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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去经年(五) ...

  •   (五)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假发,不要再捏饭团了,好难吃。”银时拿起花瓣护手的武士刀敲了敲桂的头。
      “银时,不要抱怨了。”松阳拿起桂手里的饭团,嘱咐他,“小太郎,下次做的时候手上不要抓那么多的盐,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对啊,还有啊不要在里面包一些奇怪的东西。”银时越说越生气,“茶梗是应该放在这里面的吗?你个笨蛋!”
      “不是笨蛋,是桂。银时你才是笨蛋,茶梗可以提神醒脑,包在里面有什么不对。”桂摇头晃脑地解释起来,脑袋后面的头发一甩一甩,“像你那卷曲的脑袋就应该多吃一点才对!”
      “什么!银桑我只是头发卷卷,你那茶梗饭团还是自己吃吧。”
      俩个人争吵个没完。松阳看了看在一旁默默翻白眼的高杉笑着说,“每次晋助和银时比试完,小太郎就会捏饭团慰问你们,真是贤惠啊。”
      “老师,贤惠是说女孩子的啦!”久坂实在忍不住吐槽了。
      “是吗?”松阳托着脸想了半天,“算了,不管了。”顺手拿起一个饭团递给高杉,“晋助,要尝一个吗?不如猜一猜小太郎在这个里面包了什么吧?”
      竹叶和糯米的清香钻进鼻子里,高杉正要去接,一个绿色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带着干净的皂荚香。
      “啊啊,我生气了。”桂气呼呼地一把夺过松阳手里的饭团,“不给你们吃了,都是我的!”说完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脑海中闪现过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是高杉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最珍贵的回忆。

      某医院的病房里,只有呼吸机运作的声音,窗户的玻璃上结满了冰花。
      睡了几个月的高杉终于醒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皂荚香,夹带着几分冬日的清冷,让高杉有些分不清哪边才是梦。
      他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最终被床头桌子上一包被竹叶包裹着地东西吸引,打开一看果然是还有些温热的饭团。
      高杉笑了笑,许久不说话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不是说,再见面就要砍了我吗?”
      心情还不错的高杉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饭团里露出他熟悉的馅料。
      “真咸。”

      在高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一桥派暗杀茂茂公得手,一桥喜喜接任将军的职务。真选组组长近藤被抓,真选组解散,见回组接管江户治安。由高杉等人为引线,春雨和天道众等各方势力均被卷入,整个江户陷入一片动荡。
      出于某种原因,鬼兵队暂时封锁了高杉已经醒了的消息。但仅半个月,高杉便无视医生和部下的极力劝阻,决定出院。
      还没出正月,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这个时候的某一天,高杉忽然心血来潮派人给桂送了一封信,邀请他来商谈要事。结果桂当时就拒绝了。
      高杉知道了也只是笑了笑,“意料之中,不过…”
      果然,午后不久,有位自称‘木圭小次郎’的人来找他。高杉一边嘲笑这人一如既往不怎样的起名能力,一边感叹假发果然还是心软。
      走到主厅,就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身影。高杉忽然想到:啊,果然还是有的,思念这种东西。
      那个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和服站在院子里,抄起手认真地看着那排翠竹,身形清瘦而挺拔。就连背影都不带一丝犹疑,仿佛要与他面前的竹子融为一体般。
      竹叶沙沙作响,风卷起那人的黑发,高杉伸手欲去抓。
      桂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脸上蹩脚地贴着几片浓密的胡子。
      “假发,你这是什么打扮。”许久不见的蠢样也让高杉觉得新鲜。
      “不是假发,是木圭。”看到高杉调侃的样子,桂一脸不自然地解释道,“咳咳,我是作为攘夷志士的一员来与高杉一派商讨政事的。
      高杉不管桂在一旁的高谈阔论,命人搬来小桌和垫子放在檐下,坐了下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高杉漫不经心地问。
      桂想了一会儿,索性取下胡子,也坐了下来,看向院子里的竹子,“在看那竹子。”有些迷惑地问,“你不是喜欢梅的吗?怎么种了这么一大片竹子?”
      “没什么。”高杉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大概是睹物思人吧。”
      桂转过头看着他,高杉放下酒杯,盯着那片翠竹出神,“不过,物终究是物。人虽然有时会像物,但物却无法完全像人。也只能算是个慰藉而已。”
      也许听出高杉话里的意有所指,桂低着头便不再出声了。
      虽然清楚那呆子的性格,但每次都会对他有所期待。高杉盯着桂,好像在说:你看,我那么难过,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你还无动于衷?为什么不用你的手来安慰我?
      等了许久,他这份古怪的孩子气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高杉自暴自弃地倒起酒喝,忽然一只温热地手伸了过来,“你身体刚好,还是少喝点吧。”说着夺走了他手里的杯子。
      高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桂准备往回收的手腕,手指暧昧地摩挲着。盯着桂的眼睛里玩味俱现,就着桂手喝完了杯里的最后一滴酒。
      顺势又抽走了桂手里的杯子,将那竹节般的手握住,轻轻地一下下抓着桂的手心,故意凑到耳边说:“饭团,是蛋黄金枪鱼的。又是你过世的婆婆做的吗?”
      被点破心思的桂,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拢进袖里。
      逗了半天终于心满意足,高杉给桂倒了一杯酒,“难得的大吟酿,你不喝吗?”
      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口感绵柔。”便笑着喝着杯里的残酒。
      高杉看着面前的人,顿时觉得入口的冰凉在腹中烧出一股难耐。
      “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稔磨偷喝居酒屋的菊正宗。”桂突然讲起,“结果直接醉倒在店里被老板抓个正着。后来啊,还是我和松阳老…师…”
      说话的人突然不吭声了。高杉明白桂的顾忌,从那天开始‘松阳老师’就仿佛成了我们的禁忌之语。
      “是啊。”高杉当做没有听见,继续说道,“其实那次是稔磨说他认识那里的老板娘,有免费的酒喝,我是被他骗去的。”
      “什么?稔磨跟我说是你骗他去的!”桂突然激动起来,“不过那家伙一向爱胡说八道。”嘴里不自觉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高杉也不去打断他,时不时的看几眼。看这人的脸颊染上酒气,分外好颜色。

