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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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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山崎,我要去準備了。」土方看山崎欲言又止,「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其實剛才門外有一個人自稱是土方先生您朋友……」山崎說,「希望在您上台演出前親自把獻花交給您。」
「近藤兄?還是總悟?」
但想想也不對,是的話山崎也早說了,更不會把人攔在外面。
「您演出後再過去看看就好,那邊我能請保全先處理──」
「不必了,山崎。」土方打斷了他,「我過去看一下也就五分鐘吧?」
「那不好意思麻煩土方先生了。」
土方推門出去前,問了那人所在與方向,便筆直前去。可路上始終都沒有看起來與描述相似的人,令土方有些困惑。
久久不曾想起過去的事,如今被那名為花野的記者提起了往事,便不能自拔地回想起許多過去。
分別之後,十四郎不久便轉回東京念書。奇蹟似地,多年來不曾有過太大起色的氣管病,在回去後的每一次檢查中都是不斷地好轉著,最後醫生甚至評估十四郎不需要再進到醫院,開心地笑著目送十四郎回家。
愈長愈大,大到只有親人仍稱自己「十四郎」或「十四」,其他人早已客氣稱呼他「土方先生」──那只白色藍波紋的御守始終不曾離身,直到他都快忘了最初是什麼機緣,才得到了這總是默默守著自己的玩意兒,彷彿冥冥之中它便是不曾自我張揚的一只溫柔天使。
回東京後,土方恢復了練琴。過程中挫折仍然有著,一開始還是不見評審喜愛,但土方就是不氣餒,或者說,不再像從前那樣在意著外人的評價,練習再練習,並且留下更多時間感受每一首琴曲中,或美麗、或快樂、或哀傷、或憂愁、或憤怒……那些只有透過演奏才能聽懂的故事。
那他和坂田銀時約定做一個更好的大人,多年來始終信守,相信等哪一天「那傢伙」回來了,他土方十四郎絕不會輸。
大學時候,土方毅然申請了國外一處知名音樂學院,跪著懇請父母同意他前去。雖然學校遠在奧地利,父母自然心疼他隻身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內心多少有些掙扎。但念在「音樂」是他們寶貝兒子唯一的夢想,又逢國內一位相當賞識土方的前輩,願意以該校校友身分替兒子寫一封推薦函助他圓夢,再心疼的兩老也自然是不好多說拒絕的話。更何況,平時孝順的十四郎只有在自己的這份夢想上才會違逆父母的意思,想來也是真心要完成這件事吧?孩子總是要展翅高飛的。
出國前,十四郎又來到了這小時候待過的村子。透過為五郎夫妻才得知,大部分的孩子也都到外地求學或工作,村子裡的人實在愈來愈少。而意想之森有部分地方最終還是躲不過開發的命運,令人嘆息;不過在一些人努力奔走下,村子的神社除了整修以外,並沒有移址或拆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土方也不忘來到熟悉的神社。這次總算有好好地對著那傢伙告別了,但直到他離開神社前,那傢伙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也一直感覺不到那吊兒啷噹的氣息──土方深深嘆了口氣,對著神社說了好多內心話。正因為一直都相信著那傢伙,相信著總有一天會再見面,所以再灰心都不允許自己放棄。
正因為不曾放棄,最終,土方十四郎站上國際,成就了一個在音樂舞台上展盡才華的鋼琴家。
但內心總還是會失落的。如今早已過了起碼十五個年頭,而人情世故又像粗顆粒的砂石,磨蝕著當年純真的自己,也消耗隨著年年月月流逝,薄得猶如風中殘燭的希望。
「還是回去吧?」
土方這樣告訴自己,回頭便去整裝。
今天演出地方是熟悉的演奏廳,但土方自己的狀況卻不甚理想。十幾年的表演生涯中,對土方這樣熟悉舞台燈光的演奏家而言,上台時最多心情是緊繃一點,卻不至於影響演奏時行雲流水的暢快,早就不曉得「舞台恐懼症」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從桌上拿起自己譜寫的組曲第一張,卻始終靜不下心來。
