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火》叙凡

27、故人归来 隔日醒

　　隔日醒来，摸着身上挂着的镂空的玉佩，手抚上那纷繁细致的纹路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切，这一路行来，那冷面霸道狂狷之人待她温柔至斯，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而她却始终清醒的如局外人。
　　从不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这次苏君衍一大早的又来敲门：“我说大小姐啊，你怎么还不醒！日上三竿，已高三丈，你就不能不赖床啊……”
　　楚洛哈欠连天，理了理衣服，没好脸的打开房门，猝不及防一个娇小的身躯扑进自己怀中，低低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小姐，奴婢可算见到你了──”楚洛看到熟悉的两个圆髻头，大喜：“荃艾！”小丫头本只是有点委屈和想念，一听楚洛叫她名字，一下子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的就落了满面：“荃艾还以为小姐不要荃艾了呢，呜呜呜呜……”楚洛看着这小姑娘跟个孩子一样，越哭越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左右也摸不着手绢之类的东西，扯起苏君衍宽大的衣袖，一边擦一边尽量柔声的安慰：“我怎么会不要荃艾呢？荃艾这么伶俐可爱又善解人意，我不要你，要去哪再找这么个懂事善良的小丫头啊……”苏君衍看着自己宝蓝色的锦缎云袖上粘稠的一团，嘴角一抽。
　　这小姑娘也是委实能哭，安慰了半晌才终于抽抽搭搭的停了。不过也难怪，人家这相思成愁好不容易来了见到思念已久的小姐——楚洛，她却还在睡懒觉，小丫头懂事的不让叫苏君衍醒她，望眼欲穿的等在门外两个时辰，哎，这赖床的毛病～
　　楚洛端起桌边的凉了的茶递到小丫头面前：“呐，哭了半晌渴了吧，来，喝点水”小丫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和主子并肩坐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知罪！”楚洛皱眉，哒一声放下茶碗，有些不悦：“怎么又称奴婢，我早已说过你我之间不必拘谨,”
　　楚洛转念一想，俯下身子直视着她：“可是谁难为你了，浅碧山！”声调依旧低沉却是骤然变冷，小丫头急忙低头，死死地贴着地板，身子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苏君衍见状赶忙打圆场，嘻嘻一笑：“我说大小姐啊，你的丫鬟谁敢难为？更何况是在浅碧山！不过是在路途上赶上了一场打闹，估计是吓着了，瞧你这模样～”
　　楚洛冲他撇撇嘴，扮出一张鬼脸，“护短”他评价道，“不跟好人学!”
　　楚洛看小丫头俯首贴在地上，身子虽然还是有些娇小，却并不瘦弱，也明了浅碧山上必不会出事，这也是她留荃艾在那儿的原因。楚洛弯下身伸手将她扶起来，“你既不愿坐便在旁边站着就好，”
　　小丫头怯懦的点点头，没了惊恐的神色，楚洛无奈一笑，小丫头看楚洛神色缓和，也跟着没心没肺的笑起来，倒是有了几分以前的模样。
　　苏君衍见终于无事了，扬起折扇指指云纹袖边：“我说小美人，叫荃艾是吧？我这袖子你打算怎么办啊？”荃艾一听这英俊浪荡子恬不知耻的称呼，红着小脸又要跪，楚洛一把拉住她：“管他呢，苏大公子豪门贵胄，又出了名的怜香惜玉，这种事怎么会跟你计较～”小丫头连忙摆手嗫嚅道：“我还是给公子洗一下吧”
　　“不用，你这件事干的委实漂亮，小姐我开心，你给他洗了岂不是要扫我的兴”楚洛端起兰花陶瓷茶碗，“来，你表现的好，赏你一碗茶喝。”小丫头扭捏着不肯接，知道楚洛楞塞到她手里才算，楚洛复又端起一杯示意苏君衍：“来，苏公子，一杯泯恩仇”
　　“小姐”荃艾突然惊呼一声，楚洛苏君衍齐齐转头看向大惊失色的荃艾，以为发生了何事，小丫头摸着冷凉的茶碗无比正色的道：“这茶已凉又过夜了不能喝！小姐稍等片刻，荃艾马上去沏壶新的来！”说完转身急急忙忙的走了。
