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还》蒙妹

2、离旧 胡杨长在

　　胡杨长在大西北，这里干燥的气候却孕育了胡杨温润的性子。

　　他的家在西北兵团的一个小小团场里。听父亲说，他的母亲是在鹿吴生下了他，然后便不知去向，父亲便将他拎回了这里，这里有他父亲的大哥，便是刚才的胡爷儿。胡杨多次追问过为什么母亲会离开，又为什么父亲终身不再踏出这篇黄土。每当此时，父亲总是笑笑不说话，眼睛一直望着东面。

　　父亲是大学生，在这片落后的土地上是很难得的，所有父亲不愁工作。他在团部当一名会计，每天九点上班，晚上八点回家，会做好吃的菜，爱吃鱼，但是这里很少能买到鱼，偶尔赶集的时候会有小贩卖，父亲便会买上很多条，放在冰箱里，够吃好一阵儿的。父亲会每天辅导胡杨学习，告诉他一定要考上大学，去鹿吴那样的大城市，再也不要回来。每当这时胡杨就会问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父亲却只是说这里有大哥在，那是他的亲人。胡杨不信，他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并不深，当年父亲和大爷一同考上了大学，爷爷让他俩抓阄，最终只有一人上了大学。胡杨总觉得，大爷是恨他父亲的。恨他父亲抢了机会，恨他父亲拥有了机会，却回来和他过一样的日子。
　　父亲在他高二那年过世了，癌症，在胡杨高一时发现的病况。父亲有一些存款，是留给胡杨上大学用的，虽然他们这里的高中每年只能出一两名大学生。这里的教育太落后了，甚至每学期会抽一个月说是实践活动，实际带着学生们去摘棉花，放羊。团部的小医院一查就说治不好，让他们去大城市。父亲不敢动那些存款，那些是要给胡杨上学的，而他马上要不在了，没了他又没了钱，胡杨又该怎么办呢？胡杨只能看着父亲一天一天消瘦，胡爷儿每次来看他的时候，父亲总让胡爷儿离远一点，说是胡爷儿身上的烟味会刺激癌症。胡爷儿气的吹鼻子瞪眼，骂他道：“都说抽烟致癌，那我咋还好好的！反倒是你这个没用的玩意儿！”父亲就会哈哈大笑，然后让胡爷儿坐的远远地。

　　最后的日子里，胡杨变着法儿的给父亲做鱼，他甚至一脚一脚的跑到隔壁的团场，就为了买鱼。父亲笑眯眯的挑着鱼刺，说他儿子怎么这么孝顺，说这鱼怎么这么好吃，却是越吃越少，最后连一块儿也吃不完了。胡杨知道父亲很疼，他能听到父亲夜里呼吸时的抽气声，他不知道怎么办。那一日，吃完了家里最后的一条鱼，父亲捏着一张照片突然说想去鹿吴。

　　胡杨惊呆了，他马上说好，他以为父亲终于要去看病了，上不上学什么的，怎么也没有父亲来的重要。他们说好第二日就动身，父亲看起来不那么难受了，午休时嘴角都带着笑。下午时甚至有了精神，跟胡杨讲了很多他上大学的事。父亲说，大学时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他们总是一起上课，谁早到了谁就占位子，但每次都是父亲跑去占位子，因为那个人太懒了，每天都要赖床，不迟到都应该表扬他；作为补偿，那个人每天会给父亲带早饭，今天包子豆浆，明天油条小米粥，后天还作出小蛋糕，还会给父亲买参考书，偶尔也会带着父亲逃课。父亲说，那张照片，就是瘦男人拉着父亲逃了一门很严厉的老师的课，只为了吃那个广场上新出的冰棍儿，说是奶油做的。后来被老师发现，他们被罚给那位老师批改一学期的作业。父亲说着，嘴边笑意越来越深，眼睛都笑的眯在了一起。父亲说，咱们到了鹿吴，就去找那个人，那个人爱吃辣的，咱们带上新做的辣椒粉给他。胡杨高兴地点点头，他听得也嘴角洋溢，父亲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他喜欢听父亲大学的事，他喜欢看父亲在回忆过去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胡杨心想，一定要见见那个叔叔，给他带好好多辣椒粉，这都是父亲自己晒得磨得，又香又辣。

　　晚上胡杨洗漱完，路过父亲房间时，看见父亲望着窗外，胡杨也瞧了一眼，今晚的月亮又白又亮，月光零零散散撒了父亲一身，他说了声早些休息，便回了房。却想也想不到，第二天一早，再见到的是已经冰凉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