故意印得斗大的標題,提上《意想之森》四個字。這回巡演是土方頭一次將曲子帶上台,但曲子譜成的時間更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完成。中間經過數不清的刪修,也向不少同行的朋友請益求教,但土方面對這系列組曲卻不如面對自己其他的作品來得容易──有一道跨不過的檻、有一層心中不願面對的疙瘩,它就像一堵高牆橫亙在土方面前,束手無策,卻需毅然咬牙闖過。
或許沒人能懂那種感受,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明白,這高牆、這疙瘩還在等待著什麼人的見證來完成,那是當年與那傢伙小小約定對自己造成的,溫暖的枷鎖。
土方現在之所以沒能專心看那些高高低低的音符記號,正是因為波濤洶湧的情感急欲掙脫潘朵拉盒子的頂蓋,那股障礙力道之強,甚至向身體各個部位示威,令人不舒服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土方先生,再十五分鐘差不多就該您上台了。」山崎瞧見狀況似乎不甚對勁,「您……沒問題嗎?臉色突然變得好差。」
這位故作堅強的鋼琴家笑了笑、揮手道:「我只是許久不見的『台前恐懼症』又意外發作罷了。」
山崎也是似懂非懂,他只知道《意想之森》這套組曲對土方先生多麼重要,卻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不過,即便土方先生身體不適,事到如今也沒有踩煞車的餘地,只能做一個優秀的秘書,緩緩土方先生異常的反應。
可是當時刻一到,如雷貫耳的掌聲將土方恭迎上台,再也沒有後台休息室庇護著恐懼,能保護自己的始終只有自己。優雅的面具一旦戴上,土方十四郎只能是一個專業的鋼琴家,不再是當年那個拉扯著別人衣角邊哭邊喊的小毛頭。
但,即使恐懼,也不曾放棄希望──希望第一次公演《意想之森》,坂田銀時一如往常就坐在角落處,以一個最舒適的姿態微笑,遠遠地聆聽著,最後發現這曲子一切的一切,始終是為了想念那個銀色捲毛外加懶散死魚眼的「他」。
這樣奢侈的願望,再土方奏下第一個音符時,依然沒有放棄。
鋼琴的樂音將土方帶回當年的那些畫面。潺潺流水,意想之森裡生機盎然的趣味,孩童的笑聲響徹雲霄,或許呀或許,是一種感嘆物是人非的同時,會令人嘴角不經意勾起微笑的懷念。
還有當年那間不大的鄉間小學教室,乘載著多少純真、多少快樂,追趕跑跳在此只是簡單不過的嬉戲,回想起來,當年老師口水縱橫的責罵,或者半蹲挑著水桶的懲罰都像是沾染糖味似的,變成連綿琴曲中愉快的醍醐味。
推開音樂教室的門,正前方這架三角鋼琴確實沒有演奏廳裡更高級,但卻自始至終是土方心目中的最好與唯一。啊,好像還能想像到教室裡一對對睜大看著自己的眼睛,有好奇、有興奮、有喜悅……越過重重目光之後,角落裡那對柔和卻堅定的紅瞳,始終只以眼神告訴自己一句話。
『別怕,我守著你,不會有事的。』
──當我想著「就是這裡」的時候,我睜開眼,就向著我內心的方向。
舞台上,土方的琴聲倏然停止,情緒凝結在音樂廳的半空中,所有人看著的臉緩緩抬起,幾秒後誤以為是曲子段落的聽眾響起如雷掌聲,卻未見土方起身致意。
土方看向音樂廳最後面的角落,面帶微笑,眼角悄悄泛淚,喜悅的淚水。
如果這時有人順著他眼神的方向望去,眼尖一點、或者靈性一點的人或許能看見,黑壓壓的腦袋叢中,像顏色略微透明的雪,還有臉上掛著一抹吊兒啷噹的微笑,真的是好久好久不見。
『傻啊你──』
猶記當年,銀時將手貼在那黑髮孩子的左胸口,他的手溫溫熱熱的,黑髮孩子眼角的淚水珠也是溫溫熱熱的。
『我不是一直都住在你這裡嗎?』
是啊,太傻、太傻了。直到今天的這一刻才明白,那個誓言守護他人的傢伙從沒有離開過。維護著小小希望,不令其任風吹雨打,看起來一直都是土方自己的事,但沒有心裡住著的「他」總是默默守著,能在每一個陰暗的時刻,見到角落出現那一絲絲光明嗎?
『你看,我說過「相信」的吧?』
是啊,說過呢。只要混蛋捲毛說過的,都會記得。
『「相信」了,我就回來了。』
你個從沒離開過的白痴,就不要說什麼「我回來了」──笨蛋!
腦袋中的回憶倒轉,回到車子行駛於高速公路上。小小的十四郎坐在車子裡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對未來懷有恐懼──
但請不用擔心。
一定、一定會有那麼一個「人」,陪在十四郎的身邊,伴他成長。
那「人」是誰呀?最後一定有人這麼問。
就是意想之森深處的一個守護神啊!見過沒有?那頭銀白色、亂蓬蓬的捲毛很顯眼的。再沒見過的話,只要記得那個「人」會這麼說就行了:
「嘿,跟你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