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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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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当南宫燕从纠缠了一夜的梦境中惊醒的时候就已经是约定的辰时了。她匆匆忙忙赶到京西茶铺,对坐着的那人道了声对不住,连喝了几口茶水才缓过气来。
傅云天丝毫不恼,含笑劝道:“你慢些喝……是我不对,你昨天夜半才回去,不该定这个时候的。”
“可不是。”南宫燕一点儿不客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的凑向傅云天道:“可你又说要在两天之内破案的,如今已经浪费了大半天了,傅大捕头不着急吗?”
傅云天笑笑,并不说话。
南宫燕觉得这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没有意思,扁扁嘴,也不闹了:“喏,案子呢?能给我看看吧?”
待她看到那一叠少说也有一指宽的卷宗时,她终是没忍住,扑哧一声把茶水都笑喷了出来,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给自己顺着气,一手指着傅云天哈哈笑着:“唉哟,我看你是真把你们大人得罪了吧,这是有什么仇啊让你在这两天之类解决这么……这么一堆案子?哈哈哈,我看经过你傅大捕头这一扫荡,京西的治安水平要连上好几个等级啊哈哈哈哈……”
南宫燕这笑太过肆意,坐在这茶铺里喝茶的人十之七八都向这边好奇的看来,傅云天脸上有些挂不住,伸出手去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包入拳中、压回桌上,低头悄声对她说:“别笑了……”
南宫燕捂着嘴配合的点着头,可不一会儿就又笑开了。傅云天拿她没办法,只好退开,坐的离她远了些,可看着她那伏桌暗笑的样子,自己也是忍不住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
两人这样笑闹了一会儿,南宫燕终于想起来今天的主题了,将那些卷宗粗粗翻着,有些好奇的问:“说真的,那大人摆明了是要刁难你,这些案子既多且杂,你一个办惯了劫掠烧杀这类大案的人,一下子回来应付这些小偷小摸的事,傅大捕头,可有觉得委屈?”
“案子不管大小,都是应天府的职责所在。他让我来查,倒也不能全说成是刁难。只是……到底有些不顺手。”
“是啊,就平时吓唬我时倒是挺顺手的。”
南宫燕换了个姿势,闲闲的倚在桌沿上,手里的卷宗却是一刻不停的翻着:“这些案子不过是些小伎俩,对你来说绝无难度,哪里需要我帮忙……只是,这一下子恐怕要牵出不少人来,其中不少可能是一时走了歪路的难民……你,打算都抓吗?”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傅云天叹了口气:“我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怎样处理妥当。可这案子不可不破。你主意多,可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你真当我有那个能力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啊?”南宫燕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还是因为傅云天的话喜滋滋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骄傲的神色,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口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说,要怎么样这案子才算破了?”
傅云天观察着她的神色,稍想了想,回道:“只要京西百姓损失得偿,安宁得复。”
南宫燕觉得有些新鲜,回头打趣他道:“哟,今儿不谈你那规矩和原则啦?”
傅云天苦笑着垂下眸去,心里想的却是,自打遇到你来,我哪里还敢理直气壮的谈规矩。南宫燕见他神色不快,以为他是在为这案子丧气,连忙凑过来安慰道:“嘿,别灰心啊。好歹你还知道找我帮忙,还不算太笨。瞧,那边那个,街口那边穿蓝袍的男子,这京西的事儿啊,得找他!”
“他是?”
“哈哈,看来你傅大捕头也是有盲区的呀!他嘛,江湖人称杜二爷。做贼这一行,虽然没有什么帮派,但每一地都有明确的势力划分,这每一地儿的头儿都是既有本事让手下心服,又能在官府一道吃得开的人。你要是贸然抓了京西这一块这么多贼,恐怕最先得罪的就是这个杜二爷背后的人了。所以我还以为你抢了你们大人老婆呢,他要这么处心积虑对付你,这案子破也不是,不破也不是……”
“别笑话我了。”
听到这句玩笑话傅云天倒是真有点生气了,南宫燕吐了吐舌头,傅云天也惊讶自己怎么就为这句话生气了,明知她只是随口一笑,自己竟听真了,面色渐渐就和缓了下来,接着谈论道:“就算抓到了他又有什么用?难道他会供出那些犯了案的小偷?”
“干嘛抓啊。”南宫燕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坏坏的笑起了来:“你只管今天晚上带上你的弟兄去一个地方抓人,地点我晚些会找人送到你的府衙去。其他的事,交给我来,你只需信我就好。在明晚之前,我一定替你解决了这桩麻烦!”
