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照彩云归》李倩

2、第二章 沈家兄妹 929年春

　　1929年春节，杨议员资助给北京大学一大笔钱，用于改善学生的宿舍环境。杨议员此举并无其他目的，却无心间给儿子争取到了提前去北大学习的机会。
　　这个消息对于杨皓轩而言，就是个天大的喜讯。他在很小的时候，杨议员便带他去过北大，在那他第一次看到了北大的博雅塔和未名湖，他从不知道校园也可以这么美丽。他看见那些拿着书本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坐在碧绿的湖边幽静的学习、看书，小小的心灵便固执地认为：北大才是真正读书的地方。
　　本来，杨皓轩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他的学习成绩两年后完全可以通过北大的考试。但是现在却有一个机会，能让他提前两年进入他魂牵梦萦的校园，这怎么能不让他欢欣鼓舞，心情愉悦！
　　他知道了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个好消息与他的好朋友许墨南一起分享。许墨南的家镜普通，父亲是个中学国文老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一家人全靠父亲微薄的薪水维持生计，还要供两个孩子念书，日子过得十分拮据。许墨南还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许墨雨，现在也在中学念书。
　　许墨南的家住在百花胡同，这离杨皓轩的家到不远，杨皓轩本想骑自行车去的，可是管家死活都不让，说是骑车不安全，万一少爷被车撞了，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抵不了少爷的命。杨皓轩无奈，只得让司机开车过去。
　　豪华的汽车开进的百花胡同狭长的小路里，引来了胡同里的一帮小孩一阵的雀跃：“快来看呀，大汽车开来了！”
　　“看大汽车哦。”
　　“大汽车好漂亮啊，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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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纯真的话语让杨皓轩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正在汽车要到许墨南家时，忽然前面有一辆三轮车挡住了去路。这个胡同本身就窄，进来一个大汽车已经是把路占满了，在来一辆三轮车那就根本不可能把车错开，只能互不相让。
　　杨皓轩的司机把车窗玻璃摇下来，对那骑三轮车的人嚷道：“骑三轮车的，你往回骑，你堵在这，我们怎么过去？”
　　谁知那骑三轮的也不是个好惹的，那人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这种人心眼实，犯起拧来谁也劝不住。
　　果然骑三轮的也嚷道：“凭什么我让道，你就不能把车倒回去，这百家胡同是你家的怎么着？”
　　司机一听急了，开了车门就下去，直接把骑三轮的给推倒了。那骑三轮的站起来就给司机一拳，两人就这样扭打起来。
　　杨皓轩赶紧下车拉架，谁知这两人谁也不服软，到把杨皓轩的衣服撕坏了好几处。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多了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总之说得都是杨皓轩他们的不是：
　　“有汽车就了不起啊，就能欺负咱穷人，如今这不像过去那会了，咱们穷人也是人！”
　　“就是啊，把车开到这干吗？这么窄得路没长眼看看能过去吗？”
　　就连刚才那帮喜欢车的小孩，也开始改变口气了：
　　“他们打马伯伯，他们是坏人！”
　　“这大汽车真难看，我以后也不看。”
　　“就是，臭汽车。”
　　杨皓轩的心里有些难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开个车来能惹这么大的麻烦，而且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是个有钱人而感到了羞愧——在面对这些生活贫困的人时。
　　那两人还在扭打，围观的人也并不劝架，他们都带着明显的仇富心理，巴不得这两个坐在汽车里的人被好好地教训一顿。
　　一旁的杨皓轩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这声音大得把他自己也吓一跳。
　　果然，那两人停了下来，都愣愣地看着他。
　　杨皓轩瞪了那司机一眼，司机赶紧低下头。
　　杨皓轩径直走到那骑三轮的人面前，那人的衣服都被撕烂了，衣服上其他的地方也全是补丁。那人见杨皓轩走来，脸上有一丝紧张和戒备，杨皓轩此时的想法却很简单，他只是想着：这人的衣服都补成这样还穿，肯定是生活的很苦，今天衣服撕成这样，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衣服可换洗，如今虽然是春天，可是北平还是寒冷得很，没有衣服穿可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杨皓轩一下子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好在刚才撕坏的地方不大，缝补一下应该比骑三轮的人身上穿得要好多了。接着，杨皓轩又把衣服披在那人的身上，这大衣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给他买的，花了好几十大洋，衣服很厚实，穿着很暖和。说实话，因为是妈妈买的，他还真有点不舍得。可是他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秒，然后继续把衣服在那人身上披好。
　　那人愣住了，不知道这有钱的少年是什么意思，若是让他赔这样好的衣服，他可是砸锅卖铁也是赔不来的。
