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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NO10 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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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车帘子才被撩开来,一个清俊少年探出头。他也不用那脚蹬,轻轻巧巧跳下车,抖着衣服舒展开身骨,将黑色的头发一股脑都撩到了后背上。雨后天气潮热,王府外那几棵旱柳上的知了都叫得无精打采,打了败仗的军团似得,一阵接着一阵拉着长调。微风扫过来,丝毫也缓解不了人人身上的难受。因为王府外面一个摆摊子的商贩都没有,少了杂七杂八的吆喝声,至少心里没那么烦躁。这个少年却穿戴整齐,里面是件竹子暗纹的薄质雪缎里衣,外面的笼着层青色纱纺单衣,浑身上下不但不见汗热之气,竟还隐约透出些清凉。这感觉是福德品出来的,说不出用什么词汇形容才好,但是见了他就觉得‘清凉’了些。刚说要去请这位国舅爷呢,他自己却来了。福德见这样的热天不用跑来跑去的,如释重负,满含着笑意打躬:“奴才这里给国舅爷请安了,您来得真巧,敢情是您天生的菩萨心肠,体谅小的跑来跑去的不容易呢。”
“是呀,刚才我就看见小哥就那么一身的大汗淋漓走了,很过意不去呢,连碗凉茶都没记得请小哥喝。猜想小哥都是如此了,几位王爷千金之体,等了我父亲许久,更是不易。我们做臣下的,总要知道好歹,所以父亲就叫我来给王爷们请个安,权当赔罪了。”
“小的看您就是唐三藏,专程来救小的这个压在五指山下透不过气来的孙猴子的。”他一脸的喜气儿,边说边请了沈南湘进王府去。福德不算是王府的管家,却是个很有脸面的奴才,府里的家人见他一脸笑模样引着一个十分俊秀的公子朝着里面的花厅去了,都好奇起这位公子哥究竟是个什么样尊贵的身份来。这时候就有些消息灵通的说出来,这个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咱们大圣朝第一位国舅老爷。几个年龄小的丫鬟腼腆得笑着,不时用手掩着唇,议论着这位国舅爷的品貌如何清秀。
沈南湘跟着福德走了大半天,才绕到了一个青砖铺路的小院子里,院中的梧桐又高又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照射下来,映得沈南湘身上头上暗一块亮一块的,矮墙上的爬墙虎翠绿动人。墙角墩着几口大缸,沈南湘就猜想,里面大概养了锦鲤。他早就听说三王爷是几个王爷中最粗的那个,却没有想到他的府邸中还有这样一个别致的院落。福德一路跟他也没有几句话说,这时才道:“王爷们就在里面,小的引着国舅进去。”
“有劳。”说完,他把福德轻声喊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成色上好的银子来,看样子怎么也有个五两。福德见了银子就笑了,还没等沈南湘说什么他自己都露出了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沈南湘只是对着他温温和和的笑,将他的手拿起来,把银子放进他的手掌心里说:“刚才没请你喝茶,这锭银子全当请小哥到得意楼去喝碗茶水降降暑。都是给人当差的,谁也不容易。”
“小的是个奴才,国舅爷也太看重小的了,着话儿是怎么说的......”他推辞了一下,沈南湘就用手挡回去,顺便帮他把几个手指头握住了,才说:“小哥应得的,收下就是了。不过是一碗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要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福德才将银子收了,干笑着收塞进腰带里。沈南湘就回过头去不再看他,叹息着说:“三王爷好雅致,孰不知这‘自然’二字才是大格调。”福德笑了,跟着点头,他心里却想,王爷哪里来的雅致,只是这个院子夏天里最舒服罢了,他那是贪凉呢。有几个丫鬟端着从地窖敲出来的冰块儿顺着廊子进到屋子里,福德便引着沈南湘跟着她们后脚进去了。沈南湘进到厅堂,敛起衣衫给王爷们磕了个头,待他站起身子来,才恭敬得弯着腰说:“南湘的父亲病在榻中,实在是下不来,就叫南湘来给王爷们赔个罪,顺便给王爷们请安。”然后他抬起头来,却看见三个王爷谁也没有吭声,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他们原先也没见过沈南湘,一见之下果真发现他是个俊美灵气的年轻人。福德稍微退到他的身后,笑盈盈的看着。
沈南湘见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突然在心底深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变成了三双眼睛对着一双眼睛,一屋子人愣在了一处。
突然三王一拍桌子,一边叹息一边大声说道:“果真一表人才,没想到沈公还有一个这样出众的儿子。”他的一句话便将僵局打破,二王爷跟四王爷也回过神来。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来得这样快,诧异到了。南湘微笑,说:“多谢王爷夸讲,只是南湘在几位王爷面前却不敢自认是一表人才,上天派皇上来拯救万民出水火,天地灵气都聚集在了皇上一家之中,在几位王爷面前,南湘惭愧的很。”
“说得好,这天地灵气是都落到皇家了,可是如今你也算是皇亲,又何必自谦呢?请入座吧。”四王爷悠悠闲闲得说道。南湘谢了座,待他安顿好了,四王竟亲自起身给他倒酒。
南湘只感惶恐的站了起来:“这个怎么敢有劳四殿下,理应南湘位各位殿下斟酒才对。”三王却说:“叫他倒吧,他平时架子大到吓死人,着杯酒想来也不是那么好喝的。”
南湘愣了一下,已经接过了四王爷的酒。他低头看着白瓷盅里自己的影子,心念转得极快,这杯酒......沈南湘手中的这杯,没有入唇,就能知其甘醇凛冽,却猜不出进入口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了......
