他如此，提起茶壶给他续水，道：“大哥，这是我今天从玉山买的雨前茶，你尝尝。”袁承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低声道：“你泡的雨前茶，我最是喜欢不过了。”青青想起旧事，鼻中一酸，忙转过身去掩饰。温奇轻轻哼了一声道：“我这青妹心灵手巧，又何止会烹好茶。”他看了袁承志一眼，接着道：“袁兄此来，是单为寻我青妹吗？”
　　袁承志来时一路上翻来覆去的想，若是见到了青青，立即就要向她倾诉自己这两年的相思之情，就如惕守所说，打躬作揖也好，叩头陪罪也罢，总要劝得她跟自己同回金蛇岛。可不料两人重逢，中间还有个温奇，这让他原来想好的话如何说得出口？见温奇开口相询，只得道：“这两年我在海外，很是挂心她单身一个女子，没有亲人，岛上的事情一安排得差不多，我就来寻她。”温奇道：“有劳袁兄挂心了。袁兄葬我姑爹，帮我姑妈了了多年的心愿，又对我青妹多方照顾，在下感激不尽。青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往后我自会好好照顾她，袁兄尽管放心。既然来了，就请袁兄去我们家里盘桓上几日，让我们略尽尽地主之谊。”
　　袁承志听他娓娓道来，口口声声“我们”，话里话外他们表兄妹骨肉血亲，自己这个结义兄长自然是外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偷眼去看青青，见她只是低了头，一言不发，事到如今也无法可施，只有随他们回去，只待得空跟青青单独相处时，再劝她跟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