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3、三 他对声音有

　　方德泽是被一阵吵架声惊醒的。
　　昨晚，隔壁小夫妻和一帮朋友，唱歌、喝酒、跳舞，闹到半夜才散。俩人没完，又“哼哼唧唧”上演室内剧，那女的分贝一会高一会低，一会细长一会急促。没办法，他用海绵耳塞，再用枕头压住脑袋才勉强睡去。
　　吵架声渐响，起身拉开窗帘，又是车库库主和停车车主起冲突。瓦片对板砖，看来要升级到肢体实战。他一把拉拢窗帘。
　　这是一个有声世界。从早晨睁开第一眼醒来，各种声音进入耳膜。不管你愿不愿意，所有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汇集，如百川归海，滔滔奔涌而来。
　　对门“啪”地打开，小孩跑步下楼，女人尖利的喊叫声：好好听课不许做小动作！不许讲话！放学不许乱跑！要听老师的话！年轻的全职太太，天天播报“三不”语录。
　　沿草坪走向车库，溜苏格兰牧羊犬的老太，仰着头，喘着气嚷：宝贝，慢点啊，等一等外婆！
　　小广场，妇女们在跳广场舞，音响像一整盆泼出的水，溅到耳朵里：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大门口，车辆排成长龙。女车主探出头和保安说话，喇叭声迅速此起彼伏，持续的尖叫，像拉响一级警报。
　　这是一个多么庞杂的有声世界。
　　他对声音有很强的辨识力。言为心声，他更擅长倾听心声——他是一名职业心理师。
　　下午。接待了两个案例。一个30岁女性，半年前出现吞咽困难症状，多次去医院检查，反复做B超，显示没有病理性疾病，可她坚信喉咙里长了瘤，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体重减轻，人消瘦。
　　面对咨询师，她目光警惕，肢体绷紧。方德泽知道，她的大脑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在下面某个点会突然爆发。
　　他态度和蔼地向她说明保密原则，然后引导她做放松训练。持久地深呼吸，意念停在小腹，感受鼻腔的细微运动，想像自己在春天的早晨，闻到茉莉花的香气，是清甜的，还是清新的，或者是沁凉的呢？她半闭眼睛渐渐进入状态，表情松弛。几分钟后垂下头，回忆、倾诉、哭泣、怨骂甚至尖叫。如他所料，又是一例配偶有外遇引发的心理问题。比较特殊的是，她的丈夫是名同性恋者，婚前已有性伴侣，结婚是应付父母，现在向她摊牌，叫她去找情人生个孩子，以保持婚姻形式的完整。
　　这个案例是可以当样本供研讨的。因为从症状表象来看，很容易诊断为：强迫症或者疑病症。
　　要知道，是长期的精神压抑，导致身体发出了信号——她吞咽着无法向人诉说的耻辱与愤怒。打开心结后的首要任务是缓解情绪。当来访者的情绪冲破理智的疆域，这是好现象。恰当的做法便是保持静默，静默是一种理解与关怀，也是一种陪同与慰藉。当然，心理师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方德泽研究的是面前这台闹钟内部隐形的构造，以及哪个零部件出现问题，怎么把它修复并重新串联起来，达到正常运转。
　　第二位是个10岁男孩。小脑袋头发稀疏。妈妈说大概两个月前，每次做作业后，发现桌底下有他掉的头发，考试前脱发更多。去看医生，医生配了药，建议找心理医生咨询。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严重心理问题。做完咨询，时间快五点。阳光斜照，玻璃窗镶嵌一层薄薄的金晖。站在20层楼往下看，他常常会生出“人如蝼蚁”的感概。站在这个高度看下去，连车都像小小玩具，何况人。车从四面八方汇集，又向四面八方散开，人与车周而复始，一日日，一年年。在窗前，他看到的总是是这样一副繁忙的景象。
　　收起桌上的咨询记录稿，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在这个临近下班的时间段。他放下资料袋，接起电话说：喂，你好。
　　你好。一个清澈柔和的女声：请问是方主任吗？
　　我是。他问：你是哪位？
　　我，对方一时噎住，他冷静的语气里有警戒。
　　我姓岑，她轻轻回答：想来做咨询。
　　这个电话号码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报纸上看到的。
　　哪张报纸？他继续问。
　　《观城晚报》。这个号码不是心理咨询热线吗？
　　噢，他恍然记起，说：这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个号码早已不对外公开，因为来询问的太多，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嗬，两年前的号码你还留着？
　　是的，可能您早忘了，当时为了孩子的事预约过。因您要出国没约成。
　　嗬，这样啊，他的语气转而亲和，问：现在你的孩子怎么样？还好么？
　　不好啊，她说：青春期冒头又面临小升初，所以来找您。不过这次是孩子主动想来。
　　好啊，你的孩子很有主见，他语调清晰地回答她：这样吧，你找我的助手罗娜再预约一下，具体我们面谈，怎么样？