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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忆是颗子弹 ...

  •   ◎回忆是颗子弹,穿过现实的胸膛◎
      Here comes the rain again
      Falling from the stars
      Drenched in my pain again
      Becoming who we are
      As my memory rests
      But never forgets what I lost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九月末,当邱洛身体逐渐恢复的时候,她终于迎来了自己阔别两年的自由。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刻,入秋的天气正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仿佛是在告诫邱洛,这样凄冷的时节,她其实需要一个人来为自己撑起一片晴朗。可是最后,邱洛却还是选择一个人离开这里。或许,她更需要的是一次思考的机会,来决定是继续向前,还是回到过去。
      其实邱洛知道,无论她对过去保有多么虔诚的怀念,她还是回不去了。就像头发被剪短,失去知觉的右腿无法再痊愈,很多时候,她骨子里还是两年前的自己,身体却被雕琢得无法辨认。或许唯一不变的,是她仍旧需要在离开一个地方后,苦苦寻找自己的去处。
      邱洛用了四个小时去往萧杉的住处,不是因为行李太过沉重,或是路途遥远,而是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太久的自由,她就需要用故地重游的方式,拾掇起过去的碎片。她走得匆忙,所以重新回到这里时,就更需要牢牢地裹紧自己,以避免会到来的伤害。记忆是伤害,而最好的治疗方式,便是用过去将自己麻木。
      只是误以为她几天后才出狱的萧杉,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造访。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夜,可是为何,萧杉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面对强盗时才会有的恐惧。这个拖着沉重行李,跛着腿,留着碎发的女人,还是像两年前一样,喜欢将伤痕累累的自己抛给萧杉。或许她不知道,他宁可去拥抱一枚炸弹,也不敢抚摸她身上一点点的伤口。
      “你告诉我的日子不是今天,怎么?表现太好又获得了一次减刑?”他不满她的欺骗,因为这似乎意味着,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去处。而这个去处,她不想让他知道。
      可是邱洛并不想解释,“为了给你惊喜。”她说着,伸出胳膊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萧杉看着浑身湿嗒嗒的邱洛,就像看着一个撒谎晚归,却还死皮赖脸不承认错误的小孩。他无奈,叹气,任命般地皱了皱眉头,却最终,还是像找回丢失已久的宝贝一样,牢牢地把她拽回了怀里。是的,她回来了,即使是在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躲了回来。可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下次最好让我有个准备。”他说。
      邱洛从他的怀里抬头,歪着身子朝着屋里看了一眼,“也对,搞不好你在家里藏了个女人,被我碰到那多尴尬。”
      萧杉笑着,再次用力把她圈紧,“你也会有这种担忧?”
      “当然。”她说的理所当然,“这可能意味着,身体残疾没有工作而且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我,需要花大笔钱给你准备结婚礼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和这个女人结婚?”
      “不然呢?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邱洛毫不客气地回击,显然,两年的监狱生活并没有让她失去原先的锐利。
      她还是邱洛。那个可以为了一份工作死缠着他的女子;那个在公司里兢兢业业,私底下却总是不服管教的女子;那个打两份工并坚持自己很穷的女子;那个充满食欲,总是蒙头大睡的女子;那个满身是血出现在他门前的女子;那个蹲在街上抽烟,一脸落寞的女子;那个为了二十万,背负罪名的女子;那个因为失去了母亲的爱,而想用一袭婚纱挽回的女子。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子,经历了纠纠缠缠的磨难,却还在如此努力地活着。萧杉或许会用一辈子来感激,她愿意,并且如此真实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

      当邱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萧杉正低头帮她整理从监狱带出来的行李,乱七八糟的东西摊了一地,其中大部分是一些并不值钱的必需品,却是她目前的全部家当。
      萧杉从一堆衣物中拿起了一把刀,对着灯光仔细察看,“一个女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不会是用它威胁自己的同学吧?”
      刀是天离的。两年前,他受伤时曾把这把刀塞到了邱洛的手里,她却一直忘记归还。可是两年多的埋没并没有磨损它的光芒,藏青色的刀柄,细薄的刀刃,依然像当初捅入那个男人身体时一样,透射出一种让人恐惧的光芒。
      邱洛有些慌乱地把刀夺了过来,一把扔到了桌子上,“这是别人的。”
      她的表情是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反应,她们不喜欢暴力,害怕流血,所以希望这些东西尽可能得远离自己。萧杉没有继续追究,低头继续察看其他东西。
      他在行李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装有婚纱的盒子。这或许是邱洛目前最宝贵的东西,美丽,华贵,并且象征着幸福的生活。当萧杉把那件婚纱长长拎起时,邱洛的脸上,这才出现了一丝柔和的微笑。
      萧杉的眼里带着些许光亮,仿佛一个看见新娘的少年,“你还是买下这款婚纱了,花了多少钱?”他从那些洁白的蕾丝中探出头来,面脸微笑地问着邱洛。
      可是邱洛原本柔和的目光却忽然僵直,连带嘴里的那句“谢谢”,也给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萧杉的表现已经说明,婚纱不是他买的,可是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
      “邱洛?”没得到她回答的萧杉再次询问。
      “什么?”只是邱洛明显有些慌神。
      “婚纱花了多少钱?”他再次问道。
      邱洛艰难地努了努嘴,却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忘记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撒谎。大概这就是天离教会她的东西。他们其实一直都在相互欺骗,不是吗?邱洛的心里忽然划过一道疼痛,是的,天离。
      面前的萧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依然在低头收拾着东西。他面无表情,缓慢而有序地把一件件东西给放了回去,“天离回来了。”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邱洛根本毫无防备。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面对萧杉的表情不知是该微笑,还是该意外,“哦。”最后,她只能这么回答。
      萧杉的语气已经表明他并不在意,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日历,“他的地址在那里,前几天小跳蚤刚给我的。”如果换作平时,萧杉或许还可以补一句“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他”,可是她是邱洛,他根本没有勇气对她说出这句话。
      邱洛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不知是不是凑巧,她刚扔掉的那把刀,此时就在它的旁边。
      “知道了。”她说着,随意地擦着头发,重新走回了洗手间。

