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舒衍

3、第二章 朝阳，你不

　　顾承莲今天穿的是烟灰色的西装西裤，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着，臂弯里搭着黑色的大衣外套。顾承莲出身大家族，仪态自然不差，加之个高腿长，即使在一队光鲜亮丽的精英里也很是显眼。
　　经过格子间的时候，他的脚步略有放慢，眼睛往茶水间门口看了一眼，若有似无的。
　　朝阳心肝一颤，下意识往齐齐身后躲，躲了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齐齐头顶两个发旋还在眼前晃呢。再往那边一看，只能看到队伍最后一个人晃进了会议室。
　　“好帅。”齐齐还在捧着脸颊发花痴，格子间其它人已经在为自己的今后犯愁了，议论声一片，也有人问朝阳的意见。
　　朝阳只是摇了摇头。
　　顾承莲的行事作风她不了解，但是苏起的手段一贯狠辣，并购之后从来都是大换血，重点岗位很少留着旧人。顾承莲是顾氏领头人，不会温和，只会更狠。
　　回到办公室，朝阳打开微信跟米可白说了这事。
　　米可白大概在手术台上，一直没回。
　　朝阳便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会议室那边一直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朝阳正在办公室里和技术部门分管组长讨论他们新项目的立题合理性，就看到会议室的门开了。
　　顾承莲最先走了出来。会议室的空调大概开得很足，他连西装都脱了，衬衫袖子也挽上了几寸，露出手腕处流畅的线条。身后的人递来了他的西装，他也只是随意挂在手臂上，然后与老板和蒋璐一一握手，唇角浅勾，笑容恰到好处。
　　当真是公子皎皎。
　　朝阳好奇，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和醉鬼还有花花公子扯上关系了。
　　“看人看骨不看皮，你只看到了他的皮，忽略了他的骨。”快下班的时候米可白终于回了信息，“且不论他在商场上咋样，他和言明美的烂账总是事实。”
　　“朝阳，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朝阳想了想，她应该只是好奇，当他顶着那张被揍得青青紫紫的脸对她说“我记得你”的时候，对他产生了好奇心。

　　五点时，朝阳去保安那取了刘子月的布包，打卡下班。
　　外面正在下雨，不大，但丝丝缕缕的，反而不如大颗大颗砸下来来得爽快。
　　朝阳左手提着布包，右手伸进左肩上挂着的大挎包里找伞，因为不太顺手，包里东西又乱又杂，一时半会愣是没摸到那把三折伞。
　　“沈小姐。”
　　前方斜插进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朝阳急忙抬头。
　　是顾承莲，他居然还没走。
　　他站在门廊外的台阶下，已经穿上了那件黑色大衣，打着把黑色的伞，身后是打着双跳的黑色莱斯莱斯，在雨丝激起的雾气里，仿佛白色宣纸上浓墨重彩的那笔。
　　朝阳愣住了，身边还有下班的同事经过，都是来来回回看了他们两人好几眼。
　　现在正是公司颠簸的当头，他们身处两个阵营却这般拍MV一样站着，想不惹眼都不行。朝阳更是觉得莫名，刚才当不认识没看见不好好的嘛，现在是怎样？
　　顾承莲许久见她没有反应，便收了伞走进门廊下，“沈小姐，上次你出手相助，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谢谢你。”
　　朝阳脸色略有尴尬，他是开头还有些清醒，后头直接醉死，看到了开篇，没有撑到结尾，若是知道后头的事，估计就不会想好好谢谢她了。
　　“下雨了，我送你，顺便也请你仔细想一下，需要我怎么感谢你，什么事都可以。”
　　这种打算银钱两讫的口吻真是可以打碎所有的少女心。
　　说好的撩妹高手、清场浪子呢？分明就是禁/欲老干部的处事手段。
　　朝阳觉得自己这下可以充满底气地回复米可白了，若真有些非分之想，她这心肝应该早就碎了。
　　一直下意识在包里摸索的手终于摸到了那把三折伞，朝阳松了口气，拿出伞对他示意了下，“我带了伞，可以自己走。至于那天的事，举手之劳，不用惦记着。”
　　顾承莲淡瞥了一眼那把格子伞，随后不再多话，直接拿过了她提着的那个布包。
　　装了刘子月小菜的的那个布包。
　　有辣白菜味和萝卜味的布包。
　　朝阳立刻去够，被顾承莲四两拨千斤、手腕一翻就避了过去。
　　她倒忘了，这位的武力值在苏起之上，只有他想被揍，没有纯被揍，那个晚上纯属意外。
　　顾承莲衣冠楚楚地提着她那个散发着一阵一阵怪味的布包，对着劳斯莱斯比了个“请”的姿势，朝阳顿时觉得再不上车就是人神共愤的矫情了。

