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公子之血丹青》端月流冰

2、非凡公子

　　“驾！驾！”
　　一匹火红色的骏马在洛阳城外荒野飞奔，马上少年一身红衣，华美无双，腰间赤色佩剑反射着阳光，把少年映照得更添光辉。
　　“哎呀我说火龙驹，你能不能再快点呀，好歹你也是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这洛阳城到百里山庄不到百里，大哥的那匹青云跑回去也不过半个时辰，你还不得比它强得多？我今天是瞒着大哥偷偷跑出来，要是误了祭祀大典，爹我倒是不怕，但是害大哥被大伯责罚可就糟了！快点啊，乖火龙，再快点!”
　　百里焱一边加鞭催马，一边不忘掏出怀里新买的明前新茶检验，生怕因疾驰而压碎了茶叶。所谓“明前茶，贵如金”，清明正是新茶初下之际，此时采摘之茶芽叶细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实为一年茶中佳品。尤其是百里非凡最为钟爱的西湖龙井，更是以明前采摘最为上品。也正是因着这个缘由，百里焱才不惜偷跑出来，想赶在第一批明前新茶运到洛阳时给百里非凡买到他最爱的西湖龙井。
　　平心而论，百里焱实属多此一举。且不说河南府货运多半由百里家承担，新茶运送定是先过百里家之手，就单说这“非凡公子”百里非凡被江湖第一雅士风飞翎一见惊为天人，连连夸赞为“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见，天上地下独一恰到好处之人”，此等名声在外，百里非凡想喝茶这句话一出，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连夜送来。但百里焱每日看见山庄络绎不绝登门造访的客人争相给百里非凡送礼讨好，心里总是不是滋味。在他心里，从小到大这个堂哥一直照顾自己，支撑家业，人品才俊毫无挑剔之处，兄弟感情更是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有好处都是他百里焱占，有麻烦都是大哥担，自己除了陪大哥舞剑弹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便不禁内心沮丧。是以这次他下定决心非要亲自去给大哥买茶，虽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却也要让大哥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是真心要待他好的，哪怕他不需要，百里焱也固执的认为自己买的茶，大哥定是觉得不一样的。
　　胡思乱想着，巍峨古朴的百里山庄已渐渐映入眼帘。百里山庄依山而建，虽名曰山庄，实乃又似堡，又似城，以青石为基，从低到高排列四层院落，左右对称，中间东西、南北各有一条主干道，形成一个很规整的“田”字造型。为方便车马行走，在山顶最高处院落旁另设一条宽阔的跑马道，可从山顶直通山下。而进入庄内，八十八座院落各具特色，无一雷同。山庄内前堂后寝，庭院层叠，对外可供接客待物，对内又有独门私院，院内祭祖堂高高在上，两旁绣楼对立，又有厨院、家塾院，共用的书院、花院、长工院、围院，可谓大小院落珠联璧合。而百里家上至老庄主，下至丫鬟家丁，统统居住在山庄内。山庄城墙高筑，东南西北四门择地而设，四门与城墙长年设有护院和守卫轮值，以防江湖仇家和寻衅滋事之人。这一副高墙深院的气派，莫说在河南府独拔头筹，便是纵观武林，也是屈指可数。
　　今日因着祭祖大典，山庄内外及四门均悬挂着绣有百里氏家徽的青色大旗，而舜帝的神像也被供奉上了举办大典的山顶总院。百里山庄作为武林世家，这祭祖大典自与寻常人家不同，除去祭祖当天邀请宗亲参加，而后又将举办三天盛宴，宴请武林英豪以示声威，因此近日陆续有不少武林门派前来观瞻典礼，欲寻机结交，其中也不乏心怀叵测浑水摸鱼之徒，因此百里山庄内外加倍增添了护院和守卫，以防有人伺机滋事。
　　百里焱一路飞驰，不等山庄守卫喜出望外的高呼“二少爷回来了！”，便绕开正门，顺跑马道逆行而上，直奔主事厅而去。他知道这个时候，大伯、伯母和娘只怕早已在典礼主院应酬各路宗亲，而留在主事厅检验典礼各项事务兼分派执事之人，一定是百里非凡。
　　果不其然，当百里焱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主事厅前院时，远远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排排典礼执事者，俯首垂听，而百里非凡身着一袭庄重华丽的绛蓝色刺绣百里家徽滚金边大氅，正静静的坐在正厅里，品着茶，听着贴身丫鬟花颜的汇报：
　　“祭祖所用花卉俱以清点完毕，总计九月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野百合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马蹄莲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夜来香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步步登高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祭祖所用香烛俱以清点完毕，分发各院，总计八百八十八台……”
　　“祭祖所用鲜果糕点俱以清点完毕，皆为昨日刚刚采摘完毕运到庄内，共计六百六十六斤，宴请三日鲜果糕点另行筹备，已运至别院……”
　　“祭祖鸣炮俱以清点完毕……”
　　“祭祖奏乐俱以安排妥当……
　　日已初升，百里非凡闭目养神，时不时品着香茗，静静的听着花颜一一清点祭品名单。阳光洒在他清俊而坚毅的侧脸上，勾勒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发髻斜插的流云玉簪清润摇光，耀着华美蓝衣上金线绣成的百里家徽熠熠生辉。
　　见此情景，百里焱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悄悄站在庭院假山石后，不愿意去打扰他。
