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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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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颍然用毛巾擦着湿湿的头发,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便看到方心仪坐在电视柜翻着她前两天刚买的几张DVD。
“颍然,你怎么又买了这本电影?就算是向大师致敬,也犯不着每个版本都买回来吧?你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有些偏执。”
方心仪手上的那张碟片正是安东尼奥尼的《云上的日子》,最新的德国2区视频版刚刚上市,就被卫颍然买了下来。她几乎搜集了全部有关于这部电影的DVD版本,包括了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美国影评版,那可是卫颍然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外国留学生那里买来的。现在想起来那个价格,还有些心疼。
“哦,对了,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次呢。”方心仪明白,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卫颍然能够回答的只有略略带着苦涩的微笑。她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肩膀,指了指沙发的位置说“你刚刚洗澡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
卫颍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3个未接电话,都是源自于同一个陌生的号码。大概是哪位客户有急事找她。拨了回去,职业性地自报家门:“你好,我是卫颍然…”
“颍然,真的是你吗?颍然?”半晌,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音调颤巍巍的。
卫颍然愣了两秒钟,然后低低地回答:“是我,霏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卫颍然觉得鼻头一酸,尽管她努力地吸着鼻子,可是依然挡不住泪水的泛滥......
还记得那年夏天,卫颍然终于如愿考入了北京的那所在经贸领域赫赫有名的大学。外婆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反反复复地说:“囡囡,你妈妈要是在,该有多高兴呀”。
临开学的那几天,卫颍然把家里能擦的,能洗的,都统统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和街坊邻居再三的拜托,因为她放心不下老外婆啊。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那么远的学校。
“囡囡,你别为外婆担心,外婆身体硬朗着呢,将来还要看着囡囡出嫁呢。”外婆拉着卫颍然的手说“你妈妈,该是多高兴你考上她原来的学校呀。当初,要不是我拖累她,她怎么能够读不下去,还被下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原本是要安慰卫颍然的外婆,却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出发的那天,卫颍然提着大包小包,由邻居送到火车站。外婆轻声地问她:“囡囡,你真的不要等你爸爸送你?”卫颍然重重地摇了摇头,特地提前两天出发,其实,就是为了躲着他。
到了学校卫颍然才知道,自己居然是第一批来报到的学生。两位学姐热情地帮她把行李搬到了寝室后。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卫颍然决定把自己安置在那个临窗的下铺。卫颍然明白,上铺更有私密空间且干净,可是从小她就缺乏运动细胞,看着高高的上铺,也就只能望床兴叹了。
一番打扫整理后,床铺已经收拾的有模有样了。卫颍然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像框,捧在手上。相片里的妈妈一如既往地温柔凝视着她。卫颍然笑着说:妈,我终于达成了你的愿望,您一定高兴吧?
走廊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笑声,门被推开来,刚刚送卫颍然到寝室的那两位师姐这次带来了一个女孩:高高的个儿,身材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活力四射。
“今年都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独立,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居然都是自己来报到,真是了不起呢。”其中的一个师姐说道。
那个女孩子上下打量一下卫颍然,然后径直把行李放在了卫颍然的上铺,冲着她把手伸了出来,微笑着说:“你好,我叫田霏儿,西安人,是今年金融的新生。”
卫颍然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也不禁伸手握住她的手回答:“你好,我叫卫颍然。”
都说人与人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随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很快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田霏儿好动,卫颍然爱静,可是,两个人仿佛有着与生既来的默契感。
田霏儿有些粗枝大叶,很多活都不会做,连钉扣子这样的事情,也是由卫颍然帮她完成。
那天田霏儿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己的床单已经被换了,而窗外的晾衣绳上赫然挂着自己的床单,洗得干净而又平整。田霏儿拉着卫颍然的手:“颍然,颍然,你真好,谢谢你哦。”田霏儿有个可爱的小毛病,就是很喜欢一叠声唤别人的名字。
卫颍然笑着说:“别谢我,那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的床铺上仆仆往下掉饼干末儿。”然后用手轻轻拍打着田霏儿的手说:“还真的是想不明白,就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当初怎么敢自己一个的勇闯北京?”