　　朝阳并不擅长和人相处，尤其不擅长和异性相处，上了车后便是两两无话，气氛沉闷，那股辣白菜味和萝卜味也似乎格外清晰起来。
　　朝阳默默地按下了车窗，外面细小的雨丝便顺风飘了进来。
　　这两天气温大幅反弹，不像隆冬，倒像春末，连带着雨水里都混杂着粘腻的热气，吹在脸上并不怎么舒服。
　　耳边飘来顾承莲的声音，“相信沈小姐也知道，顾氏打算并购维康。”
　　他的声音寡淡，连个音调起伏都没有。
　　朝阳不怎么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他。
　　顾承莲两腿交叠，一手搁在膝上，两眼直视前方，似乎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在听。
　　“维康从小作坊起家，现在往家族企业方向发展，管理层经验不足，权利斗争却很明显，整个企业框架存在很大问题。现阶段发展趋势不错，但是长久下去，前景并不明朗。一旦成功并购，维康所有管理层都会被替换。”
　　朝阳再不懂也懂了。
　　他的意思是她可以请求他把她留下，作为回报。
　　对他们这类人来说，留个人情在人家手里跟留个不定时炸弹没啥区别，早解决早好。
　　她理解，但对她来说，这个回报并不怎么美好。整个管理层被血洗，独独留个她，会传出什么闲话她现在就可以端出一箩筐。众口铄金，她沈朝阳虽然不在意流言蜚语，但也不想变成焦点。
　　“顾先生，维康并不是我唯一的去处。”
　　“沈小姐，新政策即将出台，对业界的影响可能不小。我的提议始终有效，你可以慢慢考虑。”
　　朝阳觉得有些烦躁，好在已经到了公寓楼下，赶紧抓起背包道谢走人。

　　回到家开灯放下钥匙和包，找了锅拿出一袋泡面，朝阳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把那包小菜落在顾承莲车上了。想拿回来目测是不太可能了，指不定人家以为自己是故意的了。毕竟顾承莲态度在那里，一点瓜葛都想撇得干干净净。
　　朝阳叹了口气，只能从冰箱里摸了个蛋出来。
　　等面煮好，便打开手机刷微信。
　　朝阳的朋友圈子简单，只有宿舍那么几个人，不过毕竟毕业那么多年，目前还在联系的也只有米可白了。米可白的好友圈万年挺尸，其它的都是营销号，朝阳花了两分钟都不到就刷完了，再转回信息页，发现公司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是关于药物注册法更改的草案。
　　朝阳匆匆扫了一眼，觉得头有点晕。
　　顾承莲还真说对了一件事，业界可能要来场大地震了。

　　那头顾承莲回到大宅，才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苏起就推着顾老爷子出来了。
　　顾老爷子就是因为言明美的事专程从美国回来镇宅，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省过心的顾家独苗苗，这会见到跟他孙子风格完全不符的布包，眉头立时一皱，跟个怒目金刚一样，“这东西哪来的？”
　　苏起在老爷子背后偷偷地比了个姿势，顾承莲瞄了一眼，答：“客户送的。”
　　老爷子眉头松了下，自己过去一看，信了。
　　这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女人蠢到用萝卜泡菜吊男人的。
　　危机解除，顾承莲转身上楼换衣服，苏起跟在后头。
　　“见到人了？”
　　顾承莲进屋脱下外套，挂起，“你很少让我帮什么忙，而且我也不喜欢欠人情，该做的我自然会做，问题在于人家不见得乐意你帮忙。”
　　苏起双手插兜靠在门外，闻言微微一笑，“那群姑娘里朝阳确实算是比较难搞的。”无欲无求，武力值又爆表，想要命中她的罩门确实不太容易。
　　“米米很重视这个朋友，也算是小姨子，在势力范围能让她好过一些就帮个忙。”
　　“米可白要求的？”
　　“我自己捣鼓的，不然到时怎么算惊喜。”
　　顾承莲到觉得这人可能又在白忙乎。苏起平时精明，遇到米可白的事就完全是个二百五。可明知他在犯二，又不能不帮，说起来大家还共乘这一艘名叫友谊的小船呢。
　　不过，公归公，一码归一码，“收购维康也是这个原因？”
　　苏起立刻摇手，“当然不是，我做过分析。建筑市场衰退是必然趋势，顾氏主打建筑市场，室内装修都是附属，市场衰退对顾氏的影响恐怕是相当大的。现在必然要在颓势明确之前开拓其它市场。”
　　顾承莲换了件白T，外套了件灰色开衫出来，少了西装大衣，依然气势不减。
　　“你也知道药品注册改革方向，新政策一出台，赶在建筑业前倾颓的就是制药。何况维康毕竟是小作坊出身，一路发展小聪明手段耍了不少，本身根基并不深稳。一定要在医药类打开缺口的话，维康也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苏起随他一起下楼，“无论前身如何，维康毕竟在研发领域内已经小有名气，而且思路和设想够大胆灵活，其它大家缺的还就是这个。虽然有风险，但成功的话获益还是很可观。”
　　顾承莲承认他说的有理，但是新药成功上市至少30年，资金投入回报太慢，以后的运营方向还需要考虑考虑.....
　　顾承莲默默思考着下楼，老爷子正在厨房里指挥帮佣们装菜。
　　老爷子这个人观念陈腐，君子也庖厨这条遵守的最为彻底，这会儿居然在厨房里打转。
　　顾承莲好奇下过去一看，脑仁就开始疼了。
　　老爷子把那包小菜全收拾了，该分类进冰箱的进冰箱，剩下的全部装了碗碟准备上桌，手里还捧着个小碟子，一遍吃一遍指挥。
　　“爷爷......”
　　老爷子回头看他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手里的小碟子，嗓门忍不住又抬高了，“混账东西，送你的我老头子就不能吃了吗！”
　　老爷子的槽点还有一个，闹起来跟小孩子一样，没法讲道理。
　　顾承莲看着那个空扁着歪在一边的布包。
　　前一笔还没还清，好像又要欠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