　　等花颜一一禀告完了，百里非凡轻轻点了点头，缓缓睁开双眼，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立满一院子的典礼执事行礼道：“此次大典准备妥当，全赖各位族亲出人出力，鼎力支持，非凡在此代百里本家谢过各位。”
　　“大公子，这可不敢当！”“不敢当啊！”“为百里少爷做事是应该的！”众人纷纷抢着回答。
　　百里非凡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非凡不再客套，请各位执事即刻各司其职，今日大典，有劳了。”
　　百里焱匿在假山石后，看着百里非凡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气度不凡，不禁在心内暗忖：“大哥就是大哥，怪不得风飞翎评他‘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见，天上地下独一恰到好处之人’。看这恰到好处的着装，恰到好处的言语，恰到好处的答谢，恰到好处的行礼，又岂是旁人可比？”
　　兀自思量着，丫鬟花颜已送走了众位执事。只见百里非凡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阿焱，既然回来了，怎么又不敢出来呢？还要大哥站在这里陪你罚站吗？”
　　一袭红衣从假山后闪了出来，百里焱眨眨眼道：“小弟给大哥你添了麻烦，又劳动了贾护院的马队，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出声啊。”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这回阿焱特意带了礼物给大哥赔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小弟一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递给百里非凡。
　　百里非凡饶有兴致的接过纸袋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笑道：“怎么你小子竟也有不买酒改买茶的日子？莫不是在算计大哥什么？”
　　百里焱奇道：“你连看也不看，拆也不拆，就知道我买的是茶？”
　　百里非凡道：“这明前西湖龙井，香气我最是熟悉不过，又有什么难猜了？只是你连夜离开却又没有带酒回来，偏偏买了一包茶送我，这实乃居心叵测啊……”说罢略略沉吟着，似乎颇为笃定的自语道，“定是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让我跟父亲和二叔说情……”
　　“喂！我说大哥，你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啊！”百里焱看他毫不惊喜，反而在思考如何替自己解困，没好气的说，“难道我就只有惹了麻烦才找你吗？”
　　“难道不是吗？”百里非凡回头看着百里焱一脸郁闷，终于忍不住笑了，“好了，不逗你了，阿焱的一番心意，非凡铭感五内。”
　　百里焱哈哈大笑道：“这还差不多，我百里焱送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说着眨了眨眼睛，接道，“所以大哥，你收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是不是该给我回个礼什么的？”
　　“哦？你想要什么回礼？”
　　“我想看大哥的飞镖啊！我从五岁就开始跟你说了，你从来都没有给我看过！”百里焱不满的嘟囔着，“整个武林，谁不知道非凡公子的阴阳镖神鬼莫测，在江湖上为百里山庄屡立奇功，可惜我比大哥小了八岁有余，大哥那些江湖上辉煌的事迹只是耳闻，等我好不容易长大了，你这些年又忙着帮大伯打理生意，继承家业，鲜少涉及江湖纷争。大哥啊，这神鬼莫测的阴阳镖，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
　　百里非凡嘴角含笑，静静的听着百里焱抱怨完，才淡淡的说道，“阿焱，你若要别的，大哥便是倾尽全力，也定找来给你。但是唯独这一点我无法答应。我的镖不是用来看的，正如你的剑不是用来玩的。身为江湖中人，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并且一辈子记住。”
　　百里焱看着百里非凡直视过来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不禁一时语塞，半晌，垂下头去道：“知道了。”
　　百里非凡看着红衣少年好像刚刚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不由得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假山旁的竹子上取下一片竹叶，缓缓道：“镖是暗器，乃不祥之物。用镖之人，也不是什么吉祥的人。阿焱，你选择练剑是对的，剑是君子，你也是练剑的天才。”他摩挲着手指间的竹叶，“而镖不像刀剑，可以明目张胆的对打。镖的出手，在于分寸、时机、目标。一个人会选择这种武器，是因为他总是隐藏着自己的目的。一旦镖的目标被对手发现了，这只镖不但不能要别人的命，反而会害死自己。”顿了顿，他转头看着百里焱，一字一字的说道，“阿焱，记住大哥的话，不要试图去看一个用镖之人的镖，更不要试图去探究他的目的，正如不要轻易让一个真正的剑客对你拔剑。那将是非常危险之事。”说罢，百里非凡转身向院外走去。
　　“典礼就要开始了，换好衣服，尽快过来。”
　　百里焱只觉得耳边一凉，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轻抚过脸颊，转过头去，却见背后的假山石上，一枚竹叶赫然钉入石内，叶尾微微的在风中颤抖。
　　而他根本连百里非凡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