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忆故人(游尾) ...
-
第一次遇见章邯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清了。只是记得,那时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罐,独自从韩国去到秦国。其实,父亲虽是秦人,但他自小便到了韩国,于他而言,他或许更愿意留在韩国。但是,我需要去咸阳,去“投奔”甘家,我需要一个理由。
当时,我虽年幼,但到底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更何况,二爷和三爷已事先为我打点好了一切,这一路走得也不算艰难。只是,一路奔波,为掩人耳目,难免衣衫褴褛遭人欺负。我刚到咸阳便被一群乞儿围攻,我便是在那时,遇见了章邯。
“喂!你们在做什么?”那时候,他也还只是一个少年,还有丰富多变的表情。他从乞儿手中救了我,还为我包扎好了受伤流血的脚。“要去哪儿?”他是这样问我的,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装作警惕的越发抱紧了父亲的骨灰罐,眼睛向四周瞄去,想要伺机而逃。虽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但是,初到咸阳,一切都当小心,只要到了甘家,一切就都好了。
“到了,这就是甘府。”说着他上前帮我叩响了那一扇门。到底还是没能脱身,被他一路抱到了甘府。
甘府的门开了,出来的是甘罗的父亲,我的姨父。他看见我怀里的骨灰罐红了眼,一言不发的,将我抱进了怀里。曾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变成了这样,他很难过,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哭。他带我进去,我回头想要向章邯道谢,却发现,他早已没了踪影。
“这是你表哥,甘罗。”
“你便是訾吗?”鸳鸯于飞,罗之毕之。衬着三月漫天飘飞的樱花,甘罗的笑显得格外温暖,那一刻,我只想到了一个词——温文如玉。
今年我十四了,前几天,章邯请人来提亲,提亲的人还带来了一方包着糖豆的手帕。那方手帕,我记得,之前我送他的糖豆便是用这方手帕包着的,那是我到甘府后第一次与他见面的事情,他的名字我也是在那次知道的。之后我们虽然也见过一两次,但都不过是匆匆一眼,只是去年冬至的时候一起放过花灯。但是,我从未想过,他竟然会来提亲。
是夜,因着提亲的事,姨父把我找到了他的书房。
“訾,你与章邯……你的手帕,为什么会在他那儿?”姨父看着我,一脸担忧。
“那是我之前送他糖豆,用来包糖豆的。”我想了想,就接着说,“我刚到咸阳时,也是多亏他帮忙才找到姨父的。”
“若是訾真的能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姨父自然是高兴的。”姨父面色温和了不少,“只是,訾,这几年你一直在‘无’办事,这件事就算是你表哥也是瞒着的。若是真的你与章邯……”
“姨父!”我急急的打断了面前人的话,“我和章邯,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唉”姨父叹了一口气,久久的看着我,“我知道,你与罗儿……罗儿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愿意成全自己的孩子的。只是,訾,这些年,你在‘无’也是知道的,那究竟有多肮脏!我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重蹈我们老一辈的覆辙,我想要你们都能跳出去!訾,明白吗?”
明白?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若你与罗儿……你们又怎么跳出去?”姨父的神色几近哀求,是的,我明白,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样的……若非迫不得已,怕是没有几个愿意留下。所以,我笑着说:“章邯并不知道‘无’的事,我嫁给他,也不会,让他知道。”
“唰唰唰唰”是章邯在院子里练剑的声音。今日,他倒是难得的清闲。
见我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的回廊上,便停下来问我:“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做什么?”
“从前毕之哥哥也常在院中练剑。”我笑着说。
章邯挑了一下眉,不知在想什么:“你会吗?”
“只会一点儿。”我没有说谎,剑,我确实只会一点,刀,才是我擅长的。不过,我拿刀时总是戴着手套,手上没有老茧,他也怀疑不上我。
“过来”他招手让我过去,将手中的长剑递给我,“舞给我看看。”
我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剑回想甘罗教过我的那套剑法,这套剑法我早已烂熟于心,舞起来也是轻松。只是,为了不让他疑心,这套剑法定要使得绵软无力。
“呵,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在我的耳边轻笑,右手从后面伸出来握住了我的右手。当时我才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桎梏了我的那一点挣扎。剑尖点在地上画了一条弧,我转过头去看他的脸,却见他也正勾着唇看着我。我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他,那原本朦胧的灰色,在他的眼中却是那样的明亮、深邃,我的影子就那样,牢牢的被锁在了他眼中的光亮里。枝头的樱花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啪”我听见了自己脑中的弦断裂的声音。然而,那时的我到底是太过年轻,还未意识到,这竟会成为我命运的转折。
“在看什么?”他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啊!?没,没什么!”我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本想逃跑,无奈右手被他紧紧地攥住,只好就这样站在他的身前。这次我没有假装,是真的有些慌了。章邯的呼吸就在耳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变得滚烫了,想来,脸颊已经红透了。
“呵”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
“诶!?你做什么?”身体猛地被抱了起来。
“外面太阳有些大,回屋吧!”