　　杨皓轩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叔，刚才真是对不起，是我们太莽撞了，也没看路就直接把车开进来了。我们也是因为来找一个朋友，没想到遇见您了。我这会就代司机给您赔个不是，您也别计较了。这件大衣虽然撕破了点，可缝补一下还是能保暖的，你就收下吧，算作我们赔的不是。”
　　骑三轮车的人和周围的人群都万万没想到，这个阔少爷会对他们穷人这么礼貌，这么讲理，一时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平时里受尽有钱人的欺负、白眼、呵斥，猛地有人这么对他们，他们反倒不自在了。更听说，阔少爷是来找朋友的，难道跟他们住在一起的人也能跟有钱人家的少爷做朋友？
　　骑三轮车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大家就这样僵持在这里，司机也是一脸的茫然，不明白少爷今天怎么了，好端端地对这帮穷鬼客气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了，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材很瘦，可小脸却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脸色微黑，眼睛不大却很明亮，全身洋溢着健康的美。
　　那小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发现杨皓轩了，她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拉着杨皓轩的手说道：“皓轩哥，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让人无端地生出好感。
　　杨皓轩也笑着说：“墨雨，今天我就是专程来看你们的，不料却和这位大叔起了冲突。”
　　许墨雨和沈碧瑶虽说年龄差不多，可是在杨皓轩心里，这两人的差别就大远了，如果说杨皓轩觉得沈碧瑶是一个让人厌烦的棉花糖的话，那许墨雨就是让他心情舒畅的小苹果。在他的心里，墨雨就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可爱、漂亮、惹人疼。
　　许墨雨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赶紧跑到骑三轮车的人面前，甜甜地说：“马伯伯，这位哥哥是我们家的客人，您能不能不生气了？墨雨先给您赔礼了。”
　　那人一见墨雨，脸色就柔和了不少，再听她这么一说，气也消了，于是就把身上那件衣服拿下来，递给杨皓轩说：“既然是小雨的朋友也就算了，这衣服你拿回去吧，我家里有！”
　　说罢，转身骑三轮车就走了。杨皓轩的心里对这人涌起了一股敬佩，他看到他人衣服裂开的口子，想起这阴冷的天气，便追了上去。
　　杨皓轩把衣服塞在那人的手里，真诚地说：“您就拿着吧，不然我也会心不安的。这衣服也不值钱，就当我们道歉了。”
　　说着，又从身上的衣服里掏出了几元大洋，对那人说：“承蒙您对小雨他们的照顾，这些就算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脱了。”
　　说罢，他冲那人笑笑，转身走了。只剩那人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笑起来看着真暖和。”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可看的了，也都四散开了，临走还互相说着：“小雨他们家还有这么有钱的朋友呢？”
　　“是啊，到不是个坏人。”
　　“莫不是这家以后的女婿？”
　　“你可别乱说，让许老师听见了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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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在议论中纷纷散去。
　　杨皓轩冷冷地对司机说：“你先回去吧，一会我自己回。”
　　司机不敢多言赶紧走了。
　　许墨雨笑道：“哥哥发起脾气来真凶呀。”
　　杨皓轩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不会对你发脾气的。”
　　许墨雨哈哈大笑，两人一进屋。一个高大的青年便出来了，他的相貌比杨皓轩显得成熟，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角上扬，给人微笑的感觉。
　　许墨雨赶紧嚷道：“哥哥，皓轩哥哥来了。”
　　许墨南摇摇头道：“小雨，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矜持，要淑女，不要大喊大叫的，你看看你，就让皓轩笑话了。”
　　杨皓轩笑着打了他一拳：“我才不笑话小雨呢，我们小雨多可爱！”
　　三人嬉笑着坐下了。许母赶紧拿了一件许墨南的外套让杨皓轩披上，然后自己去做饭去了。
　　杨皓轩忽然严肃起来，说道：“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一个重大的消息。”
　　小雨一愣：“什么消息这么严肃？是不是要打仗了？”
　　许墨南瞪他一眼：“你就别吓唬我们小雨了，快说吧！”
　　杨皓轩忽然手一拍，大声道：“我要去北大念书了！”
　　那两人都愣住了，忽然小雨尖叫一声，说道：“皓轩哥哥要去那个有博雅塔和未名湖的北大了吗？”
　　“恩。”杨皓轩高兴地回答。
　　小雨再度欢呼：“那我以后也可以去北大看哥哥？也可以看博雅塔和未名湖了？”
　　“当然。”杨皓轩神采飞扬。
　　沈墨南也笑着说：“不是还有两年才参加联考的吗？”
　　杨皓轩故作玄虚地说：“北大老师惊闻京城第一才子竟流落民间，一时痛心疾首，众里寻了千百度，终于把本才子给找到了。”
　　沈墨南摇头道：“不仅嘴贫，还无耻至极。”
　　三人又笑到一块去了。
　　人跟人的缘分就是这样，那年沈墨南凭借优秀的成绩，免了一大半的学费去了贵族中学读书，因为家境贫寒受了不少人的冷眼，只有杨皓轩真诚地对他。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后来沈墨南的妹妹也自然地成了杨皓轩的妹妹，三人的关系可谓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