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还》蒙妹

1、离旧 “我去

　　“我去。”
　　胡杨抬起紧绷的眼皮瞧了一眼，抿了抿嘴又不自在的动了动屁股，像是坐在仙人掌上。
　　“你怎么一张嘴就骂人呢！”伶牙利嘴的小姑娘尖细的嗓音叫起来，还狠狠的瞪了一眼没有存在感的胡杨。
　　“我...我想去。”磨磨蹭蹭，胡杨在张矮桌前站了起来。手紧紧的攥着一根小鞭子，这是他放羊时用的。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不是骂人。”由于他低着头，刚才的奋然起身又耗尽了他的胆气，这句话并没人听到。只是那小姑娘翻了白眼拿后脑勺冲他。
　　“胡子你...”说话的看起来是个主事儿的，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胡杨，又瞟了一眼胡杨旧旧的裤子，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看着地上掉落的烟灰，却没再说话。
　　“就让他去吧！这可是好事儿啊我说老胡，鹿吴那可是大城市，像我们杉杉，哼。”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妇女，怀里正抱着那个看起来厌恶极了胡杨的小姑娘。“我们杉杉若不是女娃，早就让她出去了！小杨现在才十九岁，又娶不到女娃，留在家里做啥嘛，还不是吃我们的...”最后一句话她吞到了嗓子眼里，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胡杨尴尬的站在那里，手里的小皮鞭被他捏的湿漉漉，脚在地上以不可见的幅度摩擦着，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胡子，那你说说，为啥想去。”抽烟的男人开了口，嘴里吐出黄色烟雾。他的眼白也发黄了，不知道是抽了多少年。
　　胡杨又抬起眼快速的扫了一下，触到了胡爷儿有些忍耐的眼神，又碰上杉杉略为轻蔑的眼神，最后在杉杉娘那嫉恨的发红的眼神下落荒而逃。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穿着破回力的脚在地上无意识的画着圈圈，终于开了口：“我...我爸在他最后..最后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去鹿吴，找他一个老朋友，有...有东西交给他。”
　　说着胡杨红了眼圈。胡爷儿用赤脚踩灭了烟头，也不知疼不疼，只是那大脚满是厚厚的老茧，想来是不疼的。

　　胡杨的枕头底下有张照片，上面有他已经过世的父亲，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照片里他们还年轻，好像和胡杨现在一般大。他的父亲穿着笔挺的衬衫，手里抱着本不知道什么书，厚厚的，正皱眉抬眼看着身旁的男人。看季节应该是秋天，照片背后的时间写着11月，而那个瘦男人仿佛不知冷一般，穿着一件短袖，胳膊环过他父亲的肩，左手拿着一个还剩一半的冰棍儿，看着他父亲满脸戏谑的笑，再仔细看看，仿佛能看见他父亲嘴上的水渍。想来定是瘦男人自己不怕冷，深秋穿短袖吃冰棍儿，还非得闹得他父亲也尝一口。背景是一个大广场，应该是广场上人为了揽生意，先拍下一张，再给不知情的主人公看，诱惑他们掏钱买照片。
　　那个年代不能像现在一样，当时应该是胶卷，若是拍了而顾客不要，那就亏大发了。胡杨问过父亲，照相的人真的不怕他们不买吗？父亲只说，生意人都聪明，会看人，一眼就知道谁会花这冤枉钱。胡杨不解，父亲却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照片。

　　瘦男人在鹿吴。胡杨就是要去找他的。当然，去那里上学才是正经事。

　　胡爷儿刚踩灭一根烟头，手又不识闲儿的拿张白纸开始卷烟，待他卷好了，就将耳朵上已经别着的一根烟拿下来放进嘴里，又把刚卷好的烟别在耳朵上。胡杨看着胡爷儿的耳朵，认为胡爷儿的耳朵一定也生了茧。

　　“去就去吧。”胡爷儿深深吸进一口烟，天色渐渐暗了，胡杨只能瞧见那根烟猩红的亮着。“明儿让杉杉娘给你买身儿好衣服，再换双鞋，也别拎那个麻袋了，去买个行李箱。”说完不等杉杉娘大呼小叫，就起身走进了里屋。
　　胡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儿，杉杉娘便喊了起来：“还买行李箱？有几件衣服啊还买行李箱？杉杉想去上饶吃顿肯德基我还没让呢！”杉杉娘恶狠狠地瞪着胡杨，朝着胡爷儿去的里屋大喊。杉杉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洋快餐，跳下凳子从胡杨身边冲了过去，带的胡杨一趔趄。
　　“不用不用，大娘。我有我爸以前的背包，那个就挺好的。”胡杨讨好的冲杉杉娘笑着，他知道父亲那里有很多东西可以用的上。
　　“哼，和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就知道瞎跑。”杉杉娘在兜里摸索摸索着，拿出一叠毛票，沾着口水数了数，最终数了90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瞪着胡杨也进了里屋。

　　胡杨始终没有再抬过头，待他大娘离去后，又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眼睛始终瞟向那一叠钱。最终下定了决心，弯腰蹲下去拿矮桌上的钱，或许站的久了，能听见蹲下的那一刻膝盖嘎嘣的响了一下。胡杨的手有些抖，脸燥热的都发红了。他听见里屋传来的声音，杉杉娘尖刻的嗓音，还有胡爷儿刻意压低的声音。他想了想，没有告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