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大菁瓜

4、故人不识 余音还在酥

　　余音还在酥麻的耳边缠绕，经久不散，那是非常…性感的声音，对就是性感。
　　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仿佛将我吸入万丈深渊，而我无力反抗。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如画，仿若天河中的点点星辰，使人迷了眼，失了神。俊秀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无不书写着他出色的面容。
　　这得是什么样的老子才能生得出如此质量上乘的儿子。
　　在我沉浸在他的俊美皮相久久不能自拔之时他已将我从倾倒的雪堆中带出，双足落地，他将我松开而我也缓回了神。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壮士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只惜字如金，从嘴里蹦出几个字，“苏易，跟着。”
　　话毕，他转身往前。
　　“我叫景芙，壮士唤我阿芙便可。还有，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两手覆背停留在原处，低头用足尖在平整的雪地上划着不规则的圈圈，看着他足迹渐行，玄色衣袍渐远。
　　跟或不跟，这是个问题。
　　因前些日子小皇帝得知我爱看戏文话本子之类的东西，命宫中婢女搬了一箱子据说是绝世孤本的话本子来给我解闷。
　　其中一本话本子里头说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嗜杀成性的魔王得了本武学秘籍。秘籍中说欲练神功便要以八百女妖处子之血为引，还要是新鲜滚烫的血。魔王化身翩翩公子专挑那些不谙世事的少女下手，用的就是这种英雄救美的必杀伎俩。当魔王拐了第七百九十九位少女时，少女的倾慕者识破魔王诡计，同魔王浴血奋战三天三夜，最终将魔王斩杀，来了一回真正的英雄救美。
　　可这世上无人倾慕于我，亦无人成为我的英雄。
　　前方那抹玄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看着我，我望着他。
　　日头饶是知晓他是一束不可比拟的异色光芒，识相的躲进了墨色云层中。只一霎，素雪染满苍穹，落白了乌发。
　　无形之中，有种力量将我牵引，双腿将矜持狠狠碾进了积雪，缓缓走向他。
　　美色误人，不过如此。

　　待我走近，发现苏壮士从头至尾眉头微皱，一副别人欠他一袋金珠子的模样。许是不高兴了，在为这天寒地的冻鬼地方多了我这么个累赘而烦恼，又碍于男子脸面问题不好将我一介女流抛下而憋闷。
　　我自知累赘，又想以实际行动向他证明这个累赘其实不那么累赘。于是暗自牟足了劲儿准备同他在走路上一较高下。
　　给了苏壮士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他，咱们可以继续了。
　　我伸出右腿，想要跨一个大步，大步还未着地就被人勾了后领子去，领子撑开，一溜儿寒风卷着碎雪花刮进后背，刺得生疼，又是一个哆嗦。
　　苏壮士将我拉回原地，脚步落在他方才踩的印子上，重叠在一起。
　　“现在晓得冷了？你跑来苍壑作什么？”他一边替我理着领子，一边问。
　　纵然我不是太恪守男女之防的民间闺阁女子，但对于这种初见面就帮理领子的亲昵动作也难免有些膈应，尽管对方长得很好看。
　　我将脑袋顺着他臂弯下钻过，接过他手中的动作，回答道：“找样东西。”
　　再抬首，只见苏壮士两臂顿在空中，还保持着方才替我理领子的姿势，只余几缕乌发在风中肆意飘扬。
　　这是在练什么功？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有高手暗袭，苏壮士被人封了穴道？
　　我凝神聚气试着给他解封，指尖未达，他又动了起来。