“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这样做?”
“嬴政因为泰山封禅之时有刺客混入,朝中多名大臣都被怀疑,章邯也在此中。你知道的,嬴政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人。我想护他周全,便只能如此了。”我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面色淡然,“待他一去东郡,便开始计划。”
“……你好不容易才从‘无’中脱离出来,若真这样却又是要跳进另一个火坑了。更重要的是,你可能会因此,再也见不到章邯了!”
“哼,嬴政疑心他,但他的妻子,却是为了救与帝国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无’的首领——甘罗而死。一个深闺妇人如此,若再疑心她的丈夫,怕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你这样让章邯和甘罗两人如何相处?这会害了你们三个人的!”
“我顾不了那么多!我不能看着一把刀悬在他的头上,这样起码还会让甘罗觉得对不起他,为他多增了一张保命符!”
“章邯若是知道了,他这一辈子……”
“他只会知道我与甘罗有私,我是因此而死。”
“……他不傻,这骗不了他的!”
“只要能骗别人就行了,而他,也不会知道别的。对吗,二爷?”
“……对。”无奈的声音在屋中回荡,“这是新制的檀香,安神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你——”
“什么?”
“……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呃?嗯。”
是夜
我穿着桃色的衣裙在高大青黑的城墙下起舞,我,在等甘罗。
“上邪!”急促、略带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慢慢地回过头。甘罗一身青衣,站在那里,长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我展开笑颜,奔向他。他欣喜的张开双臂,却不想,等待他的,将会是一个噩梦。
“噗”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刻所发生的事。就在我扑到他怀里的那一刻,我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左腰,匕首的柄抵着他的胳膊。从刚刚赶到的影密卫和其他的人看来,是甘罗,刺了我。
“訾——”甘罗颤抖着双手,抱住了我,心痛与不明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我对不起的人。
章邯回来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他抱着我的身体,泪水滴落。我想过,他会难过,毕竟,他平日对我的好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也没必要装什么。只是难过成这样,却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是的,我并未死。我不过是事先服了一剂曼珠散,一种让人假死的药。之前甘罗想要救我,腰上的伤口也是被处理过的,再加上此刻气血循环速度降到了最低,血早已止住,也是不打紧的。
“是你!”章邯抱着我,浑身发抖,看见跪在我榻前的甘罗,怒不可遏。
“是我。”甘罗没有狡辩,声音凄苦而嘶哑。他那般聪明,就算当时未想明白,此刻也该是清楚了我的算计,心如死灰,“你对我便如此狠心?你就不担心我会因此夜夜噩梦,不能安睡?”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医术如何,甘罗是清楚的。他知道,我能配制这样的假死药,他早已明白,所以才会让人那样仔细的为我处理伤口。
“出去!你给我出去!”章邯努力遏制住胸中的怒气,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吼着,“她不想见到你!她醒了不想看见你!”
醒?哼,这几年你只知道我为你处理伤口的技术还不错,却从来不知道,我的医术究竟是何种程度,否则,此刻你为何会如此悲伤?你教我剑术,却从来不知道,我的刀法并不比你的剑法差。我瞒了你许多事,或许你是知道的,但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或许,你从未真正的认识过我;或许,此刻让你悲痛欲绝的人,并不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人。你若知道了我真实的模样,或许,也会如他人那般,厌恶吧!
二爷陪着我站在山岗上,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我”的坟墓。是的,我已脱身,那下葬的,不过是一具空棺。此刻,章邯已收敛了一切情感,五官阴冷而刚毅。他在“我”的坟上洒下了最后一抔黄土,那淡然的神色,宛若只是江边祭酒一般。我知道,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算再悲伤,也不会有多悲伤。其实,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