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风骚》姜元

2、第 2 章

　　月上柳梢，好一个良辰美景。

　　“侯爷，云阳有军情来报。”长孙睿见高衍有些出神，打断他的沉思。

　　“恩，回府。”高衍转过身，不带一丝留恋，神色有些漠然。

　　朝会里早已吵翻了天，文帝尚未出殡，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以姜丞相为首的文臣非要选出一个新君。

　　四方大诸侯来了三位，摄政王亦表示希望早日在晋王长乐王之中选立新君。只是几位诸侯连带摄政王都各有支持，如今的局势势均力敌。云阳侯高衍与晋定侯周道成支持长乐王萧恒为帝，而摄政王孙景离与广陈侯李旭公却是支持晋王萧长陵为帝，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广陈侯李旭公忽然站起身“不如待本侯修书一封于卫都侯，且看她的意思。”他的话语中隐隐带有自得，卫都侯孟元熙为他嫡亲外孙女，当初老卫都侯上书立世女，到后来孟元熙承袭爵位，跟他的相助密不可分。老卫都侯热衷于朝政，在穆帝年间就隐隐有只手遮天的野心，不过三年前忽然暴毙，孟元熙承袭爵位以来一改老卫都侯的作风，甚至都没有入建安城受封。这个大邺朝唯一的女诸侯一直非常低调，不过她手握六十万兵马，又因为老卫都身前的权势错综复杂，综合实力为四大诸侯之首。孟元熙若是参与朝政，他们不能不忌惮。

　　李旭公见大家纷纷不语，这才转向孙景离“摄政王以为如何？”

　　本王也同意李公的提议。”孙景离的脸庞上尽然是一团和气，谁也料想不到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的男子竟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佞臣。

　　“云阳侯以为如何？”孙景离修长的食指轻轻敲击着玉案，转而询问高衍的意见，瞳孔中一刹那的杀意，垂眸拿起一盏茶，掩盖掉心中的不喜。

　　“善。”高衍有些心不在焉，他本昨夜就要连夜回云阳，不过收到暗卫来报，明日文帝出殡，卫都侯会亲自来朝。说起来这位女侯爷的个人风格相当明显，归顺者中有能力者招降，无能者赶为流民，不从者一律绞杀殆尽，手段极为残暴。不过御下甚严，本人也有统军天赋，军中无人敢有二心。

　　“老夫也没有意见。”晋定侯周道成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他已过了古稀之年，这些年沉溺于声色之中，怕是熬不过几年，这次来朝，也是为了请封世子。他的嫡长子十多年前就被穆帝封为世子，不过一年多年前忽然暴毙，现在剩下的十几个儿子个个都虎视眈眈，他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要算他们几分功劳。又重重咳了几声，引来大伙的侧目。

　　“宣太医。”孙景离亲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侯爷日夜操劳，也不要累坏了身子。”

　　“有劳摄政王。”周道成又是咳了几声，喉咙口一阵甜腥涌出，接着就听到内阁里慌乱的声音。

　　“周侯，周侯。。。太医呢，宣太医。。。。。”

　　由于周道成的忽然昏厥，朝会是没法继续下去，明日就是文帝出殡，但却还没有择立新君，姜丞相忧心忡忡的出了内阁大门，却特地选了转角口站立，见高衍正慢慢走来，咬了咬牙走上前 “云阳侯，老夫苦心栽种的茶花昨夜开了，今日侯爷可否赏脸到府中赏花？”

　　“丞相相邀，高衍怎敢推脱。”这便是应下了，姜丞相心下一喜，又客套了几句就匆匆回府准备赏花宴。

　　高衍见姜丞相的声音消失在承乾门，这才慢慢走向小侧门。

　　“侯爷今晚当真要赴宴？”长孙睿侯在马车前，姜丞相打的什么主意他也能猜出八九分，定是为择立新君，如今晋定侯抱恙，必定是想趁着卫都侯未来朝迅速立下寇王为帝。只是侯爷明知卫都侯明日会来朝，今日怎么还会应约赴宴。

　　高衍点了点头“苏子渊近日还是在摆摊算命？”

　　“属下正要禀报此事，苏子渊今日去了摄政王府。”长孙睿的神色严肃起来，如果苏子渊为孙景离的幕僚，无疑又是一件麻烦事。“是为摄政王府中的贵人批字算卦。若是摄政王真能得到卫都侯的相助，那才是真正的棘手之事。

　　高衍掀开车帘，最坏也不过如此。

　　萧执嘉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高衍的马车渐渐远去，风吹起她的裙摆，凌乱了长发，唯有心如磐石。

