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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渡得过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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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百里江,我来渡你可好?”
“江南有诗,勿言其韵。
江南有花,勿解其语。
江南有江,勿诉终殇。”
“花娘花娘!快到你了,你快准备一下!”
“就该让他们等着!我们又不是奴婢,他们呼之来招之去啊的,真真烦人。”一个少女从勾阑的拐角处拎着衣角,灵活地跨过一些乱七八糟堆在地的戏服,虽然嘴上不停嘀咕着,但动作还是一点都不懈怠。她头发和妆容还都没有画好,但一双眉眼却是生的极好,一颦笑一嗔目间,波光流转,灵气十足。
这里是兰情凤苑,是勾阑,却是男人女人都想来的勾阑。外地人来此,纯粹混个热闹,但好进不好出。据说,只要你进了兰苑,听江南第一戏娘唱支曲儿,就再也离不开她的嗓子了。那红白颜料遮不住一双忽闪的大眼睛,蹁跹动人的歌喉,仿佛唱出一个春、一个秋,一木叶、一菩提,听得人梦浮生。
但花娘每次想到的不是兰苑,而是兰苑不远的百里江。于是,她总会偷偷跑出戏院,当然避不了被兰苑的姑姑责罚。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会趁着其他戏子不注意时,偷偷跑出兰苑。次数多了,管事姑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要她听话唱戏,能赚到银子,就随她怎么折腾吧。
“我不喜欢他们催我,催啊催啊的,口水都飞出来了。”花娘的名字就是花娘,但她是有姓的,姓秦。这一点很少人知道,因为她一直把它藏的好好的,不让他们知道。
“花娘!”
兰苑里炸起个尖细的女声,花娘揉揉耳朵:“好的姑姑我立刻就来你别急!”
她提了衣角,一蹦三跳连跑带走地飞奔到戏台后,这才舒了一口气。姑姑的尖细嗓门她实在是不愿多听一次了,那声音,不知道怎么会当上姑姑的。
台上的人很快就下台了,接下来照例是她。她已经描好了眉,整理好了戏袍,还清了清嗓子。
“花娘!花娘!”
前台爆出一阵骚动,她走至中央,开戏腔。这是她的舞台,是她花娘的。
戏曲就像涓涓细流一样流出,萦绕在兰苑。这里有花,它不香,也不知名,却格外妖娆,渐欲迷人眼。秋去冬来,飞雪碎玉,白皑一片。一阵狂风肆意扫虐,卷走尘埃,一个激灵,春天来了。
花儿花儿为谁开,一年春去春又来。
舞台上的花娘完全变了个人,散发着光和热,让人移不开眼。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垂眸深思,闭眼深叹,又突然转头顾盼,许久不见所想之人,最终哀叹落泪。
一曲终了。
前台的人们静默了几刻,会过神来,猛地叫好。一些戏子们马上替换花娘,遮住众人寻觅花娘的视线。
她款款走下台。
一步,两步,三步……
溜!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姑姑们正忙着收银子,才管不上她呢。
她拔起腿就往小道上跑。绕过正门,钻进小花园,踏过石板桥,再过一道石子路。第一次觉得兰苑这么大,不过下一个就是偏门了!花娘想到这,加快了脚步。正高兴着,却冷不丁撞到一堵肉墙。
“你是……?”
要完了要完了要被逮个正着了!花娘急急低头,飞快的压低声音说了一声“抱歉”,转身就走,但却走不动。原来是那人扯住了她的戏袍。
“……花娘?”
她抬头,一个清秀白净的人与她大眼瞪小眼。
咳咳咳。
那人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手一松,再看,人就没了影儿。
要说花娘最近怎么了,还得从她上次无聊跑去百里江渡老头渡人开始说。
渡人嘛,俗了说,就是撑船载人,从江的一岸载到另一岸。花娘没做戏子之前,就是随爷爷做这个的。那年爷爷因为意外死在了这百里江,年幼的她才孑然一身,被带到兰情凤苑做低微的戏子。
“还好当初是个有心人,没有把我买到青楼去,不然现在想想——想都不敢想!”
她是这样笑嘻嘻地跟渡老头说的。
渡老头在这江上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偶尔天气好还能靠着船,烧上一壶酒,边喝边唱歌。那歌声叫一个响彻云端,嘹亮豪迈。小时候花娘就喜欢找渡老头,再学他扯一嗓子。
渡老头倒是一直都没忘花娘,呦,这不就是当初那个赖皮撒泼都要跟着爷爷到江上玩的小姑娘嘛。
渡老头说:“你倒是命大呦!”