田霏儿不以为然:“你不知道,我在家里那可是人见人爱的宝贝,要是让我们家那帮亲戚都来送我,那估计得先准备一辆专列才能坐的下。还有,我们学校还得多准备几个大盆。”
“大盆?要大盆做什么?”卫颍然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给他们装眼泪呀,告别的时候,一二三,一起哭,估计我们这个寝室保不齐就得发大水。你看,现在国家的铁路资源那么紧张,高校的基建也紧张,我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而劳命伤财吧。”田霏儿说得一本正经,卫颍然却笑得前仰后合。她经不起笑话,再烂的段子都能让她笑得肚子疼。
其实,卫颍然一直都觉得,田霏儿对自己的好,那才是真正的好。
田霏儿的家庭条件好,所以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很宽裕的。每每买什么东西,田霏儿总是不会忘记有卫颍然的那一份。就连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也总是将自己饭盒里的菜拨给卫颍然,一边还抱怨着自己糊涂,减肥阶段怎么又多打了菜?卫颍然心里明白,这是田霏儿故意的说辞。
因为田霏儿甚广的交游,所以卫颍然总是能找到很多兼差的机会。有时候,卫颍然在外兼职回来的晚了,也总是田霏儿偷偷跑下来帮她开寝室的大门。有几次被寝室的管理员阿姨看到,田霏儿就帮着她掺混打科,险险过关。
转眼到了一年级下学期,一天田霏儿忽然和她说:“颍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一向落落大方的田霏儿脸上泛着可疑的绯红。卫颍然疑惑了半天,方才明白,原来,田霏儿有了男朋友。
在学校附近的那间茶社里,卫颍然第一次看到了秦虎根。一通聊下来,发现两个人还算是老乡:都来自于苏南,尽管所在城市的距离并不是那么的近。因为田霏儿,卫颍然很快的就喜欢上了面前的这位看上去有些土气的“老乡”。
秦虎根比她们高了一届。那几年,金融方向的专业异常火爆,高考录取的分数业水涨船高。在这个学校随便一抓,便能抓到来自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状元和榜眼。所以,秦虎根略带“江南才子”的才气和傲气,甚至还有些可爱的酸气,经常和田霏儿拌着各种真真假假的嘴,而且如同小孩子一般乐此不疲。久而久之,卫颍然就不再大惊小怪了,甚至觉得他们对话是如此的妙语如珠。有时候,卫颍然不禁也加入战局。当然,她是田霏儿永远的同盟军。
卫颍然后来回想起那段“快乐三人行”的日子,依然觉得心里的温暖,那是冬日天空里橘红色太阳照射下来的温暖。
十年,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就离别了十年。而昨天的快乐仿佛还凝固在眼前。
那天晚上,方心仪看到了卫颍然的失态,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把纸巾递给了她。她和霏儿是如此的相似,永远都会聪明地留给对方一些空间。
周日的上午,卫颍然按照田霏儿给她的地址,来到这个位于浦东的著名高档社区。路上,她看到了一间蛋糕房,便进去买了一个黑森林。大学的时候,田霏儿就最爱吃这种蛋糕。
给卫颍然开门的正是田霏儿。当年那个健康而富有活力的霏儿如今已经变成了丰腴而又迷人的秦太太。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打量着卫颍然,嘴唇有些颤抖。卫颍然也微笑的看着她,眼睛一片雾蒙蒙的。
从田霏儿的身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三、四岁的光景,活像了秦虎根的缩小儿童版,只是那对眼睛,长得很像田霏儿,又圆又大,滴溜滴溜地转着。
“秦慕雨,快叫阿姨”田霏儿把卫颍然让进了房间,然后抱起了身边的小男孩,指着卫颍然对他说。
“颍然,这个是我的宝宝,可淘气了。”田霏儿的语气里却丝毫听不出一份责备,而是充盈着母爱。
卫颍然从田霏儿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家伙,抱在怀里。对方一点也不怕生,好奇的张望着她,然后回头对妈妈说:“妈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阿姨呀,前几天的来我们家的丽丽阿姨,晓晨阿姨,还有雨洁阿姨,今天这个是什么阿姨呀。”
不知为何,田霏儿怔了一下,旋即,便笑着说:“这个阿姨是妈妈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颍然阿姨。”
“仍然阿姨?”小家伙的口齿还不是很利落,把颍然喊成了仍然。“原来上大学会有那么那么多的阿姨,我也要上大学。”
小慕雨的话逗得田霏儿和卫颍然哈哈大笑,卫颍然忍不住抱着他亲了又亲。
秦虎根在这个时候也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亲切而又自然地和卫颍然打着招呼。仿佛卫颍然是他们家一直往来的一个朋友,十年未曾间断。
中午的时候,加上小小的慕雨,四个人,一起手忙脚乱地准备出一桌丰盛的午餐。因为有这个小小的活宝,那一餐大家吃得是快乐而又忙碌。田霏儿更是很忙,当年那个一碰到家事就笨笨的田霏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好主妇。她一边招呼着卫颍然吃菜,一边为慕雨不时出了的状况善后,还不时埋怨着秦虎根太纵容孩子。而秦虎根却是一脸宠腻的看着娇妻和孩子,嘴角上扬地傻笑。
终于结束了午餐大战,秦虎根把慕雨抱进了房间,哄他入睡。卫颍然知道,他是刻意留给他们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空间。
田霏儿和卫颍然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万头万绪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霏儿,真的很为你高兴,有这么一个温暖的家,还有那么可爱的慕雨。”卫颍然真诚地看着田霏儿。
“当年,我们家老爷子看不上虎根。他就发誓要出人头地的来娶我。后来考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修完了EMBA,我们家人才算同意。在美国好不容易站住了脚后,却有了慕雨,虎根就坚持回来了。他说,孩子的基础教育一定要在国内完成。”
田霏儿语气平静的寥寥几句话,就把这几年来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卫颍然明白,他们的十年也绝非像田霏儿语气中的那样平静。人生若能像说的那么简单,该有多好?
“那你呢,颍然,你这几年,都好吗?”田霏儿问道。
卫颍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终于放弃,低下头,轻轻地吐出来一个“好”。
“死丫头,当初,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你知道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十年了,你都不和我联系,你真是个狠心的丫头。”田霏儿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把抱住卫颍然,用手拍打着卫颍然得后背,哭了出来。
卫颍然轻轻地回抱住她,眼泪也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卫颍然和田霏儿就这样一起坐在沙发里,哭得稀里哗啦。
走的时候,田霏儿坚持要送卫颍然到楼下。在电梯里,看着对方红红的眼睛,两个人都有些不胜唏嘘的感觉。
田霏儿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颍然,他现在也在上海。”
卫颍然知道,田霏儿说的他,就是顾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