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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苏小琪的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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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镇上的发廊——夜来香二楼的麻将房里找到了他,乌烟瘴气的麻将房里摆着三个全自动的麻将机,姐夫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他的左手边放着一罐红牛,被香烟熏地发黄的手指在摸牌,这一桌还有三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吊带背心的妇女,涂着丹红色的嘴唇,敷了厚厚一层白底,一个把头发染黄了,一个把头发染蓝了,一个把短发染红了,个个搽着五颜六色的指甲,在喷云吐雾,艳俗到无法让人呼气。
我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抓着麻将的手停了下来,我没有叫他,他倒是叫了我一句:小黎,回来了。他又接着摸他的牌,身边那几个浓妆妇女直溜溜盯着我看,上下打量着。
我压住心中的怒火,我知道我是来干嘛,我忍住了说了一句:姐夫,你出来先,我在下面等你。我转身走出了乌烟瘴气的地方,背后那几个妇女在咕哝“他就是你的舅子啊,喔,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你看他那打扮,手上那块表,还有啊,我刚刚瞄了一眼人家那皮鞋,哇,发光发亮,好东西”还有一位稍微有点文化的说“哇,你看,风度,风度翩翩,长得多好”姐夫没有说话,我听到了,啪,他摊开牌的声音,“我先走先,回头玩,回头玩。”咯噔咯噔……他跟在我后面走了下来。
他上了我的车,左看看,右看看,右摸摸,左瞧瞧……我带他到洪波镇上最高级的酒店,点了最贵的菜,鲍鱼炖汤,清蒸石斑,红烧龙虾。服务员上的酒,一瓶剑南春,一瓶茅台。他二话不说,吃得油水满面,如此狼狈的吃相就像是三年没有吃过饭了,旁边的服务员还以为他在监狱里蹲了十年刚放出来。
和我姐离了吧。我说。
他突然停下握着筷子的手,把筷子收了回来,放在碗上。他眼光游离不定,只是没有敢抬起头看我。
我不想和你动干戈,和平谈判,你放过我姐吧,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我说。
两个男人在饭桌上沉默了。他低着头。
我告诉你,你把我姐打成这样,看在很多年前的那件事的份上,这笔帐,我就没找你算了,现在你不是很需要钱吗,好,那我给你,只要你同意和我姐离婚,和我姐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你要什么都行,但是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动我姐一根汗毛,你应该清楚我是干什么吃饭的。我说。
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说。
离了婚,小孩我妈带,不需要你操心,你干什么都行。我说。
你是男人就给我听,不是男人也要听。我说。
这里是三万,你先拿着,等你把婚离了我再给你。我说。
好,离就离吧。他见到钱突然就开口了,我把五万丢在他的面前。
还有,不要和我姐说这件事,你把事情办好就行了,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宰了你。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这是我名片。我站起来把我的名片放在他的面前,转身走了出去。
我开车回家,母亲和嘉欣吃过饭了,嘉欣在楼上睡觉了,从深圳一路赶回,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她累了。我和母亲坐在二楼的大厅,在二楼的大厅里挂着我2006年考上华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裱在玻璃镜框里,那是赵叔花钱弄的。通知书旁边有一张全家福,哦不,那不是全家福,因为里面只有我、姐姐和母亲。那时候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四年了,这张照片是赵叔在仙裙岛上帮我们拍的。
小黎,你结婚也几年了,你们怎么了,怎么也不要一个孩子。母亲说。
妈,工作忙,我们也就二十八九岁,也不用着急这事,明年吧,妈。我说。母亲已经和我说了有几年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给她一给交代,母亲老了,她也急着抱孙子。
工作再怎么忙,生孩子这事也不能耽误啊,年龄大了,女人生孩子更难啊,反正这事你们自己也清楚,哎,哎,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是不是城市里的女人都怕生孩子……母亲说。
妈,再等等嘛,这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嘉欣她也有自己的理由,她现在在她父亲的公司上班挺忙的。我说。
哎……哎……有钱人家的女儿就是这样,在那样的家庭你也受了不少气了吧,工作又怎么忙……母亲说。
妈,我们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会和嘉欣说的,现在最重要的处理好姐的事。我会想办法的,明年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孙子,赚到钱先嘛。我说。我都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嘉欣一直拒绝要孩子,我们工作的一直在忙,我知道母亲心里的想法。而我生活在那种家庭,确实不容易,更多的情况是在和钱打交道,夫妻的感谢似乎也是钱建立起来的,所以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用钱来解决。
下午的时候,雨过天晴了,我站在二楼的楼顶,眺望着千寻岛,我和它的之间仅仅是三四百米的距离,浑浊的港湾里有的鱼排都不知到哪里了,数不清有多少的渔船被打翻了,白浪把它们推到了仙裙岛的沙滩上,有的船楼没了,有的桅杆没了,还有的船舷和海蓝色漆的船底都没了,白沙银滩如同二战后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尸体横卧在沙场。