傅云天瞧着她那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敛了眸,默默喝起茶来。
黄昏时分,京西杜二爷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杜二看见来人,连忙掩上门,朝她行了个大礼,拜道:“南宫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当年受了姑娘恩惠,小人还来不及报答,姑娘就消失无踪了,这么多年,姑娘过的还好吗?”
“还好还好。”南宫燕嘻嘻笑着,将他扶起来,转身跳上一张方桌上坐着,眼里全是笑意:“我看你这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啊!在这京城也是有家有院儿了呢。”
杜二遇到多年前的恩人,也是十分欢喜,笑呵呵的回道:“是啊,还不错,都是托姑娘的福啊。姑娘还是像当年一样,一个人四处闲游吗?如果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不如就在小人府上多住几日,我家婆子别的不说,手艺还不错,姑娘定会喜欢!”
“是吗?”南宫燕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回了回神,无奈的摆摆手说:“下次吧,这次有人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是来办正经事的……杜二,那京西茶铺对面的糕点铺子是京西窃贼小偷们集散的地方,今日我瞧着你去过那里一趟,那些人对你的态度倒像是格外不同,若是我没猜错,这一块儿现在是你管着的吧?”
杜二憨憨的笑了笑,回道:“是我。我也没别的本事,走的原来的老路,只是姑娘放心,伤天害理的事,杜二绝不敢做,也交代过手下的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信你。”南宫燕想着自己多年前叮嘱他的话他还记得,心里暖暖的。“我不让你做过界的事,也是怕万一惹上麻烦,总还有条退路。你要记得,这世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姑娘说的是。”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有人盯上你京西的地盘了。”
“什么?”涉及到正事,杜二瞬间认真了起来,一脸惊异的看着南宫燕。
南宫燕一派轻松的向他笑笑,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别紧张。就是应天府派了个捕头,让他在两天之类了结京西最近的十几桩案子。那个捕头很厉害,若真的让他出手,恐怕你的手下每人都要去衙门里蹲一阵子了。”
“是吗?那我可得通知弟兄们一声啊!”
“别急别急。好在他不知道我们相识,还让我帮他破案,唉,他知道我也是混这一行的……他时间紧,又没真想动这么多人,才给了大家一次机会。所以啊,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咱们一起,把他给骗过去。”
“骗过去?”
“没错,嘻嘻。”南宫燕附在杜二耳边,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说了一通,说的杜二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姑娘果然还是那样机智过人啊……”
“哈哈哈,一般一般呐。”南宫燕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心情是愉悦的:
“咱们一起,好好演场戏吧。”
是夜,傅云天如约带着手下十几个捕快趁夜抄检了京西角门处的惊鸿茶楼,按照南宫燕传来的信息,今夜杜二爷会按惯例秘密在这里的包间向一众手下训话,只是没想到他们十几个人,包抄的动作迅速又敏捷,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这一次行动傅云天并没有向他们多说明,捕快们心中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全心信着傅云天,完全按令行事。傅云天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对胖子说:“张义和,带队回去吧。”又悄声补了句:“动静弄大点儿。”
张义和有些狐疑的看了傅云天一眼,见他也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他默默领命退下,只盼这仅剩的一天里,这案子能破咯,别给孟大人留下把柄了。有这么一个和上司不和的捕头主子,他这心都快操碎了。
第二天一大早,街市的贩子们还没摆好摊,这京西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家都在传着京西最离奇的新鲜事儿,说是官府派了捕神大人来,昨天夜里带人搅了京西的贼窝,吓得小偷们胆战心惊,四散逃逸,今天一早过去一周遭过贼的人家,丢的东西全还回去了,还就丢在大门口。看样子这一个月里京西要变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
京西被盗的那些人家自然是对衙门,尤其是那位捕神大人感恩戴德,不仅纷纷去衙门撤了诉状,还送了不少礼物来慰劳捕神大人和他的兄弟们,而其他百姓们也都因为觉得有了这位“大老爷”、“保护神”而激动不已。