　　我着实被惊着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按下他脑袋，唇瓣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苏壮士，方才是不是被人暗算了？你……”
　　关心的言语还未说出，他拨开我按在他后脑勺的手，淡淡地说：“无事，方才手麻了。”
　　“啊…哦。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等等。”眨眼的瞬间他手中便多了一件叠的四四方方的牙白色幻纱鎏金长袍，皱着眉头道:“你将这个披上。”
　　这件长袍我认得。
　　自我八百岁生辰后惧寒的毛病已是日益严重，大哥为我这么个怪病也没少奔波，经过几番辗转得知南阳宣山之母帝女桑，数百年前集整座宣山生灵的幽冥介力，织了一条能够抗御世间至寒之气，至热之体的幻纱鎏金长袍。大哥三番五次上南阳向帝女桑讨要幻纱鎏金袍，开始帝女桑还会遣女婢奉壶茶客气打发了他，后来日渐被大哥扰的恼怒便告知守山的小厮:凡涂山景弘上山肆扰，皆乱棍逐之。
　　有时大哥去的突然，小厮慌忙之中来不及拾木棍，抄了脚边的扫帚霍霍而去。这么些年来仙袍讨得没影，扫帚倒是被他报复性的弄坏了数十捆。有一次碰巧跟了大哥前往宣山，守山的小厮拉了我席地而坐，抱怨道：“真是头蛮牛子，无赖！弄坏了扫帚也不曾赔过一把，我也寻不着掌事的报销，月例银子丁点儿，赔了扫帚叫我还怎么养家糊口，不干了！”
　　不料想，多年来大哥讨要未果的宝贝长袍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接过袍子，一双修长的，骨骼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底，那双手覆上长袍，莹润的指尖滑过手中牙白软缎，拎起两边暖绒领将它展开。
　　不知何时，鹅毛大雪已停止倾倒，金光穿透掩盖的乌云层，越过逐渐清明的天际，越过高耸入云的万丈冰峰，洒向这片万籁俱寂的冰原。牙白长袍随风而扬，鎏金衣边折射暖阳，如同在白雪中绽开朵朵金莲。幻纱袍着肩而下，将我环身包裹，暖流涌然，斩断冰山雪地，霎时春暖花开。
　　我垂下脑袋，独自酝酿了一番思绪，挤了一眼眶的氤氲水汽，嘴角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苏壮士，今日赠衣之恩阿芙他日必报。不知苏壮士可婚配否？”
　　他唇边勾出一丝不明笑意，道：“不曾婚配。”
　　这个答案甚合我心意。
　　涂山妙龄女子许多，模样也出得水灵。我最看好的便是王木匠的小女，王杏儿。杏儿性格乖巧可人，一双杏眼脉脉，儿时十分爱跟在我身后头甜糯糯地唤我景芙姐姐，如今若是能给她寻段好姻缘，也不枉她唤我的那声姐姐了。
　　“我是大荒涂山人士，我们涂山的女子都是一等的好，锄的了田地，砍的了敌人，生的了娃哇，伺候的了公婆。你看啊，我有个姊妹，虽说没有血缘，却也是亲的很，关键是那姑娘模样长得不错，脾气性格也好，将来你俩若是生了娃娃想必也是出众的。”
　　一段话说的我十分真诚，只是不知为何苏壮士的脸色逐渐转了黑。
　　“苏某的婚事不劳景姑娘费心，且，想必景姑娘误会了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似压着心底熊熊的怒火“这件衣袍苏某并未说要赠予姑娘，届时，还劳烦姑娘记得还给苏某。”
　　我尴尬地赔笑道：“是我唐突了，呵呵呵，唐突了。”随便寻了个方向往前，只想逃开这里，化解气氛。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苏壮士的声音，他道：“你究竟要找什么？”
　　“唤鸢草，给人救命用的。好像在南边。”
　　可是…南边在哪边。面对一色的绵延山脉，和千里冰原我有些迷茫。
　　他立在冰原间向我招手，悠悠道:“过来，南边在这边。既然不识路便要跟紧我，走这么快作甚。”
　　被人看穿弱点我自觉失了面子，踱着碎步过去，反驳道：“我自然知晓南边在是往这里走，方才不过去那里考察一番地形地貌罢了。”
　　他似笑非笑，道：“是吗？”
　　我瞪着他，坚定地回答：“就是这样的。”