      深夜三点,疲惫万分的邱洛却在黑暗中苏醒,她仔细辨别着萧杉的呼吸,一下一下,都是多么令人安稳的起伏。可是她却将目光转向了桌上的日历。她不得不如此,因为夜光射入的时候,刀子是唯一可以反光东西。可即使它们一起没入了黑暗,邱洛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那是天离的刀子,那是天离的地址。这是否是某种指引道路的启示?
      邱洛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季语对她说过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天离,我们就可以回到小时候的时光。”
      “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我恨他。”
      从小,邱洛和季语就被认为是完全不同的孩子。可是她们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难道真的可以完全不同?季语恨过她,并且想尽办法夺走她的一切。可就像人们所说的,爱一个人或许只能远远膜拜,可是恨一个人,却会变得和她越来越像。
      她们都有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偏执。就像邱洛在七岁那年,陪着季语在院子里玩积木。季语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们,为此,她甚至不惜出手抓伤一个非要参与到她们中间的邻居小孩。她有极其强烈的占有欲。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现在的她,将这种敌意转移到了天离的身上。
      “我恨他。”
      恨的不是他不爱她,恨的是他毁掉了她的生活。
      黑暗中的邱洛绞紧了被子,可是,可怜的季语凭什么和他抗争?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桌上的东西时,身后的萧杉有了动静。他向她靠近,用一只手便把邱洛连同被子一起裹进了怀里。
      “你醒了?”她问。
      他将她抱在颈窝处磨蹭着,“是一直没睡。”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带着笑意的语气反问,“你这么能睡都睡不着,为什么?”
      邱洛不满地否认,“我只是刚好醒了。”她说着,拉过了被子蒙住脑袋,意思是说她现在要重新睡觉了。
      萧杉在她略为散发着湿气的头发上落下了一个吻,没有说什么,只是贴着她沉沉睡去。他似乎已经确定了她不会离开,所以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他希望可以和她一起等待黎明,然后在阳光照进房间时,成为每天出现在她眼中的第一个人。还有什么幸福,会比这样的日夜相守更加真实?

      可是邱洛没有遵守这样的诺言。大约是早晨六点三十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小心地从萧杉怀里起身,拿起了匕首和日历上的地址,离开了他的公寓。
      街道上正下着浓重大雾,她在一片白色中裹紧了衣服,拦下了一辆的士,将地址递给了司机。
      这是一个她永远忘不了的地方。公寓的大门口的巨大广告牌,已经向邱洛解释了,天离为什么会选中这个地方。他们曾在这里一起工作,她看着他在那个房间里进进出出,测量,画图,全身心地投注于面前的工作。工作完成后,他甚至不惜带着受伤的身体出现在公司里,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动自己的创意。最后,是她用手指一指,选中了他营造的,一个叫家的地方。可是,他还在等待什么?
      邱洛按响门铃后,出现在面前的,是比两年前更加瘦削沧桑,却依然从容不迫的天离,“邱洛。”他说。眼里的惊讶转瞬即逝,终究,他还是无法像萧杉一样,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即使此时,他心里的疼痛已经溢满到肿胀的程度,他却依然如此平静,从容地说“邱洛”。
      邱洛将拿着匕首的手藏在了身后,回答,“好久不见。”
      天离疲惫的笑容,证明他至今还维持着昼夜颠倒的习惯,甚至,还是会在半夜三点的时候,在厨房里吃一碗泡面,“是。”他说。
      “谢谢你的婚纱。”这是邱洛一向的原则,她不想亏欠任何人。
      天离点了点头,“你知道了。”
      “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朝里看了一眼,至少在自己视线能达到的范围,一切都是当初的摆设。
      他叹气,“投注了太多心血,花了太多时间,牺牲了太多东西,所以不忍心放弃。”
      “可是它不适合你。”
      “是。”天离点头,他更适合的是空旷简洁的房间,标准的设计师装潢,“可是还想试一试。”
      空气里有几秒的沉默,邱洛悄悄在身后,将匕首转到了刀柄的位置。
      “还记得季语吗?”邱洛问。
      他点了点头,“你的妹妹。”
      “她现在也在监狱里,和我一样,是有前科的女人。”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知道。
      “对不起。”他说。
      “所以为什么要招惹她?”
      “大概和她是一样的原因,因为我爱……”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便把刀子捅入了他的腹部。那一刻,天离温暖的血液,忽然溢满了她的指尖。
      天亮了。天晴了。还有什么比更值得等待?

      爱情,其实太过脆弱,因为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注定会像幻境一般虚无渺茫。即使我们明确地知晓它的存在,却也永远无法将这幸福的短暂瞬间,用记忆的方式保存在内心,更不用说,有些人还想伸手去触及。
      时间不会告诉当事者,那一刻到底发生过什么。即使它看到了一切过程,却永远维持着沉默的姿态,默默走开。所以偶尔相见,时间也只是微笑地,看着所谓的爱情,在和它擦肩而过时留下的浅淡足迹。就像海浪看着沙滩上恋人们留下的各种图画,虽然觉得美丽,却还是狠心地冲刷而过,瞬间,将一切恢复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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