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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经年(二) ...

  •   (二)

      入夜,巷子里零星几个行人,月亮不甚明亮,被云挡去了大半。
      桂带着斗笠,走进了一家居酒屋。
      “欢迎,里面请。”老板娘笑着地招呼道。
      桂侧身拉上栅格门,环顾了一圈,看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银发男人,走了过去。
      “哟,银时。”桂取下斗笠,敛了敛和服下摆坐了下来。“老板娘,麻烦请给我清酒和毛豆。”
      一直低头喝酒的男人揉了揉乱糟糟的天然卷抬起头,“啊,假发啊。”看清来人后,瞥了一眼桂身后几个月不见已经长长的头发,笑着打趣道,“渡过失恋期了吗?你这是。”
      “不是假发,是桂。不是失恋,是改变形象。”桂接过酒和食物,轻声道了谢。“银时,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啊,真是的。”
      银时轻嗤了一声,“嘛,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说完漫不经心地捻了颗毛豆扔进嘴里。
      啧,真硬。这家伙的口味跟性格还是一致。
      想到这,便把口里的毛豆咬的咯吱作响。
      “银时,你到底在说什么?”桂一脸疑惑。
      银时沉默了片刻,开口,“其实我知道,你跟高杉的事。”
      桂端起杯子的手顿了顿,嘟哝着,“我跟高杉?我跟他能有什么事。”
      抬头时发现刚才还带着醉意的男人,正盯着他,“我说假发啊,你是不是觉得银桑的脑子里也都是天然卷?”总是无神的死鱼眼里透露着几分固执。
      “银时,你…”桂有些吃惊。
      随即,男人又恢复成原来的废柴大叔样,开口,“你知道,银桑我最讨厌的就是半夜起来撒尿,尤其是冬天啊。”说着还不自觉地抖了抖,“那是我们刚从长州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冬天,那个冬天是真冷啊。所以我是真不想半夜起来,可是那天晚上银桑我是真的憋不住了,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开闸放水。”
      “回来的时候啊,我就路过你跟高杉的房间,隐约听见你小子说梦话!啊,说起这个,还真是特别讨厌啊,你这家伙。”
      桂很想打断银时的喋喋不休的抱怨,为自己辩解几句,但看对方的表情,想想还是不要开口了。
      “后来我就越想越生气,准备推门进去骂你一顿。说来也奇怪,屋子里突然没声了,但门已经被我拉开一条缝。”银时做出偷偷摸摸的样子,“假发,我跟你说,这可不是银桑故意的。门都已经开了,我只是正常地去看,这可不叫偷窥。”
      “再说了,还不是你这家伙的错。睡得那么死,高杉都亲你了还没醒。”银时端起杯子又喝起了酒。
      桂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自己和高杉纠缠了这么久之后,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一天从旧友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往事。

      “啊啊,看你那副蠢样。”银时用毛豆砸向桂的脑袋,“我说啊,那个时候。”他托着脸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吧,你跟高杉,你们两个。”
      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银时。这些年那天晚上的事他都记得,他的的哭喊,挣扎,痛苦,还有扼住他脖子的那双手的冰冷,和滴落在他皮肤上鲜血的灼人。
      正是因为记得才无法说出口。他无法忘记高杉在他耳边的呢喃,无法忘记那只仅剩的翠色眼睛里的绝望和破灭,无法忘记那晚的羞耻和…不舍。
      “啊,各种各样很难说清的事啦。”桂不自然地掩饰道。
      说实话,他直到现在都无法从那场几乎算是暴乱的经历中理清自己的情绪。自己本应该恨高杉才对,本该对着他大骂疯子死变态才对。可是,等第二天醒来,已经不见高杉的踪影了,满腔怒火更是无从发泄。
      “其实你走了之后,高杉也走了,一个个都是只会任性的家伙。”桂给自己倒了杯酒,“后来我只好跟其他的攘夷志士联络汇合,再见到高杉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有些话桂没有告诉银时。比如,他其实并没有联络攘夷的同伴。从长州一起出来的同伴被杀的,被抓的,早就失联了。比如,他并没有离开那座旧房舍,桂也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或是说在期待,每天固执地待在那个破房子里。
      桂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一根筋的性格,他无法解释清楚。现在说出来,也只会被银时调侃死脑筋。
      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两个月,直到一些走散的同伴无意间找到这个据点时发现他。被问起另外两个人去哪了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又被抛下了。就像被父亲母亲、被婆婆那样,再一次留他一个人。
      有几天他甚至一直都在咒骂那两人。都是骗子,说什么跟着他们就够了,由他们来做leader,结果一个个都跑了。
      看着一屋子的伤兵残将,桂想清楚了,那两个人是不会回来了,接下来要靠自己这个了。

      银时看桂突然不开口了,脸色也不太好,也便没有再问下去,“你跟高杉以前的事我是不管啦,不过现在你们闹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桂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新长出来的碎发让他脖颈处一阵刺痒。
      “我和他,迟早要到这一步。”说着饮完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前段时间,激进派的一些干部一直在江户暗中活动。那家伙,高杉他,大概会有什么行动。”
      桂把钱放在桌上,拿起身旁斗笠,站了起来转过身,系紧了斗笠的带子。“银时,要小心点啊,最近。”
      “我知道啦。”银时朝桂挥了挥手。
      从居酒屋出来,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桂看了看四周,压了压斗笠,低着头走了。
      今年的雨季还真是长啊。
      说起来,那个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三年前再见到高杉。

