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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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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夙秋没有如往常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而是在卯时就已经早早醒了,沐浴,穿衣,焚香,净屋。
这一切不合常理的庄重只是为了迎接一个人。
木槿。
昨天半夜,南风馆的门房就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画着两支含苞欲放的木槿花,还有四个娟秀清逸的小楷“夙秋亲启”。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却能想象出这些话的主人在写下这些字时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
“明天我会来,你好好等着。”
不同于信封上隽秀的小楷,信里的内容却是豪放的草书,而且最后一个字似乎下笔极重,浓墨晕开了信纸,糊成一团,若是别人,乍一看,倒也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
可夙秋很明白。
这种字迹他看了十几年,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呵。”夙秋一声轻笑,丢开信纸,任它从空中如秋日里的落叶般缓缓落地。
桌上的四根红烛默默燃烧,跳动的火焰晃荡出一片的光暗交错,夙秋精致艳丽的脸掩没在明明灭灭之中,影影绰绰地辩不出情绪。
“呼”,灯被吹灭,扬起一缕白烟,房内橙色的暖光骤然消失,一切都回归寂然。
这里少年公子酣然畅眠,一夜无梦。
仅十里之外,却是一夜芙蓉红泪多。
第二日清晨就在或苦苦等待或毫不在乎的迥然态度之间姗姗来迟。
“公子,喝茶。”夙秋亲自捧过小丫鬟手上的茶盏,抬手奉上给那个毫不客气坐上主位的公子。
那人长眸半阖,似有困倦之态,对夙秋的话置若罔闻。
夙秋也不说话,只是含笑捧着茶盏,立于一旁。
面若桃花,目若秋波,长眉勾勒入鬓,那个翩翩公子正是换上男装的木槿。
歇了大半刻钟,茶也几乎凉透了。木槿似乎也休息够了,抬手召夙秋奉茶。
夙秋将原先的茶盏放下,接过小丫鬟手上新泡的茶,含笑奉上。
纵使腿站得有些麻了,一动就更加酸软无力,面上却不露半点不满之色。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大半刻钟只是个下马威,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若是他连这小小的考验都承受不住,早早地举手投降,那想必在下面的时间里,她定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况且,少了他,木槿一人如何完成下面的这些好戏。
独角戏可没人愿意看。
“公子,这是新送来的雪顶含翠,是用三年前亲收的梅上雪泡的,公子尝尝,可还合心意。”
夙秋奉完茶,并未落座,仍旧站着,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木槿心中的气都消了不少。
“顶着这张脸,生活得可还好?”木槿掀开茶盏,倒也不喝,也不接夙秋的话,突兀地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夙秋却是心知肚明,他微微躬身,颇有些讨好地看着木槿,故作不知其意的愚笨样,只是口中不住地奉承道:“承公子的福,夙秋一切安好。”
“这么些年了,你也倒是没改这名。”木槿嘲讽般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
“公子怜惜赐名,夙秋难忘公子恩情。”夙秋说这话时黯淡了眸眼,似话中有话,口中公子语焉不详,不知指的是木槿,亦或是另有其人。
谈话中的二人却是心中了然。
“难为你还记着。”木槿神色不明,语气不辨,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夙秋,你不该顶着这张脸出来。”木槿放下茶盏,正色柔声,“这张脸已经不属于你了。”
“夙秋从未也不敢忘记这个事实。”夙秋猛然跪下,匍匐在地,“公子,那年夙秋被人贩子掳了去那人贩子精通易容,轻而易举地消了夙秋脸上的易容粉,想将夙秋卖入南风馆。夙秋那时苦于身边没有易容工具,无法易容,又被好几人日夜看管着,无法逃离,连寻死都不成。后来到了南风馆,夙秋受了伤,没办法逃出去,而南风馆又是人多口杂,夙秋不敢轻易易容。后来日子平静下来,夙秋又不知如何如何联系公子,索性就呆在了南风馆,一直到了现在。”
夙秋说到此时已经哽咽,泣不成声。
木槿用食指挑起夙秋的下巴,冷笑一声,“本公子管你有多少的无可奈何,我只知道,你现在身为南风馆头牌,艳名远播,想必皇亲贵胄中很多人都熟悉你的长相。你让本公子如何顶着一张和南风小倌相像的面孔去参加贵族宴会?木家小姐长得和小倌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笑话!”
木槿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于地上,茶盏瞬间碎裂,茶水四溅。
夙秋安静地跪在地上,看着茶盏近在咫尺地碎裂,也不躲闪,任由碎裂的瓷片划过细嫩的皮肤,拉出一条半指长的伤口。殷红的血蜿蜒出一道扭曲的痕迹,顺着脸庞滑落在地。
“夙秋但求一死。”夙秋直起身子,眸眼低垂,沉声道。
“死?让你死都是便宜了你。”木槿冷笑连连,靡丽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恶毒。
沉默半响,木槿平静下来,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的夙秋,“本公子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好好把握。”
颐指气使的语气,宛若施舍的表情。
“夙秋,但凭公子安排。”
木槿心满意足地走了。
夙秋跪坐在地上,皱着眉头,抬起手摸了把流血的伤口。
白嫩的指尖,一点朱砂显眼。
夙秋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伸出舌头,舐去指尖一点殷红。
救木槿,虐楚篱。
该有的角色都已经粉墨登场。
这场戏唱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正式开始了。
这个盛夏异常闷热,强烈的阳光晒得不论是人还是花草都蔫蔫的,提不起劲儿。
这个夏天,注定了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