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1、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第一次发

　　我第一次发觉我的身份与姐姐的不同，是七岁的一个下午，阳春四月，陌上花开，院子里的牡丹一簇一簇盛大的绽放，紫凤朝阳，玉楼点翠，雪里紫玉，桃花遇霜，娘亲最爱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所以院子里遍植牡丹，一树繁花四月天。
　　我拿着一把团扇扑着花丛中一只彩蝶，可是，每一次都是刚刚要接近，她又翩跹而去，我便追随着她，一路直到沁芳溪边。
　　此时已是满头大汗，蝴蝶也不见了踪影。溪水淙淙，却尚透着冬天的寒气，我一时贪凉，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溪水之中，细微的冰凉触感让本已筋疲力尽的我浑身放松，随手拨弄着流水，白云依依尽在眼前。身旁有柳条垂下万千丝绦，我伸手扯下一些，开始随意编着柳条篮子。
　　正在这时，两个仆妇谈话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望去，沁芳溪上有一座玲珑八角凉亭，窗阁紧闭，想是哪里的丫头闲得没事在那里聊天。
　　“咱们二小姐的相貌倒是极好，虽然才七岁，已经是个美人坯子了。”
　　“是啊，最难得的是性情还和顺，我们每次去苏姨娘院子里，从来都是笑脸，也不摆架子，哪像大小姐，可正眼瞧过我们么？唉，这人的高下之分，真真是要比一比才能见的。”
　　“可惜她没福，没托生到大夫人肚子里。这么好也是枉然的！”
　　“这是怎么说，虽是姨娘生的，谁不把她当正经主子待？”
　　“你不知道，这女子不比男儿，男子不管嫡出庶出，建功立业，万世扬名，靠的是自己的功业，而且生母再不受宠，到底要帮衬帮衬的！女儿呢？只能嫁夫从夫了。现在啊，有一些轻薄人家，多为庶出的女子不要的呢。”
　　“啊？还有这等事？那真是可怜了她的人品才貌了，不知道有哪个不挑嫡庶的得了去？又不知道有哪个挑嫡庶的错过了。”
　　“现在的男子啊，薄情寡性。恐怕二小姐这辈子出头是难了！就譬如说，若是能娶到相国千金，谁还愿意理会贫苦人家的姑娘，哪怕性情贤惠，倾国倾城也是难指望的，谁不往高枝上爬呀”
　　我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七岁的年纪正是早慧。心里有一点异样的滋味蔓延开来，眼角有些涩。这种感觉我从没有体会过——从小我和姐姐就吃穿用度一样，爹爹是一样疼我的，也可能因为娘亲的缘故，他看我的机会比姐姐还多。仆妇丫头也总是毕恭毕敬，从没有人乱嚼舌根给我听。姐姐对我很骄横，但娘说了，这是她性情的缘故，我应该多让着她
　　原来，原来不是这样的，我的一切，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是娘亲比较受宠爱，如果哪一天娘年老色衰了，那么我的地位会不会天翻地覆呢？姐姐对我骄横，固然有她性情蛮横的缘故，是不是，是不是也有嫡庶尊卑的理所当然我强烈的对自己喊停，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在八角亭子外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就迅速闪在一块假山石头后面。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过了好大一会，她二人才窃窃地探出头来，我耳聪目明，一见就明白是父亲书房里打杂的婆子。
　　我攥紧手指：竟然在背后嚼我的舌根，要是让父亲知道了非要赶出去。不过她们也年纪不小了，真要赶出去怕是没脸见人。我暗暗记下，回头让湘灵寻个由头罚他们打扫庭院也就算报仇罢了！
　　这时耳边又传来窃窃私议，只是不像之前那样胆大妄为了：
　　“你说刚才是谁听到了呀？呷！这可愁死人了！”
　　“好像是，大小姐的声音。”“不对不对吧，是二小姐吧”
　　我看见她们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惴惴不安，心里的怒气也消减了不少。这才默默往回走，走着走着，原本欢快的步伐渐渐慢了下去。
　　“可惜她没福，没托生到大夫人肚子里。这么好也是枉然的！”枉然的我狠命绞着手里的绢子：可恶，可恶！竟然这样说我和我的娘亲，我一定会证明的，我会活得和姐姐一样好！也会让娘亲和大娘一样的！
　　回到院子里的我有些恹恹的，老是提不起精神。即使告诉了自己千万遍不能再想了，还是忍不住思量偷听到的对话。
　　吃晚饭的时候娘亲给我夹了一筷子鲜花烹肚，娘亲蕙质兰心，她的菜肴总是依照时令，或是天然清香。我看着她吃饭的动作如同杨柳扶风，忽然觉得她很委屈，一句话就这么突兀地问了出来：
　　“娘，您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给爹爹做小妾呀？”
　　娘亲正准备去夹菜，一听到这句话手中的筷子一滞，但是又若无其事地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怕她伤心，但是嘟哝：“我只是觉得娘亲有一点委屈。大娘相貌人品样样不如您，您怎么甘心屈居她之下，天天受气？”
　　娘放下筷子，她的手有些重，筷子发出“叮”的声音，她却不以为意，只是和静地微笑：
　　“娘与你爹是青梅竹马，也算是门当户对，指腹为婚。两家的关系极好，所以小的时候也常常能够见面，只是后来苏家败落了你爹科举中第，本来是打算立即给娘下聘礼的，但是，他的主考官看你爹，文采飞扬，文质彬彬，便有了嫁女之意。”娘的眼神中出现了一弧清愁，如同露水摇曳：
　　“当时你爹是他人门生，为了报答恩德，只能应允。而且，有了这位老丈人的举荐，你爹在仕途上也春风得意马蹄疾。”我不由怒气“可是那娘呢？爹爹本来是要娶你为妻的呀！”娘笑了笑：“傻孩子，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男人有他自己的抱负，而且，他后来不是娶我了么？对我也极好。”娘的笑容里有苦涩溢出，我不忍再看，转过头，视线所及处，轻纱幔慢——
　　原本以为可以执手相望，红袖添香，以妻子的名义与他并肩而立。但是，爹在仕途与娘之间选择了抛弃娘，即使后来两厢偎依，又岂是年少心境？他们之间，已隔了太多伤痕，再也回不到从前。娘看着爹与自己的妻子一起，却只能卑躬屈膝，强颜欢笑，只为留得年少的一抹美好，不至于“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如果我是娘的话，就不会再回到爹的身边。”我有些倔强。娘抬手轻抚我的前额：“你还小，一个“情”字有多伤人，你不懂。娘想告诉你的是，你的身份虽定，可是爹爹不会朝秦暮楚，因为他对你有愧疚，如果你真的觉得伤心，就应该变得美好和优秀，没有男子会不喜欢你。这也是娘为什么教你琴棋书画的缘故，可是你呀，从没有好好学过，这样就算你是嫡出，又拿什么让他人为你倾心。”
　　我低声道：“我会好好学的。”搂住娘的腰，我的青丝缓缓倾泻，遮盖住本来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