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之森》錐生雅

10、26+小插曲 26.

　　26.

　　超市的品項琳瑯滿目，父親和母親一走進門內就為了食材的事拌嘴不休，一點也沒察覺自家十四郎就這麼自顧自地走向冷藏架上的美乃滋。雖然十四郎很想就抱著三大瓶美乃滋回去，走了兩步路，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又把其中兩瓶擱回架上。只是前腳才剛踏出去，又戀戀不捨地回頭望，甩了甩腦袋又往前踏出一步，心裡卻難受地像被無形的線給絆住，最後還是忍不住咚咚咚地晃回冷藏架前，兩眼乾巴巴地盯著那瓶被放回去的美乃滋，大眼瞪小眼。

　　「十四郎原來你在這！剛剛走到一半還想你怎麼不見了。」母親焦急的神色在見到孩子時緩和下來，卻又接著疑惑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十四郎瞪大了水靈靈的藍眼睛，可憐兮兮地低頭看了自己懷裡的美乃滋一眼，看了架上的再一眼，最後目光回到母親身上，眼角掛了兩滴淚珠，像隻委屈的小黑貓。

　　「十四郎？」

　　見母親愈走愈近，他必須快點做出正確的決定。於是十四郎雖情不願，卻還是緊緊咬著嘴唇，慎重地向那些和自己無緣的美乃滋在心裡道別。若非場景發生在超市，母親可能還以為上演了什麼生離死別的戲碼，才需要把訣別的表情做得如此逼真。

　　「沒事，一瓶美乃滋就夠了。」

　　父親隨後問了母親些什麼，兩個人偷偷笑了會，便拉著十四郎往生鮮區走去。

　　生鮮區的食材選擇雖然多樣，不過十四郎不是個挑嘴的孩子，只要在正常情況下，有美乃滋可配他什麼都能吃下肚。所以父母一開始雖然有徵詢十四郎的意見，後來再問下去也覺得沒意思，便索性自己挑了幾樣營養的放購物車裡頭。

　　當推車移動到菇類的區域時，則發生了點插曲。一開始十四郎沒有特別注意，只是瞥到了什麼會動的東西，所以又忍不住定經仔細瞧了瞧──怎麼可能香菇上長了眼珠子呢？

　　原先以為是自己眼花，所以十四郎揉了揉眼又瞧個清楚。既不是什麼蚊蠅飛來，更不是什麼蠕動的蟲類，而是像卡通人物般可愛的眼睛，長在香菇上眨呀眨得。

　　十四郎本來是有點害怕的，不過他想起在意想之森裡，那些長在地面上、還會害羞得泛起紅暈的小蕈帽，反而好奇心多過懼怕，捧起那盒香菇子端詳著。

　　先是小香菇一起瞪著十四郎，後來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只是幻想，但十四郎驚覺自己能聽到那些小香菇們的聲音。

　　『好想家……』

　　『好想念泥土的味道啊！』

　　『傻了嗎？我們只有待過人類的培養室啊！』

　　『對啊！什麼泥土的味道，沒見過別亂信！』

　　『大家別這樣，那邊的人類在看著我們啊。』

　　『怕什麼？我們就自個兒低咕，他又能管得著？』

　　『是啊，反正他也聽不懂。』

　　『況且眼一閉，我們也是要下鍋料理的。臨死前讓我抱怨幾句沒營養的都不行？』

　　雖然它們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但這句句都流入十四郎的腦袋中，他無力阻止。

　　「多串君？」

　　一聲叫喚徹底將十四郎拉回現實之中，他惶恐地望向自己的雙親，差點哭了出來。十四郎總算意會過來，剛才喊他的是自己的母親，而且喊的也是自己的名字「十四郎」，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多串君」。

　　果然是……幻覺嗎？

　　「咦，十四郎想吃香菇？」母親不可思議地看著十四郎，「我們已經拿了兩盒囉？」

　　那天晚上的火鍋餐，怕父母誤以為自己不開心，十四郎盡可能別讓他們發現，但其實這個煩惱的孩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鍋裡的料十四郎能夾的都盡量夾，卻悄悄避開了鍋裡的香菇，一朵也吃不下。

　　只是，當然的，鍋裡的香菇根本再也沒睜開卡通般的眼睛瞧著十四郎。

　　【小插曲】

　　父母送十四郎回去時，說因為工作的事，兩人還得趕回東京不方便多逗留些時間。為五郎夫婦也覺得挺可惜，但工作的事也不好耽擱。更何況他們早已經比原定時間更晚送十四郎回來，肯定是希望有多些相處的時光吧？現在則已經無法再耽擱下去了。

　　「十四郎還是要乖乖聽為五郎他們的話喔！」母親叮囑著，「不可以我們轉頭，你就馬上變成小惡霸、小魔王讓為五郎他們跑來跟爸爸告狀喔！」

　　十四郎抿著嘴、皺起八字眉，泫然欲泣的表情，顯然沒接收到母親方才玩鬧的語氣。

　　「嘿，十四郎你閉上眼睛。」父親突然這麼說，「小天使要降臨，你閉上眼睛他才會出現。」

　　十四郎心裡疑惑，卻乖乖聽從父親的指示閉上了眼，直到懷裡被塞了沉甸甸的東西，還略微透著一點冰涼。

　　竟然是那天超市裡他放回架上的兩瓶美乃滋啊！

　　「真是的，那麼喜歡就好好說出來嘛，十四郎。」母親撫著自己孩子稚嫩的臉龐，「我和你爸都知道你不是會浪費的孩子，也相信你會好好吃完我們送你的禮物，對吧爸爸？」

　　「是啊，十四郎。」父親也蹲下身子，「雖然這次爸爸媽媽看到了你想要的東西，可是未來的世界啊，很多時候都會要你自己去爭取的喔！不相信自己、不好好說出自己的願望，是絕對不行的。」

　　「爸爸說得沒錯，下次可不會放過你，一定會要你好好說出願望的喔？」

　　十四郎很想好好對著父母說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句句都成了哭腔，字也變得模模糊糊，只能透過緊緊的擁抱傳遞自己心中當下的心情。

　　多希望這擁抱永遠都不要放開啊。但這樣的心情，真的……真的能夠說出來讓爸爸媽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