　　楚洛呐呐的看着手中执着的凉茶，突然十分想念没有丫鬟的日子。
　　荃艾去沏茶，楚洛随手拿起桃子掷向旁边喝凉茶正来劲儿的苏君衍：“如实招来！”苏君衍正正衣衫，抱拳俯首正色而言：“报告大小姐，我从涪州边境接应小美人，归途路遇强盗劫色，一群草寇流氓看我荃艾小娘子貌美如花……”楚洛抄起茶碗，勾唇一笑：“要不要喝个够？”苏君衍不屑的哼一声：“跟了那石头便越发像他，又硬又臭！”
　　楚洛坏笑；“那你要不要试试石头新教我的招式？”这几日接连和风刈对阵，楚洛进步神速连那石头本人都冷冷的吐出一句：“不错”是以苏君衍谈武色变笑，楚洛越发觉得这招十分好使。楚洛收起谈笑：“三哥人呢？不是他接来的吗？”苏君衍瘫倒在竹椅上：“不要脸的一听说风刈要去西疆，胡扯了个理由逍遥自在去了～”
　　“你为何不去，不像你风格。”楚洛好奇问道，“哪行啊，留臭石头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得照顾他。”听他一席言，十分刺耳，尤其是照顾二字，楚洛暗叹真是没个正行，正说再要问他，荃艾小丫头却端着茶进来，隔着距离就闻到了清香扑鼻，荃艾礼数周全的将茶碗并一套分别递给楚洛和苏君衍，楚洛轻启茶杯，深深吸了一口顿觉五脏六腑一派清明，馥郁芬芳，沁香袭人又不过分浓烈，真是提神醒脑，这厢楚洛还未感叹，那边风流公子早已做足了派头，一声长吟：“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好茶！好茶！”楚洛这接地气的夸赞话语生生卡在嘴边。欺负她没文化……
　　这厮看楚洛吃瘪的模样，紧接一句感叹：“不通文墨，空空如也—”说完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形，楚洛咬牙抬手一个筷子凌然直去，直击面门！苏君衍一个闪身，仰倒在椅，楚洛抬脚上凳，反手就是一掌，烈烈成风，苏君衍这才大惊失色：“小石头，玩真的啊！”楚洛明媚一笑：“请公子指教”那货一个鲤鱼打挺，脚尖一点飞身而去，真如神猴越林，转瞬之间就消失无踪，楚洛抖抖衣袍，莞尔一笑：“让你笑话我!”
　　“小姐,你真厉害！”荃艾在一旁傻乎乎的拍手叫好。“荃艾，看到没？没有人能欺负你家小姐，对不对？”荃艾点头如捣蒜，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她：“我家小姐最厉害了！”楚洛继续问道：“既然我是你的主子，没人敢欺负我，自然就没人能欺负你，对不对？”小丫头默然的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楚洛拉起她的手坐在榻前：“是三哥？”小丫头猛烈的摇头。“是风刈？”小丫头继续摇头，频率还要大些，“那我就去找宋狐狸了”小丫头吓得惊魂失色，连忙跪下：“小姐！”楚洛面色一紧：“我刚与你说过什么？”小丫头又急忙起身，低垂着头，手用力铰着衣角：“不是他们。”
　　“那你说与我是谁？”楚洛歪着头看向她，“不然我就去找宋狐狸，反正事情是托他办的，他没办妥就要担责任！”
　　小丫头终于顶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姐，死了好多人！”
　　楚洛瞧了瞧自己的水蓝色广绣流云衫，大义凛然的贡献了……
　　原来在途中风玉升恰巧碰见几个匪寇在寻衅滋事，本不想管结果见他们招数狠辣，刁钻古怪，便派人下去查探，结果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群黑衣黑斗篷的人，面目狰狞十分可怕，眨眼间就将驿站歇息处的黎民百姓残害殆尽，断肢残骸、血流满地，小丫头听声音不对，打开轿帘一看，正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的场面，这一时被惊吓，行动处处都谨慎起来。