随着京西百姓的议论,京城其他地方受过傅云天帮助和听说过捕神的威名的百姓们也都加入了进来,越来越多的诸如“抓捕采花大盗风流白”这类的事迹开始广泛的流传开来。一时间,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物议沸腾。应天府的名声远超了其他府衙,傅云天的声望更是一时无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一切发生的那天中午,傅云天正在京西茶铺等待着南宫燕。昨夜扑了个空,他猜想要么是南宫燕传来的消息不对了,要么这本就是她的疑兵之举。他选择了相信南宫燕,让张义和闹大了动静,却怎么也没想到一夜过去,不仅孟中霆为他设的局迎刃而解,还有了现在这样民心所向的局面。
他心中有一堆疑问没法解开。周围一片吵吵闹闹,傅云天静静的坐在那里,手指习惯性的轻敲着桌面,他自诩也是破过不少案子的人,只是南宫燕说话做事实在不能按常理度之,细细想想,他好像并不是真的了解她……
“你在笑什么?”正在出神间,一个清脆的女声冷不丁的响起。
我竟然在笑吗?傅云天心中微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倒真是上翘的。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正在和小二点些小菜的女子,今天她穿了一身绿色的裙子,外面套着桃红色的小夹袄,这样的颜色若是旁人可能就显得俗气了,可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染了灵气一般,格外娇俏可爱。
南宫燕点完菜,听见旁边桌的客人全在讨论“捕神吓退京西贼”的故事,朝傅云天使了好几个眼色,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眼看着她就要举手发言,积极参与讨论了,傅云天心知不妙,当机立断拉住南宫燕的手,拽了就跑。
于是就有了奇异的一幕:一个男子拽着一个姑娘跑的飞快,姑娘嚷嚷着“我点的东西还没吃呢……”小二在后面追着嚷着“喂……姑娘,你点了不少东西啊!还没给钱呢!这饺子都下锅啦……”
可他一个普通的店小二哪里追的上一个飞贼和一个捕快呢?只好骂骂咧咧的往回走去,却看见那桌上男人的茶杯旁正放着几粒碎银子。小二往回看了一眼,早瞧不见那两人的人影了,只好默默将那银子点了点,收入怀中,嘀咕一句:“嘿,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傅云天拉着南宫燕,一路沿着一些七拐八拐却又四通八达的小巷跑着,两人都没有用轻功,没一会儿就跑的浑身发热,大汗淋漓。
南宫燕实在是跑不动了,她直挣了几次才把傅云天的手挣开,靠着墙,喘着气,朝他连连摆手:“不行了,不……不行了,我不跟你跑了……你这非得跑死我不可!……”
傅云天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比起南宫燕肯定是要好得多,他自己也感到惊讶,明明只是想要将南宫燕从人多的地方拉开,她主意多,坏点子也多,谁知道会当着那群百姓说出什么话来。可是拉着她跑着跑着,竟然有点舍不得停下来的感觉。
人声寥寥的小巷,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和自己越来越大声的心跳,时有时无的阳光和斑驳摇曳的树影,还有身后那人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的柔荑,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间酥酥麻麻的传到心头、传到脑海……
傅云天被自己脑海中绮丽的想法吓了一跳,心中大窘,觉得耳根子整个烧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南宫燕喘了半晌也不见傅云天说话,心中有点气:“喂!我不过想告诉他们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捕神大人,你这么着急拉我走干嘛?……差点跑死我了……我渴了,这水总该归你请了吧?”
傅云天还在发愣,南宫燕又叫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哦,什,什么?”
“水啊!”
“哦,水……对,对,水!”
南宫燕一个人立在原地,看着傅云天飞速跑远的背影,气的笑了起来:“真是个怪人啊!”
南宫燕狠灌了几口,朝傅云天摇摇水囊:“你不喝?”
傅云天已经恢复了正常,朝她笑笑:“我不喝。”
南宫燕有些不解:“真不喝?”
“我喝过了……”傅云天说完这话,耳根又红了红,好在南宫燕并没有注意,反而很高兴:“我就说嘛!我猜你就是先喝了!你哪有这么好心!”
她瞧了一圈,这条小巷少有人来,有一段墙都倾塌了大半,不过天长日久,被各种花藤缠绕覆盖,减去了些残破之意。一匹阳光正好从矮墙处射进来,也并不觉得阴冷可怕。只是环视一圈也并没有任何可以歇憩的地方。
南宫燕纵身在矮墙上坐下,她伸了伸腰,惬意的享受着秋日的阳光烘烤着她的背,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哎呀,这才是舒服了……傅捕头,你看你这次又欠了我一个多大的人情啊,估计不出十天,你这些年的丰功伟绩在这洛阳城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升官发财、迎娶娇妻之时,可不能忘了我呀!不不不,你什么时候当街值巡?那肯定有很多人会慕名前去看你……”她转过脸来,一双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兴奋的盯着傅云天:“喂,到时候通知我一声好不好?这热闹肯定很好看!”
