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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开两日 花开两日 ...

  •   花开两日
      天渐亮的时候,佳人下楼倒了杯水,看到秋姨已经起来,在厨房煲汤。对着她笑笑,就上楼去,脚步轻的没有声音,
      父亲发了短信,只有一句话-“沐雨走了,你什么时候来?”父亲从前多么文质彬彬,深沉,如今有了病,却越来越像小孩子。偶尔说出些孩子气的话,让她心酸酸的。这样的话,她小时候几乎都没有怎么对谁说过。
      电话打过去,只响了一下就接起来,父亲似乎很愉快的听见她的声音。“秋姨装好了饭,我就过去了,等的着急了吗?”
      “是啊,等不及了,等不及了。今天来不要带午饭了,我给你看点儿好玩儿的吧!佳人”父亲极少叫她的名字了,听起来还跟十年前一样,那么好听。
      “好啊,我收拾一下就去。”佳人依然等了秋姨给她装好饭盒,吃了一点儿才走。因为见不得那样一种期冀与担忧的眼神。她的黑眼圈很大,比昨天更严重了。没有化妆的习惯,就那么暴漏在空气里。
      到医院时,依旧拿着昨天的兜子,还有一份从报亭买的杂志。父亲正等她,精神竟然很好,吃着食堂的早饭,特护还没有走,还在收拾着什么,沐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走的很急。自从父亲住进医院,沐雨已经比任何人都忙了,原本正应该好好休养的年纪,却突然忙碌起来。
      “还以为有什么好吃的,连饭都不叫我带,原来是大食堂的!”说着把饭盒拿出来,秋姨做的南瓜粥,和一些腌肉干,小咸菜,总是比医院里的要香。
      “不让你带午饭就把早饭带来了。还是那么有主意。”拿走食堂的饭食,把带来的饭菜放在桌上给他吃。自己坐下来,拿出毛线开始织。
      “是啊,是啊!我不是从小就这样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像谁!” 像谁呢?像母亲?母亲的一生过的多么潇洒,像父亲,父亲从前多么沉寂的人,到了今日竟也话多起来。
      “我是优生的,谁的忧点都像,要不能这么漂亮有贤惠吗!”
      “二十几岁,要什么贤惠,我一会儿就带你玩儿去。”父亲提到这里,眼睛似乎都有了光彩,是她多年未见的。
      “去哪儿,你现在可哪儿都不能去。”佳人还在打毛衣,没有停下来,习惯有时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一旦开始就是没有闸的列车,永远不停奔流。
      “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不过你得去给我弄个轮椅来,我假装出院。”
      “这可不行!大夫也不会准的,沐雨也不知道吧!谁都不会同意的,我也不能。”
      “我们就去半天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保证半天就回,怎么样。”父亲的神情,好像小时候,要跟她一起背着母亲做什么时的样子,调皮古怪。
      “老了老了,倒成了老顽童!那也不行。乖乖在这,我刚刚给你带了杂志。”
      “佳人......你也不懂我的心思,我以为有人能懂,但可惜,你也不懂。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哪天早晨我不再醒来,最遗憾的是什么...”父亲的话最知道说什么来伤她的心,这样的话,刺的她呼吸都疼,脸色上升起一种她见不得的绝望,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呸呸呸,能不能不这样咒自己!”
      “我的身体我知道。也许,你能想着要去的一天,我已经去不了了。”父亲的神情让她悲伤。她实在不忍心这样悲伤的气氛。
      “要去哪里啊?我先听听。”
      “秘密,你快去准备,快去...快快的啊!我的衣服在下面,你给我拿上来,我换衣服。”看她松了口,父亲立马安排着,佳人出门时,在走廊站着,她甚至听见了父亲哼着什么歌,难得这样高兴,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在拐角给沐雨打了电话,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不记得,也许,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这样一个人带着父亲开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他,如果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她不敢想。
      “爸爸要出院半天出去一趟,我能办手续吗?”佳人没有当面叫她的习惯,说的小心翼翼,父亲背着她跟自己出去,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吧!但出奇的沐雨竟然意外平静。
      “一会儿我让司机准备准备,你陪他去吧!”电话那头的盲音,让佳人有些茫然,但还是去会诊室跟大夫说了。大夫没有同意,说父亲的病症很危险,不能同意他就这样出去,有了意外怎么办,佳人说了很多很多,甚至声泪俱下,她不想不愿在父亲跟前说的都说了。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她总是希望尽量让他过的快乐。最后医生同意了,签了保证书,真的出了问题绝不追究医院责任。
      佳人推着轮椅回来的时候,特护已经给父亲穿戴整齐。医院的白条纹衬衣配着深灰的外套很儒雅,好像年轻了很多,原来他早有准备。父亲见她推着轮椅,被特护扶着很高兴,直接坐上去,“咱走吧!”
