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关系不疼 人，要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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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卖早餐的阿婆刚把烫粉的锅架上，就看见对面“梦香”花店的老板升起了卷帘门。“阿然，今天下雨还起那么早啊？”
“阿婆，你也一样早啊。两碗卤肉粉，加两个煮鸡蛋。”花店的老板——蔚然，打开店门，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就把放在门旁边的花架子拖出来摆好。然后两个人一起把一盆盆绿植仔细摆陈在架子上。“行了，阿离去端粉吧，过马路要看车。吃完了你还要去上学。”
“好。姐姐你去洗手吧。”叫阿离的男孩一溜烟地过了马路，不过是蔚然转个身的时光，他就端着两大碗米粉回来了。坐下后，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和小半的粉都挑给他。
“姐，我吃不完。”
“多吃点，读书要用脑子呢，不吃变笨。”
阿离西里呼噜吃完早餐，把两个碗洗干净给阿婆送过去，就顺便去上学了。喷洒壶里的水雾在清早雨后的阳光中映出淡淡的彩虹，透过这虹光，蔚然目送着他瘦弱的背影，歪头抿嘴一笑。转眼间，阿离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当年那个独自坐在马路边哭泣的鼻涕小孩儿，也上中学了呢。
阿离原本不姓蔚。他是个“失踪儿童”。7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带到这里，却不巧人贩子过马路时被车撞死，阿离吓得独自坐在路边哭。有人拨了120，有人拨了110。120来了，诊断那人已经是当场死亡，车主直喊倒霉。110来了，也没注意到马路边还坐着个小孩，大概以为是哪家的倒霉孩子看热闹被吓的。
那时“梦香”开业没多久，生意也不好。阿离坐在路边哭了一个下午，蔚然就在店里看着他哭了一个下午。到了天黑，家家户户都飘出菜饭香的时候，阿离已经哭不动了。他的肚子哭得比他还响。蔚然走出去，蹲下来，“要不要吃面？吃完面你再哭。”于是阿离就跟着她回了家，吃了一碗最最简单的阳春面——她只会做这个。后来，蔚然问他：“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阿离点头，“没关系，他们没有人在乎我。”于是蔚然就默许他留在了“梦香”，一直到现在。
蔚然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做一个花店的老板，天天都能与花为伍，芳香遍地。所以大学毕业后，她就用自己画插画挣的积蓄，租下了这个店面——“梦香”。梦香，梦乡，梦想。不忙的日子里，在慵懒的午后，她会坐在角落里那个藤吊椅上休憩。在一片花香中睡着，那是她觉得最惬意的时光。
顾望舒到店里的时候，蔚然就窝在角落的藤吊椅里，抱着她的薰衣草茶杯，睡得正香。他无奈地摇摇头，就挂了个休息牌子也不锁门，若不是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过来，真不知道要是进来个小偷可要怎么办？大概把这满屋子的花都搬空了，她也不知道。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薄毯子，给她盖上，这才去后面拿了玻璃刮子，去把店门上的水珠刮掉。
蔚然睁开眼的时候，就见一袭白衬衣，正在玻璃门前忙碌。还是那样修长的胳膊和身材，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那么白的白衬衣。朦胧间，她竟有些恍惚，仿佛时空都开始模糊……
那是哪一年？初一？还是初二？新学期伊始，全校都要大扫除，他们班也不例外。她提着半桶水，从课室前门经过，走到后门去。刚走到一半，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男孩子撞了个正着！大概是因为擦好了这边，要换一处，他拿着玻璃刮子准备从窗棂上跳下来。心里正洋洋得意自己的劳动成果，却忘了留意身后是否有人经过，就轻松往下一跳——慌乱之中，他仰面朝天把她压趴在地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顺便把她身前的白衬衣和蓝裙子湿了个彻底！而他自己也没捞着好，裤子后面也遭了殃，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最要命的，是那玻璃刮子，不知怎的，在她右耳到下巴划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她伸手一摸，竟然就是一抹血！他也吓呆了！血珠子滴滴答答地掉在她湿掉的白衬衣上，把本已透明的白衬衣在晕染成不规则粉红色。粉蓝色的小可爱在粉色透明的衬衣下清晰可见。他脸上一热，赶紧脱下自己的白衬衣，把她包起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在医务室里，校医给她消了毒，做了简单处理，就交代他们去医院打破伤风疫苗。因为去医院需要钱，望舒也没带，就在校医室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顾妈妈就坐着车来了学校。
甫靠近校门，顾妈妈就看见儿子和一个女同学已经站在校门外面等她了。“老王，你等我一下。”她简单交代司机后就下了车。“哎呀！怎么伤成这样？快上车，我们去医院。”
坐上了车，望舒坐前面，顾妈妈带着蔚然坐在后面。顾妈妈才发现女孩子的衣服是湿的，所以外面才盖着儿子的衬衣。揭开衬衣，下面的血迹简直多得瘆人！“孩子，很疼吧？望舒你也太不小心了，跟人道歉了没有？”
“蔚然，对不起。”妈妈一提醒，他才想起都还没跟人道歉。
蔚然摇摇头，“不要紧，你也不是故意的。”
“一会儿打完针，阿姨再带着望舒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还是摇摇头，“没关系的阿姨，一点小伤罢了。只是个意外而已。”
可是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拿下纱布一看，情况可就不像蔚然说的那么乐观了。“伤口有点深，要缝针。还好错过了颈动脉，不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缝针了。是被什么伤的？”
