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狗》一心台

2、2 一张正面漂

　　英华中学学期初总有一次煞有介事的考试，叮叮当当地分考场，排考号，出排名。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个新学期的下马威，也是一个假期疯狂玩乐时头上悬着的一把刀。考试从周四持续到周六，每半天考一门。这缓慢的节奏既彰显着一种正式，也给了陈景明临时抱佛脚的机会。直到周六下午考完生物回家，她才光明正大地打开电脑大玩特玩，仿佛自己立了什么大功，丝毫不顾及考场上铩羽而归的事实。从周一偷偷给王梓涵发了两条短信后，还一直没有机会聊天。她双击桌面上的企鹅，一登录就弹出一个木纹年轮的头像。陈景明小学就和王梓涵是同学，她自幼文艺又机灵，八年前刚刚申请账号，就知道把名字中的“梓”拆成“木辛”，又取了谐音做昵称，一直没改过。如今在一片非主流颜文字中倒显得有一番心思。
　　木芯：你和苟沙翔怎么样啦？
　　春和景明：能怎么样啊姐姐，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木芯：哟，怎么惹我们大小姐了？
　　春和景明：就周一，我也没敢说能，就没说话。他好像还生气了，无语。
　　木芯：真的嘛？男生不会这么小肚鸡肠吧。
　　春和景明：谁知道，反正一礼拜了，后来他就没和我说过话。我周二周三也一下课就跑，等少爷落座再回座位，省的堵人家路。正好周四开始考试，不在一个考场，不用见他。
　　木芯：我看是你生气了吧。
　　春和景明：瞎说什么，谁顾得上和中二病一般见识。我忙着应付考试呢，你现在不懂了。J城的高中生活是不是特别轻松愉快？我去年会考放假上次去B市，星期三下午四点高中生就满大街跑了，不像我们自习课上到三更半夜的。
　　木芯：是啊，四点放学，这种待遇我四五年没享受过了，羡慕吧？
　　春和景明：岂止羡慕，我还嫉妒，都快要恨你了。
　　木芯：我没说完呢，大家七点又在隔壁大厦的英语班相遇了……
　　陈景明这才知道，全天下需要学习的高中生都是一样的劳碌命。半晌才发了一句：那也挺辛苦啊。
　　木芯：是啊，我妈说我们这儿英语没有J城教得好，让我去补补，别跟不上。谁知道半个班的人都在补课啊。补到八点半，回家接着写作业。课时费还齁贵。而且这学校开学也考试，题难得都把我考懵了。同学们也很拼的，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春和景明：没事的，你每次考完都这么说，还不是都考得很好。
　　木芯：希望吧。你考得怎么样？
　　春和景明：惨烈，数学没答完。我玩了一假期，公式都是在考场上自己推的。而且你不在，我暑假作业都没的抄，数学卷子偷偷少交了一半，不知道会不会被老李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木芯：老李那么喜欢你，真没考好也顶多说你几句就过去了。
　　春和景明：最好是吧，希望她别查假期作业。我做好下周一赴死的准备了。没消息就等着收尸吧！诶我妈叫我吃饭了，我先下了，有空再聊。
　　木芯：嗯，拜拜。

　　陈景明匆匆忙忙下线，关掉小说、豆瓣、贴吧等等七八个浏览器窗口。餐桌上是几个可口的家常菜，有她喜欢的红烧茄条、油焖大虾，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摆在面前。陈景明的父母都在银行工作。陈父在信贷部门，总有应酬，忙起来饭桌上是见不到的。陈母虽然不常加班，但也朝九晚五排得紧紧的。所以陈景明从未享受过晚饭时间家长送餐的待遇，每天晚上跟随浩浩汤汤的大军去食堂打仗，抢大锅菜里的小肉片。而一家人午休时间都短，午饭向来是什么快吃什么。这样的菜色虽然不算豪华，做起来也需要一些时间精力，平时自然很少吃。
　　“你爸在外面吃，不用管他。这几天考试累了吧？”
　　“还行。”其实陈景明反而喜欢考试的作息，不用披星戴月地早出晚归。只是如果没有成绩就更好了。
　　“多吃点，别光吃虾，吃点菜。”那盘拍黄瓜就放在陈景明筷子边，却还是没动过。陈母说着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刚刚跟王梓涵聊天呢？早知道也把你弄到J城去高考，怎么也能轻松些。”
　　“她那儿也挺累的。再说她是去考清华北大的，我在哪儿也考不上，花那个钱干什么。”
　　陈母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陈景明没梦想没追求，还是该说她懂事，知道给家里省钱了。只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这孩子”，手里又给她剥起虾来。
　　陈景明一边享受着，一边又有些忐忑。爸妈还不知道她假期作业一半没写，也不知道她开学考试考砸了。她还真不是懂事，只是从来不愿意让自己觉得累，真换个省市高考就不能没有心理负担地浑水摸鱼了。对她来说，上课听一听，自习课作业写一写，学习只要说得过去就行了，即使睡前还看一会小说杂志，也已经足够得到一个很多人羡慕的分数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她还是觉得有些疲惫，每天晚上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早上六点多又要艰难地爬起来念书去。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休息的假期，她一点力气也不想再花，每天父母出门上班，她就看看电视玩玩电脑，再读点闲书，也给电器留点冷却的时间。真的会有人像年级主任说的那样呕心沥血地“弯道超车”呢？她难以想象，于是又开始宽慰自己，估计别人考得也不好吧。爸妈只看排名，分数不怎么关心。即使问起来，到时候说题难也就混过去了。
　　脑子转了一大圈的陈景明一抬头，猛然发现陈母剥了五六只虾放在盘子边，赶紧说：“妈你快吃吧，我自己剥就行。”陈母剥完这只没有再剥，但剥开的也不动筷。母女二人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陈景明吃圆了肚子就借口读书，跑回房间去了。

