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9、身无彩凤双飞翼 昨天晚上几

　　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未睡，我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枕边是一张浅粉色的薛涛笺：“娘子，我上朝去了。你醒之后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娘说过了，今天你要多睡一会儿，晚一点去请安娘也不会怪你。”
　　我不禁失笑，怎么像个小孩子，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感觉忠厚沉稳，不过，他也确实说中了我的心事，当我看到太阳高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恐，因为第一天就误了请安的时辰，太说不过去。
　　赶紧叫人来梳洗，悄悄问湘灵：“今天怎么没有早叫醒我，让我睡这么久？”湘灵笑道：“少爷临走时特意交代啦，让我们不要吵小姐！”她的眼神雀跃又欢喜：“少爷好像很疼小姐哦。”我的脸一红：“你这小蹄子，还拿我打趣”
　　坐到梳妆台前，看见首饰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玉玛瑙压发，海水玉缀珠明凰，和田玉琢成的玉兰飞蝶步摇，虽说玉光清雅，却也盈然如水，金丝香木嵌蝉玉数珠，双耳同心白玉莲花佩，不由得心生欢喜，问道：“这都是谁准备的？”
　　旁边一个眼生的丫头赔笑：“少爷说，有一次偶遇少夫人，见到小姐通身上下佩戴了很多白玉首饰，因此留了心，前几个月赶着叫管家去置办的。”我的眸色黯淡了几分：君甫，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也许，我只能回报给你感动，但是，我知道，感动从来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丫头看见我闷闷不乐，忙道：“若少夫人觉得不满意，珊儿就再去采买一些。”我淡淡一笑：“这就已经很好了。湘灵，服侍我梳头更衣！”
　　赶到婆婆住的地方，已经是午饭时分了。好在没有受到过多的责难，一家人一起用了些饭菜，说了几句客套的话。饭毕，我正要告辞，婆婆却突然摒退了下人，牵着我往卧室走去。
　　其实婆婆也不过是30许人，加上出生贵戚之家，常年保养得宜，竟像个26，27的少妇一般。当她牵着我的手的时候，我感到肌肤滑腻，更有一股暖意融融从掌心传入。
　　她牵我到内室坐下，只见满室清香，竟不是那些香袋子，香饼子的香气，是自然草木。原来婆婆卧房中遍植奇花异草，更有许多名贵的牡丹，寂静吐蕊，滤去不少暑气。
　　她让我坐下，抬手倒了一盏碧螺春，我忙欠身接过。
　　“青橙，你知道，史家就只有甫儿一个儿子，我们是天天拿他当宝贝宠着，捧着。”
　　我心下了然，原来是为了说这个，就客气道：“我晓得，一定好好侍奉夫君，孝顺公婆！”
　　婆婆展了展夸大的袍袖：“甫儿一向娇纵，可是，他对你是真的上了心的。我好像记得那是几个月前吧，他从赵家回来之后就去求老爷要娶你为妻。我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我们的家世，加上甫儿又是独苗，怎么样也要一个嫡出的尊贵女子才般配得上。”
　　我的心口微凉，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娘亲抬举青橙了，青橙自然知道。”
　　“可是啊，甫儿这次是铁了心的。我们本来以为他对你，不过是露水情缘，可是，几个月前，他听说魏家派人去求亲，急的不得了！马上央告老爷要求娶你。”
　　婆婆以为这会让我心生感念，殊不知这是我的人生中擦肩而过的遗憾啊！
　　“甫儿一向忙于朝政，可是，今天一早，他早早起来见我，说昨天自己忘情了，让你没有睡好，他已经嘱咐了丫头们不让吵你，让我对你宽容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可是我能从你的眼中看到清愁，甫儿这样对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婆婆的语气突然凌厉了起来，我一时没有习惯，唬了一跳，半天脑子才会转过来：“娘亲多虑了，青橙不过是有点儿想家了。夫君这样待我，我万死也不能报答，怎敢心生怨怼？”
　　婆婆这才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青橙啊，我可指望早点抱上孙子呢！”我的脸一红，想起了昨晚之事，呐呐不言。
　　婆婆的眸中精光一现，有细碎的锋芒：“我乏了，你退下吧。”
　　我诺诺退出，回想起来，惊觉她深不可测，虽然句句是温柔体贴，让人挑不出错，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暗藏着玄机。
　　回到房中，看着陌生的房间不由生发出一种寄人篱下之感，看见墙上挂着一把古琴，让湘灵取了下来，信手拨起《诗经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连弹三遍，窗外似乎有泠泠洞箫。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箫音刚寂，君甫便跨门进来：“夫人的琴声让人叹绝啊！”
　　我赶紧低头，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想着把话题岔开：“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珊儿为他奉上一盏普洱，他轻抿一口，方笑道：“今天没有什么事么。”我仔细一想，应该是他怕我一个人孤独寂寞，才急急赶回来，心下的感动又多了几分。
　　“青橙，你可是想家了？”
　　“没有啊”我陡然想到今天婆婆的话，想着还是谨慎一点儿的好，这毕竟不是我的家。
　　他的眼光微有些黯然：“我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不能跟我说呢？这首《硕人》，明明就在讲远嫁的女子的悲苦啊！”他强拉我到他的身边：“以后不要在把事情憋在心里了，你有我了，我们可以共同分担！”
　　现在房间里还有珊儿和湘灵，我很不好意思，手想要挣脱出来，奈何他抓的紧紧地，我拿眼睛瞪了他几下，他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放开了我。
　　一起用完了晚膳，他的属下来找他，想是为了公务，我故意觑着他，眉眼间有些笑意：“是谁说今天不忙的？”他略有些尴尬，干咳了几声，抬脚走了。
　　君甫刚出门，珊儿“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少夫人，咱们家少爷啊，从老爷到夫人，还没有人能降得住呢！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啦！”
　　我开玩笑说：“这也未必！这才第一天，自然是浓情蜜意，谁知道以后会有几房妾侍呢？”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冷。珊儿陪着笑：“少爷不是那样的人！奴婢从少爷7岁的时候就服侍少爷了。啊啊，少夫人别误会，奴婢只是丫头，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少爷他也没有近过女色。奴婢是真的感激少爷，他对下人们极宽厚，有的时候玥儿，珮儿有什么错处，夫人要责罚了，少爷还会为我们这些奴婢求情”
　　我有些后悔吓到了她，亲自搀扶她起来：“你看你看，我不过是白说了一句话，你就成这样，好歹你还是君甫的大丫头呢！况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这事不是常有的吗？”
　　珊儿拼命摇头：“不会不会！少爷是那个什么，奴婢以前听说过，那个只取一瓢饮；况且奴婢知道少爷待少夫人的情意！不瞒夫人说，有好几次晚上少爷要茶喝，奴婢倒了给送过去，他迷迷糊糊地抓着奴婢的手叫青橙，直到刚才听见青橙是少夫人的闺名，奴婢才明白！”
　　要说那一刻我的心没有震动是不可能的！——
　　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还满心欢喜地想着另一个男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情深至此了么？君甫，哥哥说我痴，你比我更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把两个相像的我们联系在了一起。想到这里，心里的某一块坚硬的地方好像有一点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