　　天空放晴，放眼望去，天地一线相接。广袤之域，万籁俱寂，只余行至雪中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一直向南走，离了那片银白荒野，可以看见裸露在皑皑白雪外的冰峰原色，那是唯一与这片天地不一的厚重色彩。
　　直到从腹中传来一阵滚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美。
　　我赶忙捂住肚子，瞟了一眼前方，意料之中，苏壮士已经停下脚步认真打量着我。
　　“你饿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微勾唇角，道：“饿了。”语气之怪，不知是在回答，还是打趣。
　　我轻咳两声，一脸正经道：“其实我还好，不过谁叫你救我一命呢，那就停下来勉为其难的陪你吃些罢。”
　　话毕，我寻了处矮坡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和一小包风干牛肉津津有味地撕咬起来。
　　苏壮士踱步而来也挨着我坐下，我没有理他，各吃各的，并不需要沟通。
　　可他自坐下起并没有了其他动作，我有些纳闷，撕咬之余且抬头瞟了两眼。
　　终还是没忍住，停下问他：“苏壮士，你不吃么？”
　　他手背撑着下巴，一副魅惑众生的嘴脸，轻声道：“我没有干粮吃，遇到你之前已经吃完了。”
　　这是在委婉得同我抢吃食？
　　犹豫半晌，还是忍痛割爱掰了手中的半块饼让他，并不着痕迹的将剩下的肉干往身后挪。
　　苏壮士接过饼挑起眉盯了半晌，没有下嘴的意思，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瞟。
　　这种时候我并不想承认他今日确实救我一命。
　　思虑再三，还是抽出了两根肉干，心中宽慰自己道，谁叫人家长得好看呢，长得好看的人都可以优待，待回了小皇帝家再向他要便是，反正小皇帝富得很。
　　行了饱腹之欲，心中盘算着干粮已所剩无几，何况来时只携了我一人量，如今又添了一位壮年男子，撑不了几顿，现在连唤鸢的影子也没瞧着，不知何时能出这天寒地冻的地方。
　　忽然脑中闪过一抹白色光影，好像这日子也没这么难过了。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干粮，匀四份，分别摆在四处旷原，寻了处视眼较好的矮坡后埋伏好，静待猎物上门。
　　矮坡坡度不高，藏下一个我也只是仅够，苏壮士身形较为高大，掩住他着实有些为难，再者，他一身玄色锦袍在这片雪野不是一般显眼。
　　我打发他去别处藏好，不成想这孩子心眼堵死了，皱紧眉头回我道：“不。”
　　“不？！”
　　“不。”
　　“那成，待姑奶奶捕到大白熊小冰狼你最好有现在这般硬气。”我走开矮坡，卧到另一处凹洞。
　　聚精会神间，耳闻沙沙声，心中大悦，仿若烤肉的香味丝丝扑鼻，一双玄色金丝云靴的出现打破我的臆想，抬首仰望，一张轮廓清晰的脸出现在眼前。
　　咬牙切齿道：“你究竟要如何。”
　　“阿芙，我是来同你说，你便是在这儿趴到红日西落，皓月升空也候不着你的白熊冰狼，这片地界除了鱼也没有什么。”他倾身指向我身后屹立的冰川，道：“绕过冰川有面冰湖，冰湖里头的鱼，鲜美爽滑，毫无尘世浊气，你可尝尝。”
　　我问：“你如何知晓？”
　　他笑容温婉，并不答话。
　　我说：“夫子教诲，凡事不可闻一人之言妄下断论，求证之途漫漫，终有果得。你曰无生兽可食，我便赌有。”
　　他依旧不答，挥袍盘腿而坐，双眸紧闭。
　　冰柱阴影随着日头转了小半个圈，待西方残阳尽染雪野，归落而沉。
　　寒潮将捕兽点处的干粮裹成坚石，仍不见皮毛野兽。半个时辰前走开散步的苏壮士也已经拎了四条活鱼而归，我仍僵着四肢卧于原处，像个傻子。
　　苏壮士用法力点燃的篝火在夜幕下热烈舞动，鱼油经火翻烤啪啪炸裂，鱼香味四散。
　　心中哀怨肆起，早知如此，逞那虚面子作甚。
　　自叹之时耳边传来问话：“阿芙，鱼烤好了，肥美多汁，你可要吃？”
　　挣扎片刻，生生将“吃”字咽了下去，答曰：“不吃。”
　　他转身便走，我甚觉揪心，怎不劝劝，保不准我一个心软能顺应了他的好意。