      那一天,他们放下了长长久久困在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聊起儿时的记忆,聊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岁月和错过的曾经。
      偶然提起的一件趣事,或是一种令人难忘的吃食都能让两个人开怀大笑,就像很久之前那样,就像他们还没分开时那样。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出来了。
      “啊,今天是月初啊。”桂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满月,“月色真好啊。”
      高杉让人把他的三味线拿了过来,拿起象牙拨子,拨弄琴弦。都都逸地调子响起,高杉和着调子轻声唱道:“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主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
      唱词一字不漏钻进桂的耳朵,高杉翠绿的眼睛安静却带着侵略性地看着桂。
      “哼,又是从哪个游女那学来的淫词艳曲。”桂有些慌乱地端起酒杯。
      “真是不解风情呢。”高杉继续拨弄着三味线,“这可是我刚做的啊。”
      “唔…”桂细细想了想,“嘛,倒是像你的风格…”
      忽然陷入对韵脚思考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弹着三味线的人已经坐到他旁边去了,高杉盯着那带着水泽的唇问道“吶,想知道后面两句吗?”
      桂一脸好奇地看着他,高杉凑到桂的耳边轻声地说:“九尺二间に过ぎたるものは红の付ぃたる火吹竹(九尺二间掌灯过,唇红犹附火吹竹。)”
      院子里的添水突然“邦”地一声,桂浑身一抖,像只受了惊的猫。
      高杉揽过桂的头,吻上那张让他心痒难耐的唇。分不清是谁口中的酒气,在唇齿间默默融化,带着几分苦涩,一并吞入腹中。
      一向倔强的人此刻温顺极了。高杉有些不敢相信,但他也不敢开口问为什么。他松开手,侧身躺在身旁人跪坐的膝上,温暖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下来。
      小太郎,不骗你哦。我有多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你一定想不到。
      夜风阵阵,院子里一树红色的椿花整朵纷纷落下,犹如从容赴死般的武士。

      两个月后,由于各方势力的相互角逐,战局不断扩大。就在攘夷派和将军派陷入僵局之时,江户的标志性建筑,高耸入云的太空终端站在某天夜里突然被引爆,多处设施被毁。人们还没从这突然起来的变化中反应过来,数十艘体积庞大的飞船一起从四面八方撞向终端站。这座高耸入云的江户标志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被彻底破坏。
      以此为契机,为整个战事打开了新的局面。
      一条不起眼的小型画舫里,策划了这一切的男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窗前。
      “晋助。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拜托给你了,万齐。”高杉郑重地说。
      “晋助…”万齐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的病,如果我们去…”高杉抬手制止了他。
      “关于这个,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清楚。”高杉笑了起来,“快点让这无趣的世界变得有趣起来吧。“
      微风吹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两岸的樱花被风轻轻卷起,簌簌地落下。
      “啊,樱花都开了啊,时间刚刚好。”