傅云天没有答话。她的一双腿就在他的眼前一摆一摆的晃着,逆着光,她那慵懒惬意的样子活像一只懒猫……他没法集中精力,他还有好多事要问她。
他转身靠在那一方矮墙上,看着眼前乱晃的影子,慢慢找回了思绪:“你是怎么做到的?只一夜,就是一夜。”
“阿哈……”南宫燕早等着他问了,装作略略思考的样子,愉快的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很多事情你做不到,我做却很方便。”
“昨天和你分开后,我就去找了杜二爷,告诉他有人盯上了他的地盘,要对他的手下动手了。”“他不会轻易相信吧。”
“可不是!他啊,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后来被几个人撺掇着,还怀疑我是城南派来挑拨离间的奸细!把我押在那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要给我好看……”
傅云天听到这儿,手下意识的紧了紧,抬头去看南宫燕,她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自己讲的正开心:
“哈哈,可是他们也不敢不信啊,就商量着说等等看,本来定在惊鸿茶楼的局也撤了,然后等着等着,就等到你带着家伙抄了惊鸿茶楼了!”
南宫燕转过头来,傅云天还没有移开目光,她着翠裙红袄,在灰墙之上,绿藤之间,向他绽出一个最纯净的笑,晶亮的眸子像是从未染上过任何和忧愁相关的东西,傅云天走了神,先前那些绮丽的杂思或是更早时的忧虑烦扰全都在此刻化为乌有,他的脑海空空的,心里却有一种拥挤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快要破土而出。
南宫燕想起那时的情景,又笑了起来:
“你没看到当时他们每个人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多亏了你的大阵仗,他们吓得不轻,先前还看不起我呢,此刻一个个把我当做救命恩人,只差供起来了。然后,我就又指点了他们一下……”
南宫燕朝傅云天得意的眨眨眼:“然后该还的东西就都飞回去啦!”
傅云天脸上也浮上了轻松的笑意,不得不说,南宫燕此举虽然看上去有些冒险,却是最为妥帖灵巧的法子,如此三全其美的办法,自己恐怕是无法想到的了。
他闲闲的扫了南宫燕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京西的大恩人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找杜二,到时候可否叫上在下,也看一看众人是如何热情酬谢你的呢?”
被拆穿的南宫燕鼓起腮帮,瞪了他一眼:“我可不能顺了你的意,把自己的饭碗砸咯!”
她又想了想,气鼓鼓的补充道:“京西的人怎么了?至少人家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哪里会像你这样,给自己的恩人挖坑跳!要不是我聪明,还真就被你逼的……”
“我也是为你好……”傅云天难得的想要解释两句,南宫燕却撇撇嘴,转过头去,不买他的账。
他微叹了口气,转身站到她的面前,抬头冲她笑了笑:“我是真心感谢你的。今天你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南宫燕连气了不赌了,前倾了身子,兴致盎然:“此话当真?”
傅云天笑而不答,南宫燕眯了眯眼睛,笑的狡猾极了:“那好,我要去——天府楼!”
柳正钦的那间包房,今日又颇不宁静。
柳正钦瞒着柳相,偷偷带了柳依依出来。血燕子的事情他倒不急,他相信父亲的为人,也相信傅云天的能力,只是傅云天那日说的话像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傅云天天不肯说,那有些事,估计就只能在柳依依这里找答案了。
柳正钦轻车熟路的将柳依依爱吃的东西全点了一份,小二哈着腰下去,这屋里就剩下了心中万分忐忑的柳少爷和眸中一抹轻愁的柳小姐。
柳依依支着肘,望着窗外,终究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急切,越过桌子拉着柳正钦的袖口轻轻的摇着:“哥哥,你好容易带我出来一趟,就让我去看看云天哥哥吧,这饭我们可以改天吃的……”
柳正钦看着妹妹这幅样子,心中又涌上烦闷。他放了茶杯,有些郑重的说道:“依依,今天带你来,是因为哥哥有事想和你聊一聊。”
柳依依难得见到柳正钦这幅认真的神色,安静了下来,轻轻的嗯了一声,低了低头,而后又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来,有些倔强的说道:“哥,如果你又是要以什么门第不合、身份不配的理由来让我和云天哥哥分开的话,那你就不要说了。”
柳正钦向前倾了倾,眼睛紧紧的盯着柳依依:
“如果,不是这些原因呢?”
“如果,还有别的原因呢?”
如他所料,柳依依收了那幅倔强的神色,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眼睛。
柳正钦心中有些急躁,拉过柳依依的手,将她的身子掰正,再一次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柳依依甩开柳正钦的手,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柳正钦,可偏偏就是不敢和他对视。她的手像是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落在腿上,揪着自己的衣角摩挲。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依依,你知道的,对不对?傅云天待你,一直是哥哥对妹妹一般的关爱,他不爱你,你一直知道的,对不对?”
