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熟黄时雨》天宇轩豁

2、第二回

　　其实，大奶奶眼圆眸明，刺了炫光或者遇了冷风，眼睛无缘无故的会流泪。可能是伤心欲绝啼哭过后落下的后遗症。如此这般，大奶奶夏天阳光毒辣不会轻易出去，冬天外面风疾又冷，若实在要去也非得戴个头套遮个严严实实。
　　赶在紫芸之前，大奶奶曾生养过个男孩，白白胖胖，会笑会说，甚是讨人喜爱。没料想，这孩儿贪玩喜欢爬高，树啊墙的，一溜儿就上去了，躲上面扔泥块玩，调皮的很。
　　那年，也是黄梅季，雨后的树干湿滑，男孩偷跑出去爬树，他脚底打滑，一不留神，硬生生的从树上摔下来，头刚巧磕在块尖石上，顷刻就没命了。待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尸体早已冰冷冰冷。那年，男孩也十岁。一个短暂的黄梅季。
　　大奶奶不吃不喝了三天，也哭了三天，到第四天熬不住晕死过去。又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嚎啕大哭，那哭声让人听了心直发颤，也止不住跟着掉泪。至此，大奶奶见不得人爬树，一见就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孩儿，又会不吃不喝泣哭好几天，同时，眼睛也就落下怕光怕风的毛病。看了好多郎中，吃了不同类型的药方，始终不见好，看起来是没有好的可能了。由此，老爷也恨透了院里那些枝繁叶茂的各种各样的树木，曾狠心下令全给砍了。大奶奶知晓，跪下求老爷，说，怪不得那些树，它们皆是条命，没日没夜的陪伴你，给你遮阳挡雨，再说咱孩儿喜欢树，你若砍了，孩儿九泉之下会闹的。大奶奶的话，老爷不会不听，再说大奶奶说在理上，老爷也宽心许多。
　　以后的几年，满院的树木长的出奇的好出奇的快，叶片儿闪亮闪亮的，像翡翠。只可惜过了好些年，大奶奶再没身孕，心情也一落千丈。她苦口婆心劝说老爷再娶一房，可老爷死劲不依，到后来老爷拗不过，表面是答应了，暗里就是没动静。这段时光，大奶奶身体渐渐好转，随时推移，也渐渐淡忘了催老爷再娶。
　　尽管大奶奶对紫芸管教严厉，也尽管不是自己亲生，毕竟是老爷的骨血，毕竟是华府现在唯一的香火。

　　华府占地五十亩，青砖绿瓦，高墙林立，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其间厅亭楼阁错落有致，用料讲究，工艺精湛，甚具江南水乡风情。
　　甜儿是大奶奶陪嫁过来的丫鬟，大奶奶临出嫁心疼她牵挂她，更舍不得她，便带了她出来，起先跟随身边，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后来大奶奶信的过让她兼管府上的火房。甜儿也乖巧，心眼细，办个事挪个活更是周到。大奶奶自是很瞧的起，拿了自家闺女看待。甜儿也有心，凡事皆跑在前更想在前。大奶奶时常赞不绝口，有好吃好穿的皆不忘留份于她。大奶奶如此疼爱甜儿，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欺负她，久了，连背后也不敢说半句奚落她的坏话。
　　这甜儿长的模样儿也俊俏，圆脸蛋，细眉毛，葱儿鼻，说话细声细语，一笑俩酒窝儿深深。如此好看模样儿的俊俏人，却出生命苦。
　　甜儿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那年腊月，大奶奶去关帝庙进香，天飘鹅毛雪，冷风朔朔，人烟稀少。临走，墙角忽传出婴儿啼哭，声音凄怅怅。那时大奶奶还待嫁闺中，见婴儿实在可怜，任凭随去的丫鬟如何的劝阻也不管用，尽管她已走出有段路程，咬牙一狠心，回转身还是抱了婴儿回家。
　　大奶奶家书香门第，祖上秀才举人为官者众多，虽非豪门却也家底殷实，声名远播。
　　这闺阁女子庙里进香平白无故抱回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回来，这如同个晴天霹雳惊动了全家上下，就连时常往门上送鱼送菜的小贩也略知一二，若不小心传扬出去，那的确非同小可，想小姐家世代美名，无辜沾染了这个污秽，不得了，不得了。
　　老爷乃世故迂腐的之乎者也，平日里做事一向规规矩矩，好名声在外无人不晓。现突降此等劣事，由不得他不大发雷霆，全家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半点声，更不敢替小姐出面担当或遮拦。
　　小姐母亲也是傻急了眼，哭哭戚戚的乱了方寸，嘴里不停的念叨，这可如何做人，如何做人。
　　小姐呢，吓的噗通就跪下了，刚想出口辩解，没料想老爷突出手重甩了记巴掌，小姐半边脸颊霎时通红通红，疼的她熬不住哭出了声，把个母亲心疼的直跺脚。
　　“你这不要脸的。”老爷伸指痛骂。
　　小姐泪流满面，气不过转身便要往门外跑。幸亏冲出个烧火的姨娘一把给拽住，又冲老爷跪下了。
　　“老爷，这不能全怪小姐，小姐这也是心地仁慈，一时性起没想周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姐小小年纪就如此知理也属不易。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坏了老爷家名声，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呀！”姨娘顿片刻又说，“要不这样，老爷你看可好？”
　　“你快说。”老爷怒气未消。
　　“我有个表妹刚生孩子不久，奶汁充盈，可将此婴抱将过去托其喂养，老爷只消补贴些家用，也算是救济，若日后长成，不如再作小姐丫鬟使唤。如此，此事尚可平息。老爷，你看是否可行？”姨娘慢条斯理说的具体。
　　老爷思忖一会，怨恨地瞥了小姐一眼，你个孽种。片刻，他无可奈何的甩出一句，“那好吧，只能如此了，也罢。”
　　丫鬟甜儿得了万幸捡了性命，给与时日，转眼出落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姐与之影影不离，小姐母亲也看着心乐，只是老爷不冷不热难以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