这江面,这么辽阔,这人啊,这么微小。有时候,渡老头的话总能比其他人的怜悯或嘲讽,更令她感到难过。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有曾经跟花娘要好的小戏子这么问了一句,花娘就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被一个好心人给救了。”
花娘不愿意说出来他是谁,就像她不会告诉别人她姓秦。那个人啊,是她花娘的救命恩人呐。
于是她看到渡老头时,又想起了那个人。
浅笑端方,器宇轩昂,俊逸无双。
“如果能让他听我唱一支曲,就一支曲,就好了……”花娘蹲在百里江岸边,看船来船往,手里飞快地编着草,心里盘着小算盘“他救我一次,我就让他听我唱一支曲……恩,还不够,我还要多唱几次,这样就不欠他的。”
她又编了几只草蚂蚱,嘴里念叨着,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狗子啊喂~又来江边啦!”渡老头费力撑着篙,抹了一把汗,高声喝道。
“……是我啊,我是花娘!”花娘拍拍草屑站起来,冲渡老头不停地挥手“花娘,是花娘!”渡老头年纪大了,眼力见不好,但她看上去跟那小巷疙瘩里长大总是流哈喇子的二狗子很像吗?!花娘跺跺脚,见船靠岸,忙不迭地迎上前。
渡老头摘了草帽,阳光下黝黑的脸上晶晶亮的,布满了汗珠,一双眼睛倒是盛满笑意:“你看你,性子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哈哈,俺老头老了,看错啦!”
花娘不说话了,手脚麻利地接过草帽,戴好,看了看宽阔的江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渡爷爷,借你小船一用!”
“那个酒啊——”
“酒就在第二颗柳树下埋着呢,少不了你的!”
“啊,好走,好走啊!”
“……”
花娘极为熟捻地撑起长篙,一下,一下,再一下。
不知道百里江的另一头是什么呢…又不知爷爷在江中可还安好…还有他,能否再见到呢……
花娘心里想着,手上放慢了速度,最后竟是停在了江心。顶着大草帽,船只在周围穿梭,她只是静静地眺望着,一动不动。
许久,她垂了头,又拿起了长篙,原路返回。顺着水流,这一次倒是走的格外轻松,她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溯游从之,道阻且长。
没事,时间还长着呢,她还可以在兰苑唱十几年的戏曲,还可以在百里江渡一辈子的人,像渡老头一样嘛。反正,她总会找到他的,再让他听她唱一支曲儿,就……不欠他的了。
耳边突然有哗哗啦啦的水声,格外清晰。她抬头,一只船正极快地向她靠近。她的心莫名地“砰砰砰”极速跳动起来。
隔了一段距离,又逆着光,船上两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一个人撑着船,还有一个人影好像总在不停地动来动去,离得近了,便冲她招手。
“花娘,花娘!”
那人扯着嗓子喊,花娘这才认出,是兰苑的小戏子未翠。未翠喊地很卖力。她一向很爱惜自己的嗓子的。
“花娘,兰苑着火了!”
花娘一下子呆了。心里有莫名情绪涌了出来。
“花娘,快回去吧!姑姑正在查人呢,这次失火似乎……很不寻常。”未翠他们一个晃神就到了跟头。
“花娘,快走!”
花娘这才像反应过来的样子,连声应“知道啦”,弯腰去拿竹篙,突然顿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未翠,又转头转了一圈,像是急切地找些什么。
“花娘,你今天怎么了!快急死我了,你倒是走啊!”未翠又催。
花娘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一点都没迟疑,她随着渡老头一起飞快地靠了岸。一下船,花娘立马牵起未翠的手,飞奔起来。
“让让!快让让!”
她们飞快地穿过街道,偶尔撞到一些人,引起了一阵惊呼。
现在花娘想想这件事,也觉得后怕。这春天潮湿,兰苑失火就很奇怪,姑姑们肯定是要清查人数的,倒不先说是谁放的火,要是逃了一两个戏子,也是很大的损失。她常常逃出来玩,姑姑们也是知道的,但是未翠这个傻丫头,居然跑出来找她!
“未翠,你怎么能这样出来找我!姑姑不会管我的,只要我能给他们赚到银子,那你呢!你怎么办?”
“这、这次不同,不同!”未翠喘着气,险些跟不上花娘的步伐。
未翠好傻,傻的冒泡了!小时候在兰苑就是这样,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个好到发傻的人!也蠢死了!花娘心里骂着,脚下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