难知滋味的又何止他一人,在皇宫的深处,有一种滋味叫做焦急。
芳名见到病榻上的萧敏,眼泪就一颗接着一颗的往下落。天气热的出奇,她们所在的房间狭小闭塞,又不透气。更可恶的是,那几个大太监没事情就来骚扰,刁难,看样子不折腾死人都不罢休。
萧敏从小娇生惯养的,后来遭了变故,虽然依旧住皇宫,却过的像个下人。那些太监什么活都拿来叫她们做,萧敏从来二话不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芳名觉得自己天生是个奴婢倒不可怜,就是心疼公主,她们每日只有一餐,十分简单,芳名看得出那是小太监吃剩下的,有时候能从一碗白饭底下翻出几块肉来,也猜想是小太监好心,故意藏在下面偷偷给公主吃。现在过到这个地步,跟上面的‘主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多半是大太监记恨过去在旧宫中不得意,那时候他们是奴婢,现在虽然也是奴婢,仿佛欺辱公主,他们就是主子了?
但是公主毕竟年龄幼小,一日两日吃苦没什么。三年来就被人欺负着,即便身体无恙,心里也要堆积了大量的愤恨委屈。怎奈她天生倔强的很,一个字都不提,逆来顺受,连半句的抱怨都没有。有时候芳茗真是着急,巴不得她大哭一场。现在萧敏病得厉害,小脸蜡黄,这样热的天却浑身冒得都是冷汗。芳茗去求那些太监到太医院替公主请太医来看看,可他们都害怕万公公,不敢去请。说要是得罪的老祖宗,不但你们一会没有办法在皇宫立足,我们就更别活着。芳茗自小在皇宫摸爬滚打惯了的人,自然明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
她没有办法,就守了萧敏两天两夜,刚开始的时候,萧敏只是冷,身上盖了两床被子也不见起到任何作用。后来就是呕吐,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芳茗只好流着眼泪伺候着她,生怕她有个什么好歹。于是芳茗想了想,干脆就去求万公公,只盼望他没心黑到要人的性命。这时候芳茗十七八岁,正是花一样的好年龄,而且她面容娟秀,身段高挑,不少的太监早就看在眼睛里。芳茗只是躲着他们,尤其是万公公。这件事情连萧敏都不知道,万公公那天晚上派人叫她,她没过去,所以他就看她们越来越不顺眼了。有时候芳茗自责,她究竟是在固执什么?只要她随了万公公的心意,或许她跟公主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看到萧敏的病实在是拖不得了,芳茗咬咬牙挑开帘子出了屋子。站在门口看见一只麻雀尸体烂在了草地上,毛皮化在土里。芳茗勾起手指把掉下来的碎发敛好,眉宇间颤抖了下,走出了院子。小太监见了从旁边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大声的喊:“芳茗,你去哪里?!”却见芳茗理都不理,径自而去。
万公公今天不当值,在处所里歪着,一边看着笼子里的鹦鹉打架,一边磕着瓜子。这是两只不大点的红嘴绿鹦哥,眼睛下面还有两点胭脂似的红脸蛋。万公公隔着空把一个瓜子仁扔进笼子里,两只鸟儿就抢起食儿来,乱叫乱扑打。万公公把吃剩下的下把瓜子扔回碗里,挺没意思的拍了拍手倒在榻上。看了高高的房梁一会,便在心里想:“着鸟儿虽然是关在笼子里,好歹也是分了公母,而他却连个鸟儿都比不上。”想到这里,丧气的很,一口怨气涌上心底还有些酸涩。突然坐起来对着外面喊:“来人!快给我来人!”
专门伺候他的小太监跑了进来,问:“干爹,什么事呀?!”
“你去把着对鸟儿给我拎出去掐死!”
“啊?”
“还不去?”
“是。”小太监走过去拎起鸟笼子,一边低头看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怪可爱,一边搞不清楚万公公跟两只鸟儿过不去干什么。还没走两步,就又被他叫了回来。
“把那个公的掐死,母的留下。”万公公站起身子来,到茶几上给自己倒了碗茶,灌了一口才说。
小太监就把鸟笼子依旧放在桌子上,伸手进去想要掏那只公的,却不知道哪个是公的,就问:“干爹,哪只是公的?”
“小笨蛋,看看那翅儿,翅下面带着横纹的就是母的!”他突然愣了愣,抬起头看着门外,操着怪调说:“这是阵什么风,吧我们芳姑娘给吹来了?”他挥了挥手,小太监就拎起笼子退了下去,顺手吧大门也关上了。芳茗听到关门声,心里咯噔一阵空落,娇弱的身体不禁打了阵哆嗦。她抿着唇站在大门的黑影里,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