      松阳塾后面有座荒山,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少有人,因此就成了私塾里学生们常去玩乐的地方。尤其是桂,对山顶上的一棵老樱花树情有独钟,有时候一待就是好久。那棵老樱花树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枝叶垂地,花开的时候远远看看去,像山顶上飘过一团粉色的云。
      跟往常一样,高杉被松阳派去找一上午不见人的桂。按照以往的习惯,高杉又去山顶找他,但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影,试探性地朝四周喊了一声:“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台词,高杉无奈地回过头,却看到一个吊在空中满是头发的脑袋,高杉吓一大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稍远一点,终于看清对方的脸之后,高杉恨不得好好敲一敲那个木头脑袋的家伙。
      “啊啊,晋助,你被吓到了吗?”木头脑袋还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高杉咬牙切齿地问:“你跑树上干什么?”
      桂利落地翻身,坐在树枝上一脸兴奋地对着树下的人说:“晋助,我要成为能引领江户黎明的武士!”
      高杉有些搞不懂上面这个小疯子又那根筋搭错了,冒出这种奇怪的话。干脆倚在树干上不搭理他。
      “婆婆在世的时候我们日子其实过得很苦。”桂忽然提起往事,让高杉有些意外。抬起头看他正一脸少有认真,“我虽然承蒙亲戚们的庇佑能吃饱穿暖,但还有很多人要艰难地过活。幕府也好士族也好都是一群只知道考虑自己的笨蛋罢了,民众对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少年坐在树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高杉脑海里。
      “松阳老师说过就算出身卑微,就算没有要效忠的君主,也能秉持着各自的武士道成为各自心目中的武士。”桂看着远处的天空喃喃说道:“荻城是个很小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能走出荻城,甚至是长州,我想为民众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这就是我的武士道。”
      树上的人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高杉一直都知道桂跟普通人不一样,讲武馆的神童又不是浪得虚名。但这一刻他切实从桂身上看到了不同的东西。那种他惧怕却一直渴望着的东西,温暖倔强又闪闪发亮。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者说有什么产生了。

      “晋助。”少年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高杉的思考,恍惚间他看见一个青色的人影从树上落了下来,携卷着一阵熟悉的味道和震颤而下的朵朵樱花。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年,黑发上夹杂着几片绯红的花瓣,日光下的笑容却迷了他的眼睛。
      高杉突然想起前几天背的那首和歌:久方の光のどけき春の日にしづ心なく花の散るらむ(今朝春日里,本拟共芳尊。无奈樱花落,纷纷乱我心。)
      “你在发什么呆啊?晋助!”桂凑到他面前问,“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啊?听到了。”莫名的情绪让高杉着急地转过身,“你…你头发不束起来吗?”
      “哦!对了,发带还在树上。”桂走到树下,跳起来去抓挂在树枝上的发带。扯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反倒折腾地落了一地的樱花。
      高杉盯着桂的背影发呆,那黑发上下翻舞,好像振翅的黑蝶,在他面前飞来飞去,不可捉摸,惹得一阵说不出口的心痒。
      终于绑好头发的桂又忽然转过头问高杉,“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高杉一头雾水。
      “你果然没听我说的!”桂露出一副看吧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我说啊!”
      桂欢快地跑到高杉面前,伸出手,“跟我一起建设江户的黎明吧!”
      “噗!”高杉实在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什么啊,假发果然还是假发啊!”
      “不是假发,是桂!”桂被高杉弄得一脸莫名其妙。
      “不过…”高杉抓起桂的手,“那就一起吧!”
      “哦!”桂兴奋地拉着高杉跑了起来,“一起去吧!江户的黎明。!”
      如果是你和一起的话,那所谓的黎明,风景一定不错。
      高杉这样想着。

      画舫在水中缓缓前行,隐约有三味线的声音传来,高杉轻声地和着。
      啊,天气真好。
      小太郎,下次,下次再一起吧。一起喝酒、赏樱,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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