      佳人推着父亲下楼时,司机已经在门口了,父亲倒也不介意,只是上了车,跟她坐在后座上,摇下窗子,好像很久没见到外面的世界。拉着她的手,他的手那样瘦,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肉,咯在她心上,一点儿没了曾经的厚重。
      “去游乐场。”佳人不知道父亲说的好地方,竟是这样的地方。“你小时候,家里没钱,又总是没有时间,从没带你去过。你每次考试成绩都那样好,那年我答应你生日带你去游乐园,你高兴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么多年,给你的真的很少,想多对你好一点。谁知道还是跟你妈妈吵架,那次摔杯子,玻璃扎进你的腿,留了那么多血,我就开始后悔,虽不是我的本意,却总是这样伤害你。人生有时候很奇怪,你越想保护什么,却越是不知不觉就那么伤害了什么。你是,你妈妈也是。”
      佳人不敢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是听着。
      “后来,跟你妈妈闹的不行,两个人都实在是累了,那时候觉得在继续下去我们都会把自己杀了,或者杀了对方,所以就那么离婚了。但爸爸是爱你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是爱你的。”
      “其实当年,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选你妈妈。我比她能让你过的好,能给你更多,不比她爱你少分毫。我甚至想是不是你妈妈对你做了什么要挟,她照顾不了你,她甚至照顾不好自己,她谁都照顾不好。”父亲这样的性格,也对爱不爱这样的字眼如此坦然了,佳人能想起他对这些字眼讳莫如深的时候,虽然也爱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他从来不会表达。“但我走时,你就那样安宁的跟我摆手,好像我只是去出差。”
      “是啊,你也知道她照顾不好自己,你却能。但我多懂事啊,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照顾照顾不了自己的人。没有我你会过的很好,是不是,穿的这样精神,有这样的好车,好房。还有沐雨阿姨。这么多年,看看你过的多好了!有谁不羡慕。”佳人直直的看着前方的路,那样拥挤,好像她的心。“但她却不能,有我在她都已经过的那样烂...”
      父亲把她拦在肩上,好像怕她哭出来,突出的肩骨咯着她的脸颊,有些疼。她没哭,,父亲一只手拍着她的手背,好像在安慰什么。安慰什么呢?没有他在的十年时光吗?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懂事,不这样猜得到我们的心思!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总有那么多亏欠你的。”
      “这个像你啊,不高兴吗?”车开始前行,穿过繁华的街,高楼林立,飞驰的像时间。父亲没有说话。
      他们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司机帮父亲把轮椅拿下来,父亲摆摆手拒绝了。星期三早晨的游乐园,没什么人。站在门口,最显眼的就是摩天轮,沉默的立在那里,俯视人间的幸福疾苦。父亲拉着她的手进去,好像她还是十二岁的时候,那一刻,佳人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来圆她的梦,还是来圆父亲的梦。
      父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出门时,她看见父亲床头的止疼药吃了很多。他们几乎只是在参观,在游乐园里散步。路过云霄飞车,激流勇进,碰碰车,还有秋千,弹簧床上的小孩子。最后上了观光车,车上没有人不发车。父亲付了整车的钱,从头做到尾,很慢,拉着她的手看风光。一会儿问问这是什么,一会儿问问那是什么。
      下了来,父亲精神很好,意犹未尽的样子。看了看,旋转木马还是能坐一坐的,父亲让她去,她说,旋木的意义是无法触及,永远在追逐。父亲就拉着她走了,她知道父亲不喜欢这样的不幸。他们就上了摩天轮,上去之前,父亲问她,这个什么意思,她笑笑说,这个可以上,这个是俯视幸福。他们高高兴兴在一个小格子里,看着城区变小再变大。