　　萧恒从门后走来，两人并肩站着，天空有些萧瑟，风吹的有些急躁，翩跹的落叶在城楼之下乱舞，这里几个月前还一片繁华，入了秋，就成了满目疮痍。

　　“明日卫都侯入朝，摄政王这一招好棋，却也下的艰辛。”萧执嘉笑了笑，颇有些风轻云淡的味道，萧氏现今不过是维持着天下局势平衡的一个傀儡，她把自己置身事外了，居然看的清明许多。孙景离想引卫都侯打破僵局，终究有点自负了。

　　她嫁入侯府三年，跟孟元熙接触不过三次，第一次是她新婚，第二次是老卫都侯薨逝，第三次是亲自监督她迁出平州卫都侯府，前往益郡公主府。第一二次尚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第三次见面，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嫁入侯府两年，收了一些忠心随侍，由于孟元熙长年不在平州，她以为必能收些可用之人。哪知道有一日她被请去平州城外营地，地上跪了一千名被捆绑的将士，更有都督这样的大将。孟元熙手一落，亲自斩去都督首级，其余被绑之人也被相应的行刑者斩去首级。

　　“公主真乃人中龙凤，我小小平城岂敢困住公主，元香已在益郡为公主建好府邸，公主看什么时候启程合适？”孟元熙似笑非笑的走向尚在震惊中的萧执嘉，只是双眼中却带着浓重的腥气。虎口夺食，终究触到了她的逆鳞。

　　“你。”萧执嘉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孟元熙这是故意做给她看，也是杀鸡儆猴。三日后她被迫迁出平城，孟元熙心狠手辣，比其父更胜一筹，这次斩杀千员后孟元熙在军队中的威信成了绝对服从。益郡富庶是个贸易之城，但是只有少量驻军，又跟广陈侯的封地交界。广陈侯是孟元熙的亲外公，这样就是她有心收拢军队也是一展莫愁，孟元熙不单单只是狠辣之人。不过唯一让她想不通的是，孟元熙似乎志不在天下，这跟云阳侯不同。

　　这次肃清军政也真正让孟元熙戾名远播，摄政王却找上这样一个人合作，不知道他是有怎样的把握或者想要孤注一掷？

　　傍晚十分，空中开始起雾，视线已不能触及五米开外的距离，萧执嘉紧了紧衣裳，眼前似乎有雾气蒙眼，想落泪却早已忘了怎么悲伤。殊途同归，他们最终都要殊途同归，陛下，黄泉路上不要孤单，过了忘川奈何，下一世一定会投一个清明盛世，衣食无忧，安乐终老。

　　文帝崩逝，已是半月，今日出殡，宫廷内外一片肃然。萧氏皇陵在建安城郊外三十里之处，依山而建，很是雄伟。当年太祖太宗建立不世功勋，可曾想到短短两百年，这个王朝就将走到末日。

　　队伍已行至距皇陵十里处，前方却忽然出现了整齐的军队，有序的立在道路两侧，不是摄政王的羽林卫而是真正从战场上归来的虎狼之师。那种横扫千军的冷硬，百战之中磨练出来的铁血军队绝对能让人一眼就辨别，绝非京畿那群昏聩无能的驻军可比。为首的一名将军虽未挂封侯印，腰间一柄刀却让他带上几分杀气。

　　“跪。”那将军一声令下，三军齐跪，一辆被旌旗遮盖的马车出现在队伍之前。

　　前方骑马的武卫将军亲自下马打帘，只见马车上走下一名男子。颀长的身子虽然偏瘦，偏偏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这是个常年从军的人。只是这张脸却是雌雄莫辩，双眉入鬓，狭长的双眼微微上挑，双唇紧抿却自有一番风流。不似大邺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般白皙，肤色略偏黑，但无端却让人想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只见那人对着棺木行了君臣之礼，三跪三揖。最后一揖完毕，轻轻吐出一个字“请。”却是清朗的女声。说完慢慢走入了众藩王诸侯的队伍之中。跪着的军士分散至两侧为队伍清道，每一个名将士都身姿笔挺，脸上皆是肃然。

　　原来她就是卫都侯孟元熙，大邺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诸侯，与云阳侯高衍一样拥兵六十万，雄踞在大邺之东，为大邺朝诸军阀之最。

　　“云阳侯，久仰。”拱手一个作揖，她的嗓音与面容有些不般配，非常温和。

　　高衍一笑，也回了一个作揖“本侯也久仰卫都侯之名，今日得见甚为荣幸。”

　　“自然。”孟元熙手中折扇一扬“你我一同恭送先帝吧。”说着退后高衍一步，慢慢的在队伍最末踱步而行。

　　只是这沿途十里，皆是孟元熙的军队，她竟然敢陈兵十万在京郊！其心如何，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