望舒内疚地回答，“玻璃刮子。”
医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个位置皮肤最薄，动脉、淋巴很多，打麻药都不好打……小妹妹，就缝两针，你能不能忍得住？”
顾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但要缝针，而且还打不了麻药，又是在耳朵下面这么脆弱的地方。这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个孩子？“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还是个孩子，这么疼……”
医生摇摇头。
顾妈妈还想再求，蔚然悄悄牵上她的手，冲她微微笑了笑，“阿姨，只是两针，我只用痛两下。你抱着我，我可以忍的。”
医生点点头，护士就准备去了。打了破伤风之后，缝针的时候，蔚然紧紧地抱着顾妈妈。顾妈妈也紧紧抱着她。蔚然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好暖和，好香……妈妈，妈妈，你有多久没有抱过我了？
细细弯弯的钢针，冰冰凉凉地穿过这边的皮肤，又从那边的皮肤下面穿上来，然后扯线，绑结。再重复一遍。
望舒看着蔚然皱在一起的眉头，紧闭的眼睛，狠命咬住的牙关，还有攥得发白的拳头……一定很痛，她一定是痛到没有力气发出声音……都是自己……如果他谨慎一点，跳下来之前看一眼四周，她就不会忍受这样的痛楚。
终于那痛楚离开，蔚然的神情就松了下来，依依不舍地又抱抱顾妈妈——她还紧紧地抱着，没放手呢。“阿姨，没事了，缝完了。”
“蔚然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她感叹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孩子。”
“伤口不能沾水，这一个星期不能吃刺激性食物，不要大声说话牵扯伤口。”医生叮嘱道。“一个星期后过来拆线。”
车子开到蔚然家楼下，蔚然下了车。“阿姨，您就和顾望舒回去吧，我到家了，没事的。”
“那怎么行？怎么说，我也得上去见见你家长，说明一下情况吧？”
蔚然眨了眨眼，拉着顾妈妈的手，“阿姨，真的不用，真的，真的。我小时候经常打架受伤，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顾妈妈的眉毛跳了跳，“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蔚然，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妈妈会骂你？没事，阿姨去跟他们解释，好不好？”
望舒也说：“是啊，蔚然，你就让我们上去吧。”
蔚然看看顾妈妈，又看看望舒，悄悄叹了口气，“好吧，上来吧。”
进了家门，蔚然就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家里来客人了。”
一个头发已花白的老人从厨房里拄着拐杖蹒跚而出。“哦，哦，坐，坐。阿然……阿然，你这是怎么了？又跟人打架啊？”
顾妈妈把买来的东西放下，赶紧上前扶着奶奶，“阿姨，不是不是，是我家这混蛋儿子……”
望舒赶紧接话：“是我们今天大扫除，我跳下来的时候没看见蔚然就在我身后，结果手上拿的玻璃刮子就割到她了。不是蔚然打架打的，奶奶。是我不好……”
蔚然给顾妈妈和望舒倒了一杯凉开水。奶奶“哦”了半晌，“不是打架就好，不是打架就好……”
顾妈妈见这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简单。客厅的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有老人、一对中年夫妇、蔚然和一个小男孩，随意地问了一句：“蔚然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吗？”
奶奶双手撑在拐杖上，看了看蔚然，“啊，还没回呢。”
顾妈妈也不好多打扰，只是问奶奶需要些什么。毕竟伤在儿子手上，怎么都要做出点赔偿才是。蔚然看了看奶奶，“奶奶，阿姨已经带我去医院了，医生已经说了没事。同学也不是故意的。”
奶奶于是和颜悦色地对顾妈妈说：“没关系，这孩子经常打架，受点小伤也很快就好了。你不用太内疚。再说，那就是个意外，小同学也是不想的。”
顾妈妈见祖孙二人都如此推辞，只好交代望舒在学校多照顾蔚然，更加和蔼地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带着望舒告辞了。
蔚然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妈妈是从她5岁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去H市的。那是江南的省会，离家一千多公里。一开始，还每天至少打两次电话回家，叫她起床，问她吃饭。后来大概是因为忙，就变成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问问今天过得如何。再后来，妈妈怀上了弟弟，听说很是辛苦，每天喝水也会吐，自然也顾不上还来关心她。再再后来妈妈在那边生了弟弟，两三天才打一次电话回来。再再再后来，弟弟上了幼儿园，爸爸妈妈就只在过年的时候带着弟弟回老家来看奶奶和她了。
妈妈，是什么味道的？是像顾妈妈那样暖香暖香的吗？
不是。她的妈妈是手机里的电流声。物理老师说，电话里的声音是电磁模仿声音的震动产生的，并不是发自于妈妈的喉咙。她的妈妈是无数个“今天好不好？吃饭没有？有没有好好念书？钱我给你转到奶奶卡上了，要照顾好奶奶……”堆积而成的。
今天好不好？好啊，太阳照样升，地球照样转，谁离了谁都能活得好好的。
吃饭没有？吃啦。她和奶奶两个人能吃些什么？做多一点每天就吃剩饭菜，做少了搭配又不均衡。就算说给你听，又能如何？你飞一千多公里回来么？
有没有好好念书？当然有啊，不念书她还能去哪？学校还有老师同学，她回到家就只能对着奶奶。
钱？奶奶可攥得紧，除了学费、培训费、生活费，是一点零花钱都不给。奶奶觉得她一个小孩子带钱干嘛？坐车有卡，吃饭回家，只有买文具的时候才能带钱出去。她要怎么去跟年迈的奶奶说她已经大了，需要朋友，需要社交，需要零用钱？
哎……人，要怎么样，才能快点长大，不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制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关系不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