柳依依看向柳正钦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她直直的盯着他,慢慢的竟然笑了起来,她伸手去够茶水: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像是糊涂了……这菜怎么还没上来啊……”
“依依!”
“够了!”
柳依依“嚯”的一下掀翻了面前的茶盘,茶杯叮叮当当碎了一地,她猛地推开桌子,退后两步站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慢慢变得苍白,可她还在努力的让自己保持镇定,她抬起头,柳正钦这才看清她的眼神,凄惶中依然闪着一丝丝微渺的希望的光火,她的声音也有微微的抖:“哥哥,我爱他,他也爱我,你该是最清楚的啊。”
“依依,你好好想想,傅云天是否对你说过他爱你?是否对你有过任何的要求?是否对你有过任何越矩的行为?”
“他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爱这样的字,云天哥哥怎么会轻易说出口!可他答应过我,会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疼我!”
“没错!我知道他会对你好!我知道他会给你承诺!可别的呢?他从没有让你随他一起离开,他从没有要求你不许爱上别人,不许和别人亲密。依依,他给你的是男孩对女孩的承诺,不是男人对女人的。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那是因为没有机会!”柳依依显得有些慌乱,她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就要向门外走去,柳正钦大步过去拉住她,轻呵道:“依依!”
他心中早已痛的缩了起来,可今日既然开了头,就不能再让依依随便躲开。他盯着她的眼睛,沉着声,一字一顿的说道:“当年你在及笄宴上说要嫁给傅云天,我就觉得十分突然。我本以为是你们私定了终身,可当时傅云天也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你没来之前,他亲口告诉我,他对你,只有哥哥对妹妹的爱,再无其他……”
“哥哥……”柳依依早已没了硬撑的气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流下,她抬头直视柳正钦,用着确定的语气说着疑问句:“是云天哥哥跟你说了些什么吗?”她眨一眨眼,泪水又流下两行:“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柳正钦竟然下意识的说了没有。可柳依依显然不信,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盯着何方,嘴里轻轻的念着:“他答应过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他答应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他骗我……”
柳正钦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他疼爱的妹妹,他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他的妹妹紧紧的搂入了怀中,或许是想告诉她,不管失去什么她永远都可以依靠他,又或许是,此刻,他也需要有人依靠吧。
柳正钦感觉到依依在他怀里渐渐哭出声来,他不忍看她,皱着眉,望向窗外。
这天府楼的二楼一向有这整个洛阳城最好的景致,此刻也不例外。热闹的云罗大道上,珍罗绮布,钗环字画,各式各样,叫卖不休,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只是那人的身边怎么好像还有个女子?
柳正钦身子一僵,正待再看仔细一点,却发现怀里的人不动了,一回头,柳依依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来,呆呆的望向刚刚他所看的地方。
他想挡住她,可已经晚了。柳依依甩开他,脚步有些蹒跚,她定定的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两人的背影,翠裙红袄的女子看上去很是开心的模样,讲到高兴处,还会在男子面前比划一番,而那个男子一直背着手,右手勾着一袋东西,稳稳的走着,偶尔会出手打掉旁边那只在他面前乱晃的手。他们靠的并不是很近,也并没有什么亲昵的行为,可柳正钦和柳依依都知道,身旁这个女人对傅云天来说,不一般。
柳依依“哗”的一下转身就向楼下冲去,这一下子太突然,柳正钦都来不及反应,一直追到天府楼的门口才把柳依依拉住,他从小厮那儿一把扯过斗篷,将柳依依裹起来,她现在这幅样子,万不能让旁人瞧了去。
前后不见尾的云罗大道此时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柳依依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柳正钦紧紧揽住她,轻声劝着:“依依,先回去,先跟我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释……”
“一定是她!”
柳正钦被这句话里强烈的恨意吓着了,他低头看去,依依已经没有再哭了,她的眼神有些空空的,显得最后的那一分执拗更加鲜明。她就像个快要溺亡的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全部的不甘、不愿、不信都在此刻投射到那个窈窕的背影之上:
“哥哥,求求你,帮我,帮我把那个女人找出来!一定是她,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流的方法蛊惑了云天哥哥!你知道的,云天哥哥不可能抛下我!绝不会!帮我……我要,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她的话语有些凌乱,但翻来覆去却是一心怨上了那个不知名的女子。
柳正钦早已后悔今日与依依说了这么多,此刻只想着安慰她,自然连连称是,哄着六神无主的依依乖乖随他回家。
他驾着依依登上马车,目光投向那两人消失的远方,眸光暗了暗:难道傅云天真的……
那个女人,他一定要把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