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67、浮生一世 这几日弘儿

　　这几日弘儿常常来我的住处坐坐，当然这一切都会落在锦严的眼睛里，对待生母的“仁孝”再加上他出众的政治才华，刻苦用功的秉性，以及锦严“弘最肖朕”的评语，宫内宫外的风评已经在暗暗滋长：父亲总是喜欢最像他的孩子，何况，锦严这个皇帝要传给皇子的，是皇子皇孙杀伐争抢的大位！
　　我看着秋风飒爽中迎风而立的白梅，已经有无数的星相家说过这株不合时宜的白梅绽放是妖异之象，主大祸的，所以前几日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陡然变得少了许多，好像要避开妖邪之气。在这个时候，弘儿泰然自若地出入在这里，更是引人注目。
　　这天，弘儿又在下朝之后过来请安，却是神色凝重地将我拉到里屋，郑重下拜：“母亲，您愿意给玉芝报仇吗？”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母亲当然愿意，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白木芍在宫里的根基又深厚”
　　弘儿长跪不起：“儿臣有法子，只是要母亲受一点苦头！”他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瓷瓶，是凤穿牡丹的样式：“这是一种假死药，母亲只要服下以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呼吸全无，如同死去一般！母亲可以到披香殿把罪过推到白氏那里。若是母亲有事，父皇一定会严惩白氏！玉芝的仇也可以报了，三日之后儿臣会把解药奉给父皇，母亲自然会安然无恙的！”
　　我不动神色：前朝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的，近些天，锦严和弘儿的频繁出现已经让我的耳朵不得不听到叽叽喳喳的议论。贵妃亲信的官员在朝堂上上奏奏请立长子元晖为太子，锦严犹豫不决。弘儿想必如坐针毡：论长幼齿序，这的确是他的弱项，何况贵妃位同副后，子凭母贵，又是一重障碍。
　　若是除掉了白木芍，元晖的保障就少了许多，他还可以凭借锦严对我的怜惜更上一层楼！我的嘴唇有些哆嗦，弘儿的狠辣猜疑，比之锦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动神色地推开那个小小的瓷瓶，弘儿见我如此，眉心一蹙，接口说：“母亲不用担心的。儿臣会替母亲安排，儿臣会派人请贵妃娘娘和大皇兄宴饮，母亲也去。父皇刚刚赏赐了贵妃白玉雕的虫鸟花卉，巧夺天工。母亲可以说喜欢去看看，这样不就天衣无缝了么？”
　　他觑了我一眼：“母妃和玉芝都是为了你而死，若是母亲此刻放过了这个机会，时间一长父皇淡忘了想要翻案就难了！”他用膝盖跪着上前一步：“儿臣常常听母妃说母亲年轻的时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的现在这么畏首畏尾，胆小如鼠？这个法子不会伤及母亲，又可以报仇，母亲还有什么犹豫的！”
　　我不言语，他突然冷笑了一声：“你难道想要你的儿子日日承受锥心之痛吗？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怪不得从我出生你就没有照顾过我，原来一点母子情分也不顾。我不求你像孟母那样教导抚育，只求你对我有一点点的助益！”
　　我听不下去，我的孩子竟然这样逼我，这样逼我劈手夺过那个小瓷瓶，口气干净利落：“我答应你！”
　　弘儿眼中的阴翳这才慢慢散去，叩了一个头说：“那边自会有人接应母亲的。这药服下以后半个时辰之内一定会发作，母亲要抓紧时机啊！”
　　我别过头不理他，弘儿默默退了出去。有些伤，不是不在乎，而是学会了冷静，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歇斯底里。我一个人慢慢看着天空暗下来，不去掌灯，无言地坐在黑暗之中，黑夜怎么这么漫长，梧桐更兼细雨。不想让人安慰，不想让人陪伴，只是想静静地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
　　一夜无眠，第二天上了一层妆，胭脂单薄，并不能掩盖我憔悴的脸色。我端详着手中的药丸，被自己亲生的孩子利用这件事情只有经历过了才会晓得其中的痛楚。但是，弘儿也是为了玉芝啊，我无力地自我安慰。等到除掉了白木芍，我再慢慢消解他的心结吧。
　　果然弘儿在御花园安排了宴饮，我提出要去披香殿看看玉石的时候，白木芍的神情颇有些戒备，但是一来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让人找不到借口驳斥，二来她知道我的地位，害怕我在锦严面前告状，只好怏怏不乐地答应了。
　　倒是元晖这个孩子，明明知道自己与我们有嫌隙，但是也许是看见了我的容颜会想到玉芝的缘故，他倒还愿意和我亲近。我心里感念，不由生发出了这样的想法：若是晖儿才是我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只听弘儿在耳边说：“儿臣和大皇兄还要去父皇那里汇报功课呢！那就先告退了！”
　　我茫然无助地看着弘儿走远，白木芍不情愿地说：“那我们也去披香殿吧。”我并排和她走在一起，她是真的老了许多，岁月的风霜格外的显眼。她看着我盯着她的脸，自嘲地一笑：“您保养得宜，本宫倒是人老珠黄了！”我默不作声。白木芍接着说：“我以为十五年前你就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了，怎么又想出来兴风作浪吗？那本宫就奉陪到底！”
　　我忽然停住脚步：“贵妃娘娘近些年来事事顺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老天也不能让你太得意了！所以我才会重出江湖啊！”
　　白木芍看着我：“就凭你这个老女人也想重出江湖？哼！若不是皇上长情，你觉得你还可以安安稳稳地活过十几年？你有什么手段，我都接着。你这次想去披香殿无非就是想探听虚实，若是我拒绝了呢，你正好可以去和皇上告状；又或者是趁机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我偏偏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披香殿，白木芍先去换衣服。
　　我坐在那里环顾四周，真是白玉为堂金作马。极尽奢华。丫鬟们给我送上一杯茶水，我稍微抿了抿便放在一旁。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不知怎的，我好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首诗：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待，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我猛然想起，这是那个老僧说过的我命中的劫数！我看向这首诗的题目，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字：咏牡丹。
　　我的脑子里惊雷一声：牡丹，原来是牡丹！娘亲院子里的灼灼牡丹，打碎了我年少的绮梦；婆婆房里的牡丹，朱灵宫外的一簇簇牡丹，玉芝用的胭脂上绘着的琉璃牡丹，还有，那个我一生的梦魇之地，牡丹尤为天下奇的洛阳城。我突然想到，木芍，也是牡丹的别名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有些欲哭无泪的愤懑，是不是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就是注定的？注定会失去，会寂寞，会心痛得荡气回肠，与牡丹纠纠缠缠，每一处，都是心碎之地。只是我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是我一生的劫数，亦是附着在我身边的魂，如影随形，不肯散去。
　　我忽然惶惑起来，弘儿给我的那个小瓷瓶上，是凤穿牡丹的样式呢！我的身子晃了晃，好像明白了什么。极力想要叫人。然而我的视力慢慢变得昏暗起来，嘴也张不开似的，双腿的力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似一片落叶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