      当年分开之后虽然没有再见面,但高杉的消息也常听说。但一直在京都活动的高杉突然到了江户,而且还参加长州藩志士的聚会,这点是桂没想到的。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高杉的变化。以前的高杉虽然性格别扭,但骨子里还算秉直。鬼兵队总督服虽然样式新颖,但整体还是有兵士的威严。数年不见的高杉身着金蝶浴衣,脚踩木屐地出场真的让桂不敢相信。
      除此之外,高杉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做派都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旧友重逢本该是开心的事,可桂如同被定在位子上,连动都不敢动。
      “假发。”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几年不见,你还是一副呆样啊。”语气中的调侃让桂放下一直紧绷的神经。
      “不是假发,是桂。”
      高杉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盯着桂的眼睛里难掩的促狭,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本已经遗忘的事。被侵犯的屈辱,被抛下的不甘都让他胸闷,但他不能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就跟高杉发火,所以他只能在席间对高杉明褒暗讽地撒气。
      一顿饭吃的让他浑身难受,只想赶快离开。可是聚会结束后,他被半胁迫地请上了高杉的一条装饰华丽的画舫。

      想到他这些年东躲西藏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高杉这家伙竟然都有了这么大的花船,桂的火气就成倍地涨。
      “哦呀,高杉君这几年真是混得风生水起啊。”桂毫不客气地说道。
      “假发哟,你是不是特别恨我。”高杉叼着他那细细的烟杆笑着问。
      “不是假发,是桂。高杉君怎么这样说,我们可是共建攘夷大业的同志啊。”桂不动声色地说。
      “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可喊的是‘しんすけ’ 啊。”故意凑到桂耳边说,“对吧,小太郎。”
      桂转身就给了高杉一拳。
      自从婆婆和松阳老师去世之后,他只听过高杉喊过他小太郎,就是在那天晚上,高杉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
      “啊啊,假发真狠心啊,专门朝我的脸挥拳头。”高杉不在意地揉了揉被揍的地方,“就那么恨我,因为我抱了你?”
      “闭嘴!”桂上前抓过高杉的领子,把他一拳打到在地,“你一直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都只会愚弄我,跟在你屁股后面的我就像傻子一样!”桂按着地上的人,泄愤般一拳拳地揍过去,“把我当成女人发泄完了之后,又被你丢在那里!你这家伙把我当成什么了?吉原的游女吗!”
      桂停下手来,坐在一旁大口喘气。他有一肚子火要发,可是眼前一个人丝毫不还手的样子让他像打在棉花上变得无力。
      高杉坐起身来,擦掉嘴角的血,“游女?怎么可能。”
      他凑到桂的唇前亲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表情,“我可是最喜欢你了,假发。”
      桂彻底被他惹怒,立马又揍了过去,被高杉后退两步多开。桂索性抽出放在桌边的刀,转身砍去,刀尖堪堪停在胸前,裸露在浴衣外的皮肤被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假发,你要杀了我?你也想我死吗?”高杉带着笑,一脸欣喜,“真巧啊,我们难得想的一样。”他朝桂迈出一步,刀尖刺入皮肤地触感,吓得桂慌乱地退了几步,高杉却不管不顾地张开手朝他走去。
      一个失神,桂手里的刀被高杉打下,顺势被他揽到怀里。
      “你看,我说的,你总是不信。”高杉趴在桂的肩上小声地抱怨。
      桂放弃了挣扎,他早就清楚,从小到大,自己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
      “这恼人的雨,下个没完。”高杉看着画舫的窗子,桂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却被他轻轻转了过来,对着自己。
      那眼睛里没有了一直以来的乖张,青翠的颜色就像小时候一样的明亮。
      “我好疼啊,假发。”高杉吻了吻桂的脸颊
      那一瞬间露出的脆弱,让桂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自暴自弃般,放任高杉地亲吻。
      风雨中,画舫在随着水波前行,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去路。

      再后来,两人偶尔会见面,一起聊天喝酒,像老友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桂无法给他们的关系做一个定义。同伴吗?不只是这么简单。朋友吗?他无法忽视俩人之间偶有的□□。恋人吗?听上去更像一个笑话。
      他心里明白他们的关系是奇怪的,甚至是错误的,但不知不觉仿佛深陷泥沼。
      跟银时重逢之后,两个人的一直故意忽视的矛盾再次显露出来。桂无法对高杉破坏江户的计划视而不见,高杉嘲笑着桂的天真和固执。
      每次见面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幕府和攘夷的事情不谈。桂隐约有预感,他跟高杉最终会走向对立,而事实正如他想的那样。

      回到住的地方时,雨已经停了,桂擦拭着身上的水。突然想起,以前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高杉总是会跟他抱怨左眼的伤口疼,说有虫子从里面钻出来。
      “假发,你摸摸。”高杉拉着桂的手,“好像在动。”
      桂被他的神经质弄得心烦,索性帮他解开绷带看个清楚。
      深深的疤痕霸占了整个眼眶,薄薄的眼皮安静地耷拉着。那里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个填不满的空洞。
      “我逗你的。”高杉突然笑了,“早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疼呢?”桂认真地问。他知道高杉的这个伤口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高杉看了看桂,端起烟杆抽了一口,轻轻地吐了个烟圈。
      “对啊,为什么,还疼呢?”

      想起高杉说起那句话的神情,桂不禁开始担心。被咬伤的野兽早晚有一天会报复的,只有报完仇之后,旧伤才能痊愈。
      果然数月后,桂就收到鬼兵队与春雨联手袭击将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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