      “我以前都是工作需要,常从办公楼的五十层坐观光电梯下来,看着外面那么大的世界,就会想,这世界还有那么多的未知,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还有那么多我未触及到的地方,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片天地是属于我的。我就那样忙了七八年。今天,我却感觉原来,我想要的不过是这么小的一个空间。”
      “有时候,你以为幸福在更远的天地,所以拼命奔忙,却不知,有时幸福就在一回头的方寸之间。这些都是给恋人准备的,却不知那些相爱的人有多少不知珍惜,”佳人看着父亲,老而憔悴,但笑的那样灿烂,眼睛明亮地闪着光。似乎才刚刚找到幸福。但她却隐隐的心疼,不知道这幸福能坚持几时。
      从摩天轮下来,佳人挽着付父亲,“我们也成了恋人了,第一个陪我上摩天轮的先生。”父亲笑的那样开心,摸摸她的头,好像她只是十二岁。
      回城的路上,父亲没那么精神,只是疲惫的坐着,看着窗外。良久的没有说话,突然伸了手抓着她,好像怕她会消失,有些悠长的说了一句,“你不怨我吗?”
      “怎么说起这样的话了!”佳人来不及反应。
      “为了你妈妈,也为了那个男孩子,叫梁宵是吧!”
      妈妈吗?妈妈没有恨他,她更没有。梁宵吗?不清楚,那个永远那么整洁,对着她温暖的微笑的阳光男孩儿?
      “管他呢!刚成了恋人的不是我们吗?得爱,长久的爱,有什么可怨的!”父亲盯着她的一瞬间,她的心都软了。坐高了,让瘦弱的父亲靠在她肩上。父亲低下头的瞬间好像要哭了,但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父亲似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她不敢动,生怕扰了他的安眠。
      回到医院时,已经下午,沐雨在空着的病床前痴痴地坐着,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等的。
      佳人推着父亲进来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过来推父亲。父亲坐在床上,看着她们,笑了,说,“看我多幸福,有两个恋人。”沐雨愣了片刻,说去办医院的手续,出去了。佳人扶着他躺下,“是太多了,都看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医生就来。”
      医生来时父亲刚脱下套在病服外面的西裤,他已经如此消瘦,穿的这样多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佳人端着盆,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的沐雨。突然想走过去看一看。她没有到跟前,就发现她颤抖的双肩,她在哭,背着整个走廊,对着茫然不知的窗外。那样坚强完美的女人,跟她的妈妈完全不同,母亲是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却什么都放在心里里,佳人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沐雨感觉到有人来站在她身后,回头看见佳人拿着水盆站着,她们对视了两秒。
      “没事吧!”
      “我没事!”她们几乎是同时说出的这句话。佳人分明看见她眼角泛起的皱纹,原来,她也已经这样憔悴了。想必她已经因为工作和生活里的事,操心到了心碎,只因为这一句话,她的眼泪似乎又要汹涌而来。
      “吹一会儿风会好些。”佳人上前打开了窗子,凉风就吹进来,好像要干了谁的眼。“好了就进去吧!你恋人还等着呢!”佳人走了,她没有看她,她怕自己也会哭,那么多的这样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挺过来的,她知道一句安慰的话,比利剑更利,一下子就刺穿所有坚固的伪装。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她哭,这个女人跟她一样坚持了太久了。
      佳人给父亲擦脸,父亲说,“我恋人的手真软。”佳人就笑笑,说养尊处优的手,以后有好命。父亲也笑了,“幸福的!”