　　烦躁翻身，抬眼凝望夜空，藏蓝色苍穹星罗棋布，璀璨星光仿若触手可及，牵引某种少女情怀的无限遐想。
　　一千多岁算少女吗？
　　算...吧。
　　自我催眠间，一道奇形阴影自上空掠过，寒风拂脸，凝神细看，我惊呼：“鸡，会飞的鸡！”
　　余光之中可见苏壮士微微打了趔趄，碍于他的面子，便没有张扬。
　　这么大个人儿，怎得走路如此不仔细。
　　我腾空捉鸡，本料想会有一番恶战，怎晓得飞鸡见了我既不叫唤也不动弹，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轻而易举的扭了它的脖颈，抛落苏壮士脚下，意气风发道：“飞禽走兽，同属一类，这场博弈，是我赢了。”
　　他轻笑，喃喃：“是，你赢了，一直都是。”话毕，将手中的烤鱼递给我，捡了脚下断气的飞鸡放血剔毛。
　　我茫然不解，明明才打一赌，何来一直。
　　篝火中时而溅出三两点火星子，落在鎏金袍上，我有些慌，生怕给烫出了口子。
　　苏壮士将飞鸡烤好给我：“无妨的，烫不穿。喏，你的...鸡成了，不过...”余光扫过满地的残鱼骨，再瞧瞧我“你可还吃得？”
　　我接过鸡，搪塞道：“吃得，吃得。”眼睛细看脱了毛，烤的油光发亮的鸡惊觉有所不同：“你瞧这鸡，脚同柴棍，爪子却如此厚实，真不愧是会飞的鸡，食之必补。”然后十分大气的掰下一半给苏壮士，以为他会由此心悦，可瞧他神情似是有些僵硬，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苏壮士捧着半只鸡端详许久，眼神古怪，终没有吃它，将肉包入油纸，塞进怀中。
　　他拿出锦帕轻轻擦拭着我指尖的油腻，道：“走罢，夜深了，寒气更胜，可不好歇在这儿，方才瞧见一处可落脚的洞穴。”
　　那是一处蓝冰洞穴，流水声哗哗回荡在幽蓝冰间，融进山石，致密的蓝冰零落碎光，开出冰晶万朵。
　　我问：“如今才是九月天，为何苍壑已是幽冰千尺，落了无尽寒霜？”
　　他答：“苍壑自万年前便是这隆冬之象。一万年前老天帝禅位，新任天帝收苍壑三景，留苍茫白雪。”
　　我疑惑：“为何如此变态。”
　　星火透进幽蓝，他双眸迷离眉头紧锁，思虑良久。
　　我害怕为难了他，撑着睡眼道：“往往变态在想些何事我等这般正常人是理解不了的，不知晓也不丢面子，左右这处只有我们二人。”
　　就在我同睡神即将打照面时，迷迷糊糊听他轻声道：“或许，是为了珍贵的人吧。”

　　第二日，我特地起了个大早，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越过苏壮士身旁，生怕闹醒了他。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扭头望他，他仍闭着双眼，笑容自嘴角漾开，似是一抹惊鸿滑过湛蓝天际。
　　“不再睡会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仍是好听。
　　“睡饱了，你可再眯会儿，我去准备早饭，不能老让你奔波。”
　　他慢慢松开，淡淡道：“好。”
　　脑中过一遍苏壮士说的冰湖所处方位，竟也顺利摸索而至。
　　万象澄澈，湖面辽阔，跃过地平线一直向东延伸，精细雕刻出一幅云过天空之象。湖水冰层虽厚，却也清透，游鱼凫水而过，可尽收眼底。
　　冰面坚硬如铁，一掌劈在冰面上仅劈出一道细小裂缝，再劈，又是一道裂缝。
　　我怒了，使劲全身解数在冰面连劈十掌，终砸出个大窟窿。再去寻鱼，游鱼已不见踪迹。
　　恰想趴下守株待兔，脚步移动，听闻从冰面传来一声咔嚓，随即连绵不绝。身子不禁抽搐，脚下冰层完全裂开，就这样猝不及防坠落湖中，幻纱鎏金长袍随水游浮力飘摇。一霎间，寒气袭来，湖水冰凉刺骨，灌入耳鼻，透进肌肤，穿过心脉，蔓延全身。我将手臂使劲往上抓，渴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什么也没有。
　　朦胧之中，似有一大团漩涡倾注水中向我移来，我想逃开，奈何身子不听使唤，只得顺着漩涡重复划着圈，眼前光束逐渐暗淡，直至消失。我心中恐惧，我想大声呼救，我想阿爹用他宽厚的大掌牵着我游山，我想扑进阿娘轻柔温暖的怀抱撒娇，我想哥哥们摸着我的头发欣喜称赞小阿芙长大了......