苏小黎,你给我出来。我听到了姐姐的呼叫声。我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走了下来一楼。母亲和嘉欣在一楼煮饭。姐姐从单车上跳了下来,冲到了一楼的客厅。我正赶在一楼的楼梯口,全身湿漉漉的她用手从黑色的麻袋里抓出了一大沓的粉红色钞票,狠狠砸向我,粉红色的钞票在大厅里飞舞,下坠,仿佛是葬礼上片片坠落的红色的爆竹纸。我全身都麻了,神经绷得紧紧的,被落在肩上的钞票砸伤了,我木讷了,母亲和嘉欣也愣住了。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谁,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姐姐说。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对别人这样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现在我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有钱就了不起吧,苏小黎,你不要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那么无情无义,那么没良心吗,你这个负心汉,你不是人你知道吗,你不是人,你以为用几个臭钱就可以把我们拆散吗,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姐姐炮轰我,她涨红了脸,随手把装有钞票的麻袋扔在地上,我抬起头看见单车倒在门口浅浅的水洼里,后车轮还在不停地转。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此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说了那么多我就听到了她说的一句话:你这个负心汉。这句话,我想也许是对我最好的定义了。五年了,她想说这句话已经有五年了。
小琪,他也是为你好,不要再说了。站在旁边的老母亲含着泪拉着嘉欣的手说。
为我好,口口声声说为我好,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姐姐说。
苏小黎,我告诉你最好滚回你那千金的狗窝里,滚回你的深圳,你没良心,陈世美,你就不要以为谁都像你,有钱就了不起是吧,你会遭报应的,你会绝子绝孙的……姐姐还是压抑不了她心中的火焰。嘉欣站在一边,看着我们上演她一辈子也看不懂也听不懂的电影。我知道自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知道自己错了。
我警告你,我的事不用你管,不用你管。
好,你以为我想管嘛,你以为我是花钱找罪受吗,我再也不想理了,你死活和我苏小黎无关。
我转身从姐姐的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顺着码头一直往前走。走到了码头的最尽头。这里是我们下去仙裙岛的站口,我站在那里,我知道自己这样在做法是不对的,可是说到底也是为了她,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没有原谅我五年前那样做法,是的,我不在乎,我必须往上爬,往上爬。我们的性格有差异,似乎不是同一个父母生的,我们本来也不是同一片天长大的。
海鸥,掠过海面,潮水退了,海岸边的汀渚上有被潮水从海岸居民家卷出的家具,两只红嘴鸥停在汀渚上,时而回头用嘴去啄它的羽毛,时而不停地抖动它的身子,一只海鸥展翅高飞,停在一艘大船的桅杆上,另外一只还在原地。我在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小黎啊,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下来仙裙岛坐一坐。
哦哦,高叔啊,哦……我是早上回来的……我说。他是千寻岛上的村长,他手提着几捆沥青纸,准备从岸口回千寻岛,我好久不见高叔了,这几年工作一直忙,回到洪波港也是匆匆忙忙就上去了,一直也没回千寻岛上,只有前年清明节回去千寻岛祭祖时顺便到他家坐过,他没怎么变,只是黑胡须更密了一些。
小黎啊,听人家你发达了,在深圳有楼有车,真好啊,好让你妈享享清福啦,我刚刚路过你家门口,停了一辆豪车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们镇长都开不起那车。我想进去你家看看,但是提的东西太多了,不方便,所以就没进去。高叔说。
高叔,一般般了,还多亏你当年对我们家的照顾,如果不是你们的照顾,我都不知道现在会如何。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当初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我真没看错人,小黎,有空下来坐一坐,现在晚了,我就先回去了。高叔说。
好好,高叔,我明天找个时间过去,你就先回去吧。我说。
好,我明天在家做好饭菜等你,那我就先回去了。高叔转身就走了。
哎,高叔,这次台风那么大,岛上的情况怎么样。我在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人没事,因为镇政府已经在台风前一晚把岛上的群众都转移到码头上了。这次台风太大,如果没有提前转移的话,后果都不敢想,这几十户人口生命难保啊,镇政府也是第一次这么做。不过村里的木屋都到了,我家那屋顶被掉下来的木麻黄树枝打大了一个大洞,这几天一直在下雨,都没地方睡了,现在上来买沥青回去先应付一下,哎……哎……岛上这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鱼塘虾塘全部都崩塌了,还有啊,连叔家停在港口的那一艘渔船台风那天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找了好几天……。高叔说。
我知道,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我体会得到那一种凄凉的处境,岛上在渔民,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这一座孤岛,吞噬了多少人的青春,湮没了多少人的希望,淹没了多少人的家园,荒芜了多少人的岁月。而我,已经成功逃离的我,却抹不掉那一片阴影,那一段岁月成了我逃脱不了的噩梦,让我变得无情,变得冷漠,变成了冷血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