      沐雨进来时,洗了淡妆,看着憔悴了许多,情绪却好了。
      “呦,这么搭小姑娘的手也不怕我见着!”父亲笑的更开心了。沐雨接了她手里的毛巾,给他擦身上。
      “你先回去吧!”沐雨也没有看她,只是这样说。她乖乖的收拾了东西,把杂志放在他手边,“我明天再来。”
      “好,明天早点儿来,看你沐雨阿姨累的都憔悴了,你得好好表现。”
      “爸爸,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佳人想了想,说了这句,笑着消失在门口。
      她又在楼下的花坛坐着,有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粗布大衣上,外面的凉风也吹不干,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坐了很久,好像想守住什么似的,但又有什么可守的呢?她守得住吗?她也不知道。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辗转去了学校,宿舍的人见她回来,都有些惊讶,她只是从床下翻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就跟她们告别出来。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又盖好,打了车去了她跟母亲住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房子也已经准备拆迁了,大大的拆字,好像在告诉她,她的过去,已经过去。她敲响了隔壁的爷爷家的门,已经没有几家人还没有搬走。她敲了门,爷爷开门时,看是她赶紧让她进门。她已经很久没有来,没想到,爷爷都这样老了。跟爷爷聊了一会儿,爷爷说奶奶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他不想搬走了,这间旧屋是他最后的归宿了,死之前,他哪儿都不去了,也不知道还让他活着干吗,死的早该轮到他。不知年纪大了的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准备,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但这世界多么奇怪,想活的人或一瞬而归或挣扎在边缘,不想活的人却安稳度日。
      佳人问旁边的房东来收拾过东西没有,爷爷说房东很久没来,早早就签了拆迁协议搬到外地了。佳人告辞出来,天已经快黑,她在巷子尾徘徊了一阵,爬上了墙,就在那墙上坐着,想起很多事情来。
      十年前这个院子,看着跟现在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一些人气。母亲偶尔在院子里洗洗衣服,她在隔出来的厨房里做饭,夏天时就在院子里坐在石阶上写作业。李飞偶尔来,就跟她一起坐在石阶上,或者树下。母亲走后,她还在这里住了半年,那时觉得母亲的灵魂没有飘走,就在这间房子里,她如果走了,母亲到哪里去找她。后来跟李飞分开,才搬走了。挨着墙有一摞碎砖里,有一只破箱子,日晒风吹已经不成样子,翻起的皮好像伤口,一种被遗弃的伤,在黑夜里嚎叫。佳人提了就跳出来,由于偏僻,拖着它走了几条街,才打到车。司机看看她又看看箱子,觉得怪怪的,多看了她几眼,却也没有说什么,绕过小路近了城。
      华灯初上的夜晚,有些安静的喧嚣,隔着窗子,看着闪过的景色,好像穿越时空,回到很久以前,又好像没有穿过去。到家时,天又黑了,秋姨看见车灯,出来接她。佳人知道,她一定在等她,否则不可能隔着小庭院就出来接她。家里没有人,她也变得寂寞了吧!
      箱子拖下车时,秋姨很纳闷,“从哪儿弄的箱子盒子啊,都破成这样了?”
      “别小瞧,里面可是宝贝!”她去拿了袋子,在门口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扔了箱子,把袋子和盒子一起带进屋里,上了楼。秋姨就看着她鼓弄,也不敢伸手,不知什么是要的,什么是不要的。
      佳人在屋里整理了很久,好像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沧桑。秋姨送饭进来时,她正把一件一件衣服放在一起,已经泛黄,糟的轻轻扯一下都会坏掉。好像多年的感情,只一件毛衣在一边放着。母亲去了,她连殡仪馆也没有去成,李飞拉住了她,也许是对的,否则她可能会跟大熔炉的灰一起灰飞烟灭,但她给母亲织的毛衣,也就那样放着没有带走。后来搬走时,她曾觉得不能再留了,就跟母亲的衣服一起丢在那件几乎废弃的房子,如今又特别想找回来,她要给父亲看一看。
      “好些宝贝!有你收拾的!”秋姨是个多善解人意的人,她什么都没有多问“不下楼就在这里吃点儿吧!吃了再忙。”
      “恩,好,还正是饿了!”佳人洗了手吃饭。今天的饭好像特别香,她都想多吃一些。
      佳人收拾了上半夜,停不下来。她小学的奖状,父母的结婚照,旅游的合照,她的百天照,她的作文,过生日收的东西。她的毕业照,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收拾的差不多,她已经累了,躺在床上,久违的睡的安稳。梦里梦见母亲永远美丽年轻的笑容,父亲在摩天轮上认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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