　　周一清晨，天蒙蒙亮。九月的北方小城，阳光一缕一缕地出现，是明媚的。但已经挡不住空气中的一丝清冷。一路吹着风骑车到学校的陈景明眼睛里依然有抹不去的睡意。直到爬上二楼，凶神恶煞的年级主任像一座山一样堵在楼梯口，一个一个审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睡眼惺忪的少男少女们。陈景明醒了一半，抬手看表，还有一分钟上早读课，正犹豫着要不要转头换条路躲开主任，他张嘴就是一句：“怎么才来？就喜欢卡着点是吧？”
　　她困也不敢困了，赶紧说了一句，“老师好，我起晚了。”眼睛一瞟，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趁主任训她，从侧后方窜过去了。
　　“快去吧，等考试成绩出来再说。”
　　一听考试两个字，陈景明丢下一句“老师再见”，迅速假装镇定地走了。

　　陈景明走进教室，看到那个来得明明比自己晚，却安然无恙地坐在座位上的同学已经偷偷吃起了手抓饼。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那些汉字简单凝练，组合起来别有意蕴，和现代文各有魅力。如果这些古文不需要背诵就更好了。
　　只是现在不要说背诵，这些字一个都冲不进她的脑子里。她上学期期末走狗屎运，一跃从二十几名冲向了年级第三，成功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虽然她一度怀疑年级前十期末考试时集体身体不适，才让自己有机可乘。但是以年级主任为代表的老师们认为一个可造之材终于彰显出了自己的潜力。一个假期过去，她根本不可能再一次这么走运，就连保持原来的二十几名都不太有机会。等看到崭新的年级排名，怕是要去办公室走一圈了。她甚至有点想快点出成绩了，现在的感觉简直就像在等待宣判。

　　第一堂是数学课。陈景明听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发现数学课代表手里抱着一沓卷子，隐约可见上面红色的数字，正找人帮忙发下去。
　　我能收回刚刚的愿望吗……
　　还是别这么快出成绩了……
　　陈景明正独自懊悔着没事盼什么出成绩，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听见李老师的声音：“这次期初考试数学试题比高一难，不是想刁难大家。同学们要明白，以后的试题会越来越难，这是为了让大家逐渐适应，最终能自信地迎接高考。”
　　陈景明心想，就这还能自信吗？
　　苟沙翔在旁边小声嘀咕：“也不怕越考越自卑。”
　　李老师接着说：“大家也发现了，卷子判的也很快。以后我们节奏也会越来越快的，基本上考完试就能讲卷。高二是高中非常关键的一年，度过了高一的适应期，需要为高三打基础。以后周六也要照常上晚自习。同学们要抓紧这一年的时间，迅速成长。”
　　这话一说，大家又是议论纷纷，不知道高中三年哪年不重要。本来周六就只能休息一个晚上，更不用说还有偏科的同学周日要去补课。上学真是比上班还累。还好陈景明升上高中就和父母商量好了，学校上课时间长，周末休息休息写写作业也就罢了。她成绩过得去就不出去花钱补课了。
　　谁知道李老师又说：“现在大家升学的环境很好，很多学校都开始办自主招生考试。老师们决定牺牲周日上午的休息时间，从现在开始给高一平均成绩排名在前一百的同学扩展一些知识。等名单和上课时间地点确定了我再通知大家。请这些同学抓紧学习的机会。”
　　陈景明心里一阵乌鸦飞过，这都什么事啊。
　　正烦着呢，一张正面漂漂亮亮，背面空了一半的卷子飞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