　　老天终是眷顾着我，让我在一处不知名的冰室醒来，值得庆幸。
　　醒来时，衣物已干透，鞋袜均不见踪影，怀中抱了一条早已气绝身亡的肥鱼。想起这条鱼是在漩涡中撞到我怀中的，当时以为要淹死在这片幽幽深湖底，想着临死前不能太孤寂，起码届时还有条鱼能见证一个妙龄少女孤独无助最后魂归黄泉的悲伤之景，便心安理得的将它按在胸口。不成想，最后魂归黄泉的竟是它。
　　我浑身如同散架的骨扇，每动一次，就有细小银针万枚齐发。撑着手肘艰难地起身，一套动作下来，冷汗顺着额间滑下，穿过脖颈，越过脊背，浸湿衣衫。扶着冰墙想走出冰室瞧瞧自己究竟被漩涡卷到了何处，奈何力不从心，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疼到恍惚，疼到无力。终是挨不住，移到角落处，靠着冰墙徐徐滑落。
　　幸而苏壮士将幻纱鎏金长袍给我系的牢靠，抵住了湍急水流的冲击，才能保我此刻温暖。
　　不经意间，眼角扫过一处冰雕门廊，廊柱立了长长的一条通道，里边想是别有洞天的一番景象，冰室墙壁遮了我大半视线，瞧不了彻底。还来不及惋惜，忽然想起，我是一个妖怪，一个会法力的妖怪。纵然修为远远不够莫测高深的境界，一般小妖运气疗伤的本领还是有的，暗骂一声，便在原地打坐运气。
　　一炷香后，觉浑身轻松许多，站立行走不是问题，我折了根适用的冰柱，将重心移到上面，倒也省了不少精力。
　　好奇心驱使我走向门廊，我杵着冰柱一步一脚印向内移去。
　　走过门廊，门廊之内一条望不到底的廊桥忽现，整齐排列的冰柱支撑廊顶，每根冰柱内缓缓流动着一丝时隐时现的靛青色幽光，踏上廊桥，脚底荡开水纹粼粼，圈圈接连......
　　廊桥尽头，是一洞金色光旋，流转不停，从不停歇。求知欲满足无望，我想踏进光旋去探索，去发现，但本能告知，那是一处无间炼狱，一旦踏进痛苦不堪。
　　就这样望着光旋重复轮转，踌躇不决，即便望花了眼睛也不肯移开。
　　忽然，一些零碎画面自脑海飘摇，一种恍然若失的奇妙感不断发芽生长，霎时间，心头一窒，酸楚源源不断，我想失声痛哭，但又不知为何而哭，只是入了魔障，失神凝望前方，不经意间眼眶中挤满水雾，扰乱了视线，终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我不知在光旋外呆呆地坐了多久，神思游离，直到一声呼唤将我拉回原地。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地上凉，快些起来。”
　　我着实惊愕了一番。初时想过所有可能会来寻我的人，独独没有想过他。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他借我的袍子还在我手中，如此名贵的袍子岂能说丢就丢了。
　　“阿芙。”他柔声唤我。
　　我瞥他一眼，哀怨道:“听着了，只是坐太久麻了腿，你快些来扶我一把。”
　　隐约中，好似听他松了口气。
　　稍有些感动，不成想这半路杀出来的难友还是蛮重感情的。
　　他径直走来，忽略了我抬在半空的手臂，而是将我环腰抱起。
　　见我诧异，解释道：“失了鞋袜，不便走路。”
　　又有些感动，不成想这半路杀出来的难友还是蛮贴心的。
　　他将我抱出冰室，对于期间发生的事绝口不提，不询问。这倒也合我心意。
　　冰室外，可老远望见一条条蜿蜒的淌了宝蓝色湖水的水道，自高处望去犹如一头冷血巨兽的血管。抱着赏景之情央苏壮士带我前往汇水处瞧瞧。
　　愈向前走水道愈宽，隆隆水流倾泻声愈洪亮。
　　尽头是一处冰盖，水流从四面八方溶进冰盖深渊，自地流渗入冰湖，最后汇流大海。这般壮丽之景瞧得我欢喜，最欢喜的还是在瞥见冰盖岩石缝中那抹明黄异色。
　　错落有致的深红色花蕊破出半开半笼的花瓣缠绕在冷硬岩石上独树一帜，那便是唤鸢。
　　取了唤鸢原想同苏壮士就此拜别，毕竟小皇帝同柔柔还在宫里等着，多日不见我想必是担心了。说了一摞子答谢的话语后出于教养便询问他要不要同我去金旻玩玩，然后一派轻松的等他说拒绝的言辞。
　　候了半天，他轻飘飘地道：“既然阿芙盛情相邀，那苏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懵了。想同他解释这只是客套话，难道你听不出来吗？可瞧他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也不好讨他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