　　楚洛抚着荃艾的肩膀一点点抚平她不安的情绪：“你可记得，那些人是什么打扮？”小丫头一回想又是一脸惊恐，断断续续：“衣服，，好像是黑白相间的，脸上，，脸上好像是戴着面具……特别可怕，然后一刀就把那个人砍成了两半！对，血淋淋的两半，从肩膀到腿，一下子都没了！”楚洛一把将小丫头抱在怀里，现在任何话语都会显得多余，小丫头靠在楚洛肩膀上呜呜地苦，哭得不是初见时的放声大哭，而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隐忍着酸楚和惧怕，只紧紧抱着她，无言的诉说着她的脆弱、恐惧和此时的信任交付，楚洛心底忽的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心微微一抽，似是心疼了。
　　良久，楚洛轻叹一声，摸摸小丫头的头：“傻丫头。”她哭了半日终是累了竟然跟孩子一样趴在楚洛肩头睡着了，楚洛扶着小丫头的头，缓缓地抽出肩膀，轻巧的打横抱起她到床榻上，盖上锦被，合上门出去。
　　估计风玉升送来荃艾便去料理此事了，可苏君衍……？压下心头的疑惑决定去风刈那儿先看看。一到院子果然见一众人在屋内商议，宋珩站在前面，依旧是优雅出尘，面上挂着微笑，温润如玉，眼底却是一片锋利，暗含胁迫，疾言不停，似是步步紧逼。风刈眉头紧皱，面色冷峻肃杀不发一言，只静静地盯着下首跪着的众人，气势威严，骇人的紧。
　　楚洛拢了拢外袍照原路踱步回去，坐在窗前静静地看起书来。暮色笼罩，光渐渐弱下来，夜风乍起，带这些入秋的瑟瑟凉意，宋珩信步踏来，一身月色衣衫宛如世外谪仙，带着清浅的笑意：“今日是何风，楚洛也会手捧书卷，爱不释手了？”
　　楚洛回之一笑：“今日是何风，宋先生也会直白的挖苦揶揄了？”
　　宋珩淡笑：“彼此彼此”
　　楚洛还不及回应，小丫头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脸茫然大叫：“宋先生？！”楚洛莞尔，扇子轻轻敲在小丫头的头上：“花痴”小丫头后知后觉，方才转醒：“奴，”楚洛一个眼神示意过去急转弯改了口“荃艾失礼，请公子赎罪！”
　　楚洛挑眉看向宋珩，宋珩苦笑：“有何失礼，一声称呼提醒你家小姐而已，快起来吧。”楚洛撇撇嘴不表赞同。手执茶壶要给宋珩倒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将茶喝尽，扶额叹一声：“荃艾，你醒的正好，去给宋先生沏壶新茶来，让他也尝尝你的手艺。”小丫头脸唰一下便红如脂粉，面映桃花，急急忙忙便退了出去，比之上午还要利落些。楚洛轻笑：“宋狐狸，直说。”
　　宋珩淡笑，手执兰花墨砚杯细细端详，漫不经心的说：“给你送样东西而已。”从怀中掏出一腰牌，玄铁晶纹，牌身刻满奇怪的符号，或离或并毫无规律，楚洛接过，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果然，”楚洛抬头看向宋珩，勾唇一笑：“罗生门。”
　　“罗生门手段毒辣，留此防备。”
　　楚洛双手作揖：“多谢先生！”
　　宋狐狸笑意浅浅，眸底含光，似是初春料峭中乍现明媚春光，分明一暖：“这是宋某第一次听楚洛说‘谢’这个字”
　　楚洛反嘴顶回去：“分明有两三次了……”
　　“真心”他不慌不忙的补充。
　　……得寸进尺，楚洛腹诽
　　宋珩笑的如沐春风，楚洛眼角瞟到小丫头端着茶行进来了，故意提高了声音：“我说，宋狐狸你可真得尝尝我家荃艾的手艺，在浅碧山待了数月，这烹茶的手艺可是突飞猛进，芳香扑鼻，回味无穷！”
　　宋珩早知她的心思，配合的道：“宋某得幸”说完，小丫头刚缓和的脸色登时又赛若脂粉，娇艳欲滴了。荃艾努力、尽量平稳的端起茶杯，先是递给楚洛，然后再端起一杯，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向宋珩递去，不过一臂的距离愣是抖着送不过去。楚洛连忙起身，殷勤的道：“小丫头估计是累着了，来，我给公子端”
　　楚洛大大喇喇的往前一推，“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正正洒在了宋珩的衣袍上，幸得茶水水温不凉不烫，宋公子淡定的将茶杯拾起，水已洒了一腿，将衣袍轻轻一抖水珠已落到地上。
　　楚洛急忙拉住他，冲着荃艾使眼：“还不快去给先生擦擦！”荃艾立马反应过来，掏出手绢跪在身侧就要拿帕子去揩他腿上的水，宋狐狸一笑，伸手扯过楚洛的手腕一挡，笑着看向楚洛：“一人做事一人